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7)
佐佐木邦
“话又说回来,螃蟹老爹的自传进展得怎么样了?”
“完全没个眉目。老大光顾着唱义太夫给我听了,昨晚硬是折腾到了十二点。”
“连一页都还没写吗?”
“没有素材,根本无从下手啊。”
“你这样屁颠屁颠地跑到府上去,不就是为了收集素材吗?”
“话是这么说啦,可老大聊着聊着就变卦,突然来一句:‘怎么样?要不唱一段给你听听?’”
“你居然能耐得住性子坚持下去。”
“这不正是要巴结上去的关键时刻嘛,我这边自然是拼尽全力了。”
“哎呀呀。”
“嗨,别提了,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打住打住,简直太荒了唐。”畑君显然也是一听义太夫就恨不得耳朵里塞棉花的那种人。
“老大的要求太强人所难了。他说‘履历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关键是要尽量多接触,从所见所闻中直接把他的精神写出来’。就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莎士比亚的精神、耶稣基督的精神那一套。”
“我看是国产啤酒的精神吧。”
“说不定还真是呢。不过老大这人极其自信,说什么‘去见西乡隆盛后把感受到的东西写出来,那才是真正的《西乡传》吧’。我现在正等着从螃蟹老爹身上获得什么灵感呢。”
“西乡隆盛和螃蟹老爹可不能相提并论啊。”
“这我当然知道,可要是当面说出来,怕是当场就要被炒鱿鱼了。”
“他到底让你什么时候完稿啊?”
“说什么花上三年五年都行,所以我这边也就不急着赶进度。”
“不过站在你的立场上,还是越快搞定越好。”
“为什么?”
“老大都六十六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撒手人寰了呢。”
“哪能啊,这位爷可硬朗着呢,像我这样的根本比不上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要是自传还没写成他就出了变故,你的处境可就变得相当尴尬了。”
“大不了就被打回原形呗。”
“现在有多风光,到时候就有多凄惨。”
“就变成从树上摔下来的猴子了?”
“要是只有这样的结局倒还算好的。”
“总不至于被开除吧?”
“开除倒不至于,可凭你的脾性,能忍得下去吗?你可是稍微有点不顺心就会辞职不干的家伙。”
“这种事情不到那时候根本说不准。”
“哈,你都已经被炒鱿鱼或者主动辞职六次了吧。”
“喂!”
“干嘛?”
“说话别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好?”
“我这是在为你着想。虽说有点杞人忧天,但在这种经济不景气的时候,中年人要是沉不住气发脾气,可就彻底完蛋了。”
“真服了你了,现在还会规劝我的也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气。
“你到底是以写自传为目的?还是以出人头地为目的?”
“当然是出人头地了!我不都跟你说好几次了吗?先为自传鞠躬尽瘁,让他们认识到我的价值,然后再好好提携我。”
“既然这样,你就更得抓紧了。正因为螃蟹老爹还活着,这自传才有价值啊。”
“这我心里有数。”
“也正因为螃蟹老爹身体康健,你才有机会被提拔啊。”
“我会抓紧的。”
“我这是在鲁班门前弄大斧吗?”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你这人太势利现实了,真让人担惊受怕。一顺风顺水就兴高采烈,遇到一点不顺心就蔫不拉几了。”
“哪有那么夸张。”
“得了吧,前阵子你还满肚子牢骚呢。”因为畑君对我平时的德性了如指掌,这番话直戳要害,让我根本无从反驳。
我上午在宣传部干活,下午就得去社长室上班,一边松本秘书打下手,一边研究社长的为人。
“我可是把活生生的素材都提供给你了。”社长常这么说。
“是的。”
“对吧,松本君?”
“是的。”每当这时,松本秘书也不得不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答应,一个不留神,可能就会挨训。
社长抽空还会给我们讲讲过去的事情:“突然想起来了,为了给熊野君提供素材,我来讲讲我小时候淘气的往事吧。松本君也听听。”
“好的。”
“和你们不同,老夫当年接受的可是寺子屋(注:寺子屋指日本江户时代流行于民间的私立初等教育机构,类似于中国古代的私塾或义学 )教育,按理说早就落后于时代了。”
“哪里的话。”
“你们以前听过我唱的《菅原传授手习鉴》里寺子屋那一段吧?”
“是的。”
“松本君。”
“在。”
“你当时在节目单上把‘寺子屋’写成了‘寺小屋’,对吧?”
