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9)
佐佐木邦
“说真的。”
“那这和您刚才说一听到美国女人就要开溜的话岂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不,我加了前提,是‘不禁觉得’。”
“要是‘不禁觉得’,那不就是确实那么想了吗?”
“这下被末次君抓到把柄了。哈!哈哈!”
“哈!哈哈!”众人跟着大笑。
“那边的妇女简直就像神明一样啊。”社长又聊开了。
“日本也有‘老婆大明神’的说法呢。”末次先生接话道。
接下来的对话我就全交给末次先生去奉承了。当着大家的面和社长显得太亲密,容易招嫉。
“‘老婆大明神’,那得看丈夫的心态。大家家里似乎也有不少,不过祸不企及他人。”
“那倒确实。”
“你敢保证吗?”
“不不,我家可没有。”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脾气可真够坏的啊。”
“哈!哈哈!哈哈!”因为主角是社长和常务,大家像早等着似的笑成一片。
“这根本不是‘老婆大明神’能比的,那是普遍的、社会性的。都称得上是‘妇女殿下’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就算在电车里碰上,男士也必须脱帽表示致意。”
“真是个麻烦的习惯啊。”
“要是忘了,可会被狠狠瞪眼的。”
“不过,根据脑袋秃顶的状况而论,说不定不让她们看见反而是更大的敬意呢。”
“你小子还真爱顶嘴啊。”
“不不,我只是就事论事。”
“你在打马虎眼吧。”
“哈!哈哈!”
“话说回来,各位,还有一件挺痛快的事。据说最近这种脱帽致意的习惯在经济上撑不下去了。”
“哈啊。”
“虽然只是芝加哥一地的传闻,男士在电车里向妇女致意,一年要多花两万五千美元的开销。”
“这话怎么讲?”
“因为要像这样用双手拿帽子啊。胳膊肘就得张开。结果就是,四个男士脱帽,正好占去了一个人的空间。要是二十个男士同时致意,算下来就有五个人乘不上电梯了。”
“原来如此。”
“因此运行次数就会增加,浪费电力,加速机械磨损。这一年积攒下来,光是芝加哥一地就要耗费两万五千美元。”
“哈啊。”
“全美国加起来可就是个天文数字了。大家都在讨论,究竟有没有必要花这么大代价去向妇人致意。”
社长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这么滔滔不绝地讲着。他是个谈话高手,即便毫无偏见地去听,也觉得饶有趣味。
饭后,我和松本秘书两人乘电梯急速下降的过程中,我脑子中突然出现一个绝妙的念头。
“松本君,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一回到房间,我就怕不急待地要说出我的想法。
“什么好主意?”
“能吓社长一大跳的办法。”
“那可太好了。”松本秘书从昨天起就在琢磨这事,听我一说立刻来了兴致。
“我是从刚才电梯的话题里想到的。”
“怎么做?”
“明天去食堂的时候,把电梯停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然后说:‘社长,出故障了。好像是缆车绳断了!’”
“原来如此。”
“他肯定会喊‘不得了’了吧。”
“那是当然。一直停到他说出来为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就这么干。”
“不过……会不会挨骂啊?”我多少有些顾虑。
“没事的,约好了不发火的。”
“那好吧!”
“不过我们自己去说可不行。那家伙这几天肯定警惕着呢。”
“去收买电梯小弟。可是,这事越是周密,就越让人担心不好收场啊。”
“责任我来负。我去拜托河野君。”
“可人家能轻易答应吗?”
“嗨,请他喝上一杯就是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去。”松本秘书立刻跑去谈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怎么样了?”
“答应了。”
“意外地顺利啊。”
“就只是请他喝酒这事答应了。 ”
“正事呢?”
“边喝边拜托呗。定在今晚了。你也会一起去的吧?”
“当然去。”我本来就是发起人,自然没有异议。
虽说只是做电梯小弟,但河野是个相当体面的小伙子。他负责的电梯靠近社长室和董事室。
“你这儿的乘客素质真高啊。”我曾经开过这样的玩笑。
“嘿嘿。来的全都是社长、董事,或者是未来的董事候选人呢。”河野奉承道。
如今两位“董事候选人”请他吃晚饭,他受宠若惊,恭敬地请示:“请问究竟有什么吩咐?”
“也没别的事,就是明天中午社长和我们一起坐电梯的时候,想请你在五楼和六楼之间暂停个一分钟左右。”
“哈啊。这是要做什么呀?”
“为了吓唬吓唬社长。其实是……”松本秘书简单说明了来龙去脉。
“多谢两位看得起,但这事我恕难从命。”
“为什么?”
