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6)
江户川乱步
一直屏息凝神、捏着一把冷汗注视着这一切的三郎,这才终于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现在,他终于成了一个杀人犯。话说回来,这是何等轻松的一种死法啊。他的受害者既没发出尖叫,也没露出痛苦的神情,就这么打着呼噜走向了死亡。
“切,原来杀人这种事居然这么乏味的吗?”
三郎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在想象的世界里,杀人有着至高无上的魅力,可真做了,却发现和日常琐事也没什么两样。照这么看,再杀几个人也不在话下。然而在感到空虚的同时,一种无以言表的恐惧正慢慢侵蚀着他的心。
在昏暗的天花板上面的夹层里,在那如怪物般纵横交错的脊檩与房梁下面,自己就像壁虎一样紧贴在天花板上死死盯着人类尸体的模样,让三郎突然感到毛骨悚然,后颈处感到一阵阵凉意。侧耳倾听,仿佛远处正有人慢悠悠地不停呼唤他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把视线从节孔移开,环视黑暗的四周。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窥视明亮之处的缘故,他在黑暗中看到无数大大小小黄色的光环。凝视那些光环时,他总觉得远藤那张大嘴会突然从后面冒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忘记执行最初计划的所有细节:把药瓶--里面还剩几滴毒液--从节孔扔下去,塞好节孔盖,用手电筒仔细检查天花板上面否留下痕迹。确认万无一失后,他飞快地踩着栋梁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终于结束了。”
大脑和身体都感到一种异样的麻木感。那种总觉得忘了点什么的不安的心情一直缠绕着他。他勉强打起精神,在壁橱里穿好衣服。就在那时,他突然想起那根用来目测的内裤裤带。坏了,是不是落在那儿了?他慌忙在腰间摸索。没有。他更慌张了,在身上四处搜索了一遍,结果,在自己的衬衫口袋里找到了裤带--怎么会把这种事给忘了呢?总算松了口气。然后,就在他准备从口袋里掏出那跟裤带和手电筒时,令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口袋里居然还装着别的物件--那个毒药瓶的小软木塞。
刚才滴毒药时,他想着事后要是把塞子弄丢了可就糟了,于是特意把它收进了衬衫口袋里。结果一时疏忽,只把毒药瓶扔了下去。瓶塞这东西虽小,却是能让他罪行败露的重要物证。他强压住心头恐惧,不得不再次返回天花板上,把瓶塞从节孔丢了下去。
那天晚上三郎躺下睡觉时--为了慎重起见,他已经不再睡在壁橱里了--已是凌晨三点了。即便如此,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他,依然久久难以入睡。既然能忘了把瓶塞丢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别的疏忽。三郎越想越觉得心绪不宁。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顺序仔细复盘刚才的行动。然而,至少凭他自己的头脑,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任何破绽了。他的这起杀人案,不管怎么翻来覆去地想,都绝对称得上是天衣无缝的,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就这样一直想到了天亮。当那些早起的住客走向洗手间洗漱的脚步声响起时,他猛地起身,准备马上出门。他其实一直在害怕远藤的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他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万一举止失常引起怀疑那可就麻烦了。所以他觉得那个时候呆在外面是最安全的。但转念一想,早饭不吃就出门不是更可疑吗?“啊,对,我真是糊涂了。”意识到这一点,他又钻回了被窝。
此后直到早饭前的两小时,三郎都是在胆战心惊中度过的。幸运的是,直到他飞快吃完饭逃离公寓,什么事也没发生。出了公寓,他并没有目的地,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在街头徘徊。
七
最终,他的计划圆满成功。
当他中午回到寓所时,远藤的尸体已经被搬走了,警方的现场勘查也早已全部结束。一打听,不出所料,没人怀疑远藤是自杀。警方也只是走走过场调查了一下就回去了。
至于远藤究竟为什么自杀,大家自然一无所知。但根据他平日的为人,大家一致认为大概是为情所困之类导致的。事实上,最近确实传出了他失恋的消息。其实,远藤平日里总是将“失恋了、失恋了”挂在嘴上,“失恋”对远藤这种男人来说不过是口头禅罢了,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因为找不到其他原因,最终就这么定性了。
更重要的是,无论有没有原因,他是自杀这一事实都是毋庸置疑的。门窗都从里面反锁,毒药容器就掉在枕边,且已查明就是他本人的物品,让人根本就无从怀疑,自然更不会有人去起这种荒谬的疑心:毒药是不是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
尽管如此,三郎还是觉得不踏实,战战兢兢地度过了一整天。但随着一天又一天过去,他不仅慢慢安定了下来,甚至开始得意于自己干净利落的谋杀手段。
“怎么样。不愧是三郎我吧。你看,谁能想到这公寓的一个房间里,住着一个恐怖的杀人犯呢?”