“是的……”
“那可不行,得是‘子’字,是孩子的意思,以前叫‘寺子’,寺子聚集的地方就是‘寺子屋’。”
“原来是这样啊,我一直以为是寺庙里的小屋呢。”
“就算思想再新潮,这么没文化可不行。”
“实在惭愧,受教了。”
“就和那段‘寺子屋’里演的一模一样,当年我的老师也是个浪人。正是所谓‘家传弓箭随身在,无奈无主可效力,宛如无羽之矢的矢间重次郎’。当时怕也是落魄潦倒得很啦。”
“哈啊……”
“仔细想想,日本这个国家以前真是个奇怪的国家。的确是个奇怪的国家,怎么想都挺奇怪的。”
“为什么这么说?”
每当这种时候,要是不懂得察言观色主动搭话,社长立马就会不高兴地拉下脸来。
“说到寺子屋教育,大都是浪人在干。最核心的基础教育,居然是由失业人员来承担的。”
“原来如此。”
“那会儿还是留发髻的时代呢,现在回想起来,老师简直就像武部源藏一样。老夫每次看寺子屋的戏,心里总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怀念。老夫自己说唱的时候,也是真情实感地在哭呢。你们要是马马虎虎地听,我可不答应。”
“好的。”
“到底还是老传统好啊。去看电影什么的简直就是些傻不拉几的玩意儿。”
“是的。”
“对了,好像就是那次聚会吧,我刚唱完,就有个家伙跑上去模仿电影解说员来着?”
“这个嘛……”
“那家伙是谁啊?”
“当时表演余兴节目的人太多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
松本秘书巧妙地避开了明确的回答,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那种人将来不会有啥出息。”
“不过人各有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话虽如此,但也太过分了。”
“是的。”
“请问社长上寺子屋的时候多大了?”我又赶忙打圆场。
“记得是从八岁开始进去的,大概是明治三、四年的时候吧。”
“哈啊……”
“老师相当严厉。老夫当年是个淘气包,调皮捣蛋没少挨训。不过我脑子活络,老师也夸我聪明,常说‘太田原真的确是‘胸怀敏锐’啊。’”
“那真是‘檀香幼芽即散香’,您的聪明,可是从小看到老。”
“哪里哪里,十岁时还算是神童那一挂的,到头来竟成了这么个庸人。”
“您太谦虚了。”
“哈哈哈哈!”
“出类拔萃的人果然从小就与众不同。”
“像我这样的,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就从来没被人夸奖过。”松本秘书说了一句带酸味的风凉话。
“总之,老夫当年可是个极有眼色、机灵绝顶的孩子。走到哪儿,太田原家这孩子都被夸赞‘胸怀敏锐’。当时大家还不怎么用‘头脑’这个词,大概大家都以为头脑只是一个经常发痛的器官?”
“是这样吗?”
“对,那时还把头脑不好称为‘胸怀迟钝’。把手按在胸口思考、无法落入腑脏。还有什么肚肠啦、胆量啦、胆识啦,人们把头脑的作用全都搁在肚子里去了呢。”
“这真是个有趣的观察角度。”
“甚至还有‘与膝盖商量’这种说法,把思考的位置放得更靠下了。”
“哈哈哈哈!”
“哎呀,我这闲话越扯越远了哈。”
“那是因为您思想丰富的缘故。”
“言归正传。说回那个太田原家的那个孩子,受到夸奖后就飘飘然了,不知不觉就成了孩子王,不过那也是鹤立鸡群吧。不过放眼望去全都是深山野孩子,和繁华的大都市没法比,武士的孩子就只有我一个。我当时腰里还插着一把小刀,自然也就更有威慑力。”
“确实。”
“不过在老师面前我还是嫩了点。老师作为失业者,倒算是个教育家,不管武士的孩子还是平民的孩子一视同仁。我只要一捣蛋,就会像那些胸怀迟钝的农家孩子一样受惩罚。被罚端着课桌、拿着线香站着,狼狈不堪。这可太伤我自尊了,我脑子里可始终认为自己是武士的孩子啊。”
“您说得极有道理。”
“虽然心里气不过,但从小被告诫说,即使只是踩了老师的影子都会遭受报应,吓得我不敢对老师动手。于是我苦思冥想了很久。”
“哈啊。”
“我觉得既然老师惹不起,那不如找师母报仇。师母平时只负责照顾我们的日常起居,一点书都不教。虽然是师母,但毕竟不是老师本人,我想对她动手应该没关系。当时的我真是荒唐透顶。”
“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啊。”
“于是在某一天,我去山溪里抓了一只大螃蟹回来。”
“啊?”
“我抓了一只大螃蟹回来,塞进了夫人的衣袖里。当时正值夏天,大螃蟹的精神头好得很。”
“哈哈哈哈!”
“那螃蟹一路爬上去,把师母的胳肢窝给狠狠夹住了。当时可真是闹得天翻地覆啊。”
“哈哈哈哈!”
我和松本秘书大笑着对视了一眼。好险,我拼命忍住,没有说出惹得社长不高兴的话来。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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