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一
红疹惊魂(2)
太宰治
银座那家著名的化妆品商店里,印着蔓藤花纹的商标,就是那个人设计的。不仅如此,那家店里出售的香水、肥皂、香粉等商品的标签设计,以及报纸上的广告,几乎全都出自他手。据说从十年前开始,他就成了那家店的御用画师,那种风格独特的蔓藤花纹标签、海报、报纸广告等,几乎全由他一人独自绘制。到了现在,甚至连外国人都认得那种蔓藤花纹了,哪怕不知道那家店的名字,只要看到那优雅交织着蔓生玫瑰的独特设计,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上两眼,并且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呢。
就说我自己吧,甚至在女校上学的时候起就已经认识那种蔓藤花纹了。我不可思议地被那种图案所吸引,即便毕业后,用的也全都是那家店的化妆品,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忠实粉丝。然而,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探究一下这种蔓藤花纹的创作者是谁。我这人未免也太粗心大意了些。不过不仅是我,大概世上所有的人看了报纸上那些漂亮的广告,都不会去特意打听背后的图案设计师是谁吧。图案设计师这种存在,说白了就像是默默无闻的幕后英雄。连我都是在嫁给那个人好一阵子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一阵欢喜,撒着娇地对他说:“我从女校的时候起就超级喜欢这个花纹啦!原来是你画的呀。太让人高兴了。我好幸福哦。早在十年前,我就已经跟你跨越时空连结在一起了。命运早就注定了我一定会来到你身边啊。”
我当时带着几分雀跃说了这番话,谁知那个人却羞得满脸通红,连连眨巴着眼睛说道:“别拿我开涮了,这不就是卖力气的匠人干的粗活嘛。”接着他还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苦笑,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那个人总是这样自轻自贱。明明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比如学历啦、二婚啦、长相寒酸啦之类的,他却格外在意,纠结得不行。如果连他都这样,那像我这种塌鼻子大饼脸的女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们夫妻俩都没有自信,整天提心吊胆的,彼此的脸上仿佛写满了羞怯与局促。那个人偶尔也希望我能狠狠地向他撒撒娇,可我自己毕竟也是个已经过了二十八岁的老姑娘,顶着这样一张塌鼻子大饼脸,再加上每天都看到他那副毫无自信、妄自菲薄的样子,那种情绪不知不觉也传染给了我,弄得我们俩越发拘谨生分,让我怎么也做不出那种天真可爱的撒娇举动。明明心里爱慕着他,表面上却反而摆出一副正经冷漠的样子。那个人因为心思敏感,自然能明白我的心意,结果弄得他更加局促不安,彻底跟我客套起来。
反过来,那个人对于我缺乏自信这件事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极其笨拙地夸奖我的脸或者衣服的花色。我深知他那份笨拙的体贴是他疼爱我的表现,心里非但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反而沉甸甸的酸楚得想要落泪。
那个人真是个好人。关于以前那个女人的事,他真的连半点口风都没露过。托他的福,这件事我差不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我们住的这栋房子也是我们结婚后重新租的。在那之前,那个人一直独自住在赤坂的公寓里。大概是既不想留下什么糟糕的回忆,同时又能照顾到我的情绪,他把以前的家当统统变卖了,只带了工作用具搬到了这个筑地的新家。再加上我从母亲那里拿了一点点私房钱,两人一点点置办齐了锅碗瓢盆。我们的被褥和衣柜都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前头那个女人的影子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出现过。如今的我甚至已经很难相信,他曾经跟除了我以外的另一个女人生活过整整六年。
说真的,如果那个人没有那么多的自轻自贱,要是他能对我更霸道一点、大声呵斥我几句,或者把我搂在怀里像揉面团一样粗鲁地揉捏的话,我总觉得我也能毫无心机地哼着歌,无论怎样向他撒娇都可以的。我们的家也一定能变得热热闹闹的吧。那样的话,我们一定能建立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明朗家庭吧。可偏偏我们夫妻俩双双抱着自己长相丑陋的自卑心理,相处得这样别别扭扭的。我暂且不说,像他那样优秀的人,究竟有什么理由非要这样自轻自贱呢?
