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

血型杀人事件 （7）

甲贺三郎 

思绪推演到这里，我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相传阿基米德为了鉴别金王冠的真伪而百思不得其解，在跨进浴缸时看到水溢出来，灵光一闪高喊着“尤里卡！尤里卡！（我找到了！）”赤条条地冲出了澡堂--此时此刻的我，切实体会到了这种“尤里卡”的狂喜。

如果在取暖器点着火的时候去关掉计量表的阀门，火不就会灭了吗？再打开阀门，煤气不就会疯狂喷涌而出了吗？多么简单明了的招数！

笠神博士--不一定非得是他，总之某个人，趁着我和老妈子留在毛沼博士卧室时悄悄潜入宅内，屏息凝神。等确认我们离开后，那人便先跑到厨房关掉了煤气总阀门，接着溜进卧室拔掉取暖器软管，此时因为总阀门关着，并不会发生煤气泄漏。随后毛沼博士因某种原因醒来，起身反锁了房门。当时取暖器虽然没着火，但也没有煤气泄漏，博士毫无察觉地再次躺回被窝。等博士再度陷入熟睡后，那人又折回厨房把煤气总阀门重新打开。如此一来，卧室里不就开始大量泄漏煤气了吗？

这个解释中唯一略显不完美的漏洞在于：那个人究竟是如何预料到博士会起身反锁房门的？又如何得知这一动作已经完成？以及第二次入睡的博士，面对逐渐弥漫的煤气为何毫无察觉？此外，先前留下的一大谜团--博士为何会在短短不到两小时内毙命？如果将这个事实与后面的疑问联系起来，毛沼博士大概是在第二次躺下后不久便死亡了，总阀门是在那之后才被打开的。哪怕煤气喷涌时发出再大的嘶嘶声，人若已经死了，自然什么也察觉不到。

那么，博士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呢？这很简单。权威法医已经通过解剖证实，博士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所以毫无疑问他确实是一氧化碳中毒身亡。然而在博士死亡的瞬间，煤气泄漏大概尚未开始，即便已经开始，空气中包含的一氧化碳总量也远远达不到致死量。既然如此，要凑齐致死量，一氧化碳必然是通过另一种途径被精准输送进来的，这一点，犹如二减一等于一那样清楚。

毛沼博士是通过向密室输送一氧化碳而遇害的。取暖器软管脱落、煤气外泄的假象，不过是为了伪造出“博士死于燃料煤气中的一氧化碳”的障眼法！

那么，剧毒气体一氧化碳究竟是如何被送进室内的呢？在这里，我迎来了又一项重大发现。那在当时不过是仅仅在脑海中微微掠过的一点思绪，而这个事实却在恰当的时机突然在脑海中闪现了出来。 

制造一氧化碳的方法并不太难 。但那需要成套的装置、诸如硫酸之类的剧毒药剂，还需要加热。想要在别人的宅邸里现场制造，绝非易事。即便把这些装置和药剂偷偷带进去，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密闭房间也极其困难。若要少量便达到致命效果，必须将管子送到受害者鼻腔附近，这就必须从室外拉一根橡胶管进来。可哪怕潜入天花板夹层，由于通风孔上钉着细密的铁丝网，根本没有富余空间垂下软管。再加上一氧化碳比空气稍轻，若从上方释放，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如果将煤气压缩装进通常被称为钢瓶的铁制加压容器里带进去，由于自带压力，从室外往室内输气倒确实可行，但同样需要把管子通进室内才能达成目的。况且这种容器是厚重的铁疙瘩，一个人想带着它潜入别人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剩下的只有液化气体了。若是这东西，装在杜瓦瓶、也就是俗称的保温瓶里带进去，携带就极为简便了。而且若是用这种东西，从天花板的通风孔垂下来，即便没掉到地板上便在空中气化，也足以达到预期效果。

唯一的问题在于一氧化碳的液化需要在极低温下才能进行（其临界温度为零下一百三十九度，沸点为零下一百九十度），和二氧化碳不同，并不常见。俗称碳酸气体的二氧化碳极易液化（临界温度三十一度，升华点零下七十九度），所以它在被称为虹吸瓶的家用碳酸水制造器中，常被压缩成拇指大小的液态钢瓶使用。然而一氧化碳也并非不能液化。既然空气中含百分之一便可在两分钟内毙命，若是纯度极高的液化一氧化碳，几乎能达到瞬间致死的程度。