“搞这种恶作剧,我会被开除的。”
“你的饭碗我们会保证。”
“真的没问题吗?”
“放一百个心。万一要是挨骂了,你就说是我们强迫你干的。”
“可是……”
“就停一会儿而已。要是能顺便说一句‘出故障了。啊,缆绳好像断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种假话我可不敢说。”
“那光是停一下总行了吧?就说是机械原因,偶尔也会有这种事嘛。”
“这……”
“能帮忙停一下吗?”
“我试试看吧。”
“到时候我来问。”
“您要问什么?”
“这个嘛。我就问‘出故障了吗?是缆绳断了吗?’你只要跟着点头就行。”
“那不还是撒谎嘛。”
“那你保持沉默,装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总行了吧。”
“松本先生,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请让再我考虑考虑吧。”
河野害怕丢了饭碗,半天下不了决心。
“不用那么认真的。社长是开玩笑说‘有本事你们吓唬我试试’,所以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发火的。”我紧接着帮忙劝说。
“真的没问题吗?”
“要是连你都被开除,我们这两个主谋可就粉身碎骨了。你想想看,我们自己的饭碗也很宝贵啊。”
“那倒确实是这样。”
“如果是在社长没有发话的情况下擅自去吓他,那当然是不行的。但现在是他自己说让咱们吓他看看的呀。”
“哈啊。”
“你就放心地接下这活儿吧。”
“其实我自己也挺想试试看的。要是能把那么伟大的人物吓一跳,那可是电梯小弟的荣耀啊。”
“这就对了嘛!”
“那我就豁出去干了!不过……”
“真是个没胆量的家伙。”
“我干!”
“又来个‘不过’?”
“不,既然要干,我就要干得漂亮!”
“你想怎么干?”
“停下之后,我就喊:‘对不起!缆绳断了!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我打算这么演。”
“要是能这么演,那真是求之不得!对吧,松本君?”
“嗯。”松本秘书点点头,说道:“河野君,这是给你的茶钱。”说着掏出了一张五日元的纸币。
“要是办成了,赏钱管够。”我也在旁边煽风点火。
“我干了!”河野终于应承下来。
于是我们详细商讨了行动步骤。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松本秘书和我一上班就去乘电梯进行了实地演练。社长从早上起就很忙。临近中午时,常务赤石先生走了进来,这让我们有些头疼。
“他该不会要一起去食堂吧?”
“有可能。”
“真是太碍事了。”
“要推迟吗?”
“不行,约定就在这两三天内,时间不多了。”
“啊,他要回去了。站起来了。”
“又坐下了。没戏。”我们在秘书室偷看着,小声嘀咕。但赤石先生迟迟不走。
“不管了!豁出去了!”
“我也这么想。”
“同舟共济吧。顺便把赤石先生也一起吓一吓。”我们拍板决定了。
这就是悲剧的开始。
社长站起身,赤石先生也随之站了起来。
“怎么样?一起去吃午饭吧。”赤石先生跟我们打招呼。
我们也站起身,一出走廊就进了电梯。河野向松本秘书使了个眼色。松本先生的也意味深长地回应了一个眼神。
电梯“嗖”地一下开始上升,但在靠近四楼的地方停了下来,又摇摇晃晃地下滑到了二楼。
“怎么回事?”赤石先生惊慌地问。
“这个嘛……”河野歪了歪小脑袋,电梯又重新启动,这一次停在了五楼和六楼之间。完全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怎么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停下了?”社长问道。
“…………”
“动不了了吗?”
“是的。”
“怎么回事?”
“出故障了。实在非常抱歉。”
“嗯?”
“好像是缆绳断了。”
“那可不得了!”社长脱口而出,声音清脆清晰,一把抓住了横在旁边的黄铜手扶杆。赤石先生也抓紧杆子弯下了腰。
松本秘书咳了一声。电梯徐徐上升,停在了六楼。
“捡回一条命啊……”赤石先生说着,几乎是爬着走出了电梯,面色如土。
“你,等一下。”社长吩咐河野,接着又叫了一声:“松本君。”
“在。”
“这必须立刻停止运行。把中岛叫来。”
“好的……”到了这个地步,松本秘书已经没有解释的勇气了。我也默不作声。
“你,你去叫他过来。”社长又命令河野。
“好的。”河野应了一声,刚进电梯,就“嗖”地一下降了下去。
“这小子做事真冒失。”社长依然愣愣地站在原地。
“其实,社长……”松本秘书耷拉下了脑袋。
“什么事?”
“非常抱歉……”
“怎么啦?”
“社长。”我也凑上前去。事已至此,别无选择。两个人战战兢兢地坦白了一切。
“混账东西!”社长怒吼一声,大步走进了食堂。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