抛开我不谈,像他那样优秀的人,究竟有什么理由非要这样自轻自贱呢? 虽说他只有小学毕业,但在文化修养上,跟大学毕业的学士相比也毫不逊色。他收集的唱片全都是品味极佳的精品;在工作之余,他总是热忱地阅读着那些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外国新锐小说家的作品;更何况,他还设计出了那种享誉世界的蔓藤花纹图案。
还有,虽然他时常会自嘲自己有多穷,但最近他的工作量大增,动辄有一百日元、两百日元这样可观的大钱进账,前不久甚至还特地带我去伊豆泡了温泉。即便如此,他现在依然对我母亲出钱帮我们买被褥、衣柜以及其他家具这件事耿耿于怀。每当看到他那副介怀的样子,我反而感到一阵羞耻,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对不住他的亏心事似的。那些东西明明全都是便宜货啊,一想到这儿,我便心生凄楚直想哭。
难道靠着同情与怜悯结婚真的是个错误吗?我是不是当初真该一个人过算了?有些夜晚,我甚至会冒出这样可怕的想法。有时我内心里甚至会滋生出一种可耻的、渴望寻找更强壮男人的不贞念头,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坏女人。
结婚之后,我才生平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了青春的美好,而那种将青春岁月白白虚度在灰暗之中的懊恼,竟痛烈得让人恨不得咬断舌头。我真想趁着现在用什么方式好歹弥补回来。
记得有一次,我们俩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吃晚饭,心中的凄凉一时实在难以忍耐,我竟然手里还端着饭碗和筷子,就忍不住当着他的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这一切大概全都是因为我的贪心吧。顶着这样一张塌鼻子大饼脸还奢谈什么青春,简直荒唐可笑,那样下去只会沦为别人的笑柄罢了。现在的日子,仅仅拥有眼前的这一切就已经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我必须这么告诫自己。可人总是不知不觉就生出任性妄为的心思,所以才会招来像现在这样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病。
或许是擦了药的缘故,疹子倒是没有继续扩散。我暗暗向神明祈祷,希望明天早晨一觉醒来就能痊愈,那一晚我早早便躺下休息了。
躺在被窝里细细一想,只觉得整件事透着一股诡异。我这个人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皮肤病有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无论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穷,我都是打心眼儿里不希望染上皮肤病。哪怕断了一条腿、缺了一只胳膊,也比得皮肤病不知要好多少倍。
在女学校上生理课时,老师讲到了各种皮肤病的病原菌,当时我听得浑身奇痒难耐,真恨不得把那印有寄生虫和细菌照片的教科书页面当场一把撕个粉碎。同时我也打心底里诅咒老师的神经大条--不,不对,老师肯定也不是无动于衷的,那不过是职责所在,硬着头皮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讲课罢了。一想到这里,我便对老师那种厚颜无耻感到一阵恶心,让我痛苦得在被窝里直打滚。
记得那堂生理课结束后,我还跟朋友们展开过一场争论:在疼痛、发痒和被咯吱这三种感觉里,到底哪一种最难熬?当时抛出这个议题后,我斩钉截铁地宣称“发痒”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想啊,无论是疼痛还是被咯吱,人的知觉都是有极限的。管他是挨打、挨刀子还是被咯吱,只要这种痛苦达到了极限,人肯定就会昏死过去。一旦昏过去就进入了梦幻之境,简直就像是登天一般,能够彻底从痛苦中解脱出来。哪怕死掉又有什么关系呢?可“发痒”却完全不同,它就像海浪的涌动一样,一阵阵高涨,随之又崩塌消退;再次高涨,又随之崩塌消退。它只是无休止地、沉闷地如蛇般蜿蜒、虫般蠕动,那种痛苦根本绝无可能被推挤到千钧一发、彻底了结的顶峰。正因如此,人既无法因昏厥而解脱,当然也绝不可能因为瘙痒而死,只能永远在这温吞、折磨人的痛痒中痛苦挣扎。
无论怎么看,世上都不会有比“发痒”更折磨人的痛苦了。要是我被押到古代的公堂上严刑拷打,不管是挨刀砍、棍棒打还是受咯吱刑,我是绝对不会招供的。因为在那之前我肯定早就昏过去。只要连续被折腾个两三次,我恐怕早就没命了吧。要让我招供?门儿都没有!我绝对会以死明志,誓死守护志士的秘密。
可是,如果有人拎着满满一竹筒的跳蚤、虱子或者疥疮虫子之类的东西跑来对我说:“来,把这个全倒在你后背上!”那我保管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簌簌发抖,哭喊着“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全招!”什么烈女的风骨全都要丢到九霄云外去,只恨不得双手合十跪地求饶。光是想想那种画面,就让人恶心得直跳脚。当时在课间休息时我把这番话一说,身边的朋友们也都纷纷表示赞同,深以为然。
记得有一次,老师带我们全班同学去上野的科学博物馆参观,走到三楼的标本室时,我吓得尖叫一声,觉得既懊恼又气愤,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那一排排玻璃架上摆满了被放大成像螃蟹一样巨大的皮肤寄生虫模型,我当时真恨不得破口大骂一声“混蛋”,然后操起一根棍子把它们砸个稀巴烂。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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