他心想,照这样看,这世上不知有多少未被发现未受惩罚的犯罪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种鬼话,肯定只是历代统治者的宣传,或者是平民的迷信罢了。他甚至还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只要做得巧妙,任何犯罪都能永远隐藏下去。
不过,到了晚上,远藤那张死脸总会在眼前晃动,让他觉得瘆得慌。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去天花板上散步了。但这只不过是心理层面的问题,随着时间推移迟早会被彻底淡忘。只要罪行不败露,不就已经足够了吗?
就在远藤死后的第三天,三郎刚吃完晚饭,正剔着牙哼着小曲儿,好久不曾露面的明智小五郎突然登门拜访。
“嗨! ”
“好久不见。”
两人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然而,因为时机过于敏感 ,三郎对这位业余侦探的来访实在有些心里发虚。
“听说这栋公寓里有个人服毒自杀了?”
明智一坐下,就直奔三郎最想避开的话题。大概他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传闻,刚好三郎住这儿,出于侦探的天性,便特意跑来看看。
“啊,听说服用的是吗啡。那阵骚动发生时我刚好不在场,不过大概是殉情一类的吧。”
三郎故作镇定,为了不被对方看穿自己正极力想要规避这个话题,还装出一副对此事也颇有兴趣的样子。
“死者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智接着问。
此后一段时间,两人围绕远藤的为人、死因、自杀方法展开了问答。起初三郎还心惊胆战,但随着逐渐适应了状况,他胆子大了起来,说话少了顾忌,甚至产生了想要戏弄明智的冲动。
“你觉得呢?说不定这是他杀。”三郎故意说,“我当然没有证据,只是觉得那些被认为是自杀的案子,往往最后发现是他杀,这种事常有嘛。”
他在心里嘲笑:怎么样,名侦探也有抓瞎的时候吧。这种感觉让他快活得不得了。
“这可不好说。其实我听朋友说起这事时,也觉得死因有点蹊跷。怎么样,能不能带我去远藤君的房间看看?”
“没问题。”三郎有些得意,“隔壁住着远藤的老乡北村,远藤他爹托他替远藤保管遗物。我跟他说一声,他肯定很乐意带你去看的。”
于是两人一起前往远藤的房间。带路走在走廊上时,三郎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而荒诞的感觉:“凶手本人亲自带着侦探去作案现场查看,这大概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吧。”
他强忍住没笑出来。这大概是三郎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刻了。他真想给自己叫个好:厉害了,大佬!干得漂亮。
远藤的那位朋友--也就是名叫北村,此前曾证实远藤刚刚失恋的那个男人--久仰明智的大名,非常爽快地帮他们打开了远藤的房门。远藤的父亲特地从老家赶来,好不容易才在今天下午办完了简易的葬礼,因此房间里头,远藤的遗物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打包整理,依然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搁置在那里。
远藤尸体被发现时北村刚好去公司上班了,因此,对于现场当时的惨状,北村也并不十分清楚。但他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情况加以整理后,倒也相当详细地为他们做了说明。而三郎也在一旁附和着,装出一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的样子,在旁边喋喋不休地补充传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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