那么，我为何会突然将目光锁定在“液化一氧化碳”上呢？回想起案发当天我同署长前往现场时，我和署长都注意到寝室床铺附近的地毯上有一个直径约一寸、完全稀烂的破洞。那乍看之下像是烧焦，实则不然。见过液体空气实验的人都知道，液体空气的极低温度会瞬间夺走接触物的热量，一旦触及皮肤就会造成类似烧伤的现象，而橡胶球之类的东西则会变得像陶瓷般坚硬，用力一砸就会粉碎。

液化一氧化碳的低温程度与液体空气相差无几，一旦泼洒在地毯上，该处必定会变得稀烂。当时我虽未起疑，但那个破洞的位置紧邻床头，虽然不在天花板通风孔的正下方、但也极其接近。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当天洗漱台里的水竟然冻成了冰。虽然老妈子解释说是因为东京那天遭遇了罕见的极寒天气，大家也对此深信不疑，但仔细一想，当时已经上午十点，气温回升了不少，水结冰到那种地步实在反常。洗漱台正处于床头延伸的方向上，通风孔恰好开在床头和洗漱台的正中间，由此推断，极度低温的液化气体在气化瞬间剧烈掠夺了周围的热量，导致水结冰，这种解释完全合情合理。由于结冰范围较广，潜热的发散导致其无法轻易融化回原状，也是完全可以推导出来的。

通过以上解释，哪怕尚有瑕疵，大致的作案手法我也算摸清了。

然而，凶手究竟是谁？犯罪动机是什么？恐吓信究竟意味着什么？还有，凶手潜入室内后到被害者自己起身锁门之间，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核心谜题依然一无所知。所谓的“破解”仅仅局限于局部，层出不穷的疑问依然堆积如山。

看来，我还得继续在这痛苦中挣扎下去！

笠神博士的遗书

自从有了上述发现后，我又备受煎熬地度过了一个星期。紧接着，便迎来了笠神夫妇双双自杀这桩惨绝人寰的恐怖事实！

听到这个噩耗时，我当场陷入了短时间的失神状态。

笠神博士留下的遗书共两封，一封是公开信，另一封是专门留给我的。公开那一封中写道，夫妻二人因故选择一同赴死，全部遗产尽数留给我，作为交换，葬礼及死后的一切事宜全权拜托我处理。

至于留给我的那封信，则严令一年内绝对不可公开。正如我在本书开头说的，当的我读完这封信后，曾险些冲动地追随博士夫妇而去。然而，我拼死克制住了这个念头，怀着超度博士夫妇亡灵的心愿，熬过了这痛苦的一年。

如今，我终于决定将博士的遗书公之于众。这份遗书一旦公布，会在社会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我又将如何面对双亲的质问？一想到这里我便不寒而栗。

接下来，我打算将博士的遗书作为本书的结语，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踏上无人知晓的远方旅程。不过，我一定会死死恪守博士的教导，绝不会做出自杀之类的傻事。

鹈泽宪一君

笠神静郎

虽然我和你相处的时间很短，但能够与你真心相交，我是多么幸福啊！单是这一点，我便要深深地感谢神明。好了，由于接下来我要陈述的理由，我将和妻子一同前往另一个世界。你一定很伤心吧？会是怎样的悲伤呢？这正是我最害怕看到的。然而，你要明白，你是前途无量的青年，肩负着对双亲、对我们夫妻、对国家、对社会的巨大责任。我们夫妻因为背负着受诅咒的命运不得不急于赴死，但我们是将你活在这个世上作为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希望而死去的。恳切地拜托你 ，请你千万不要萌生任何轻生的念头。这是我们夫妻唯一的心愿。务必请你牢牢遵守。只要你能成为一个出色的人，并为我们夫妻料理身后事，这便胜过圣僧千万卷功德无量的经文。

那么，我该从哪里说起呢？关于我和毛沼博士之间那不可思议的宿缘，你大致也是知道的。我俩出生在极近的地方，从大学毕业直至成为教授，走的是完全相同的道路，在各个方面都是竞争对手，这最终成为了我们互相毁灭的原因。然而，既然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事到如今即便懊悔也无济于事了。

大学毕业后，我们曾不得不将一个女性夹在中间，展开了一场拼死的恋爱争夺战。那个女性就是我的妻子，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