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6)
佐佐木邦
“是的。”
“妥妥的就是蛤蟆社会的英雄。重点就在这儿呢,二位。”
“洗耳恭听。”
“你们觉得,那只蛤蟆兄是一出生就占据了今天的地位吗?”
“想必不是。”
“它固然是蛤蟆中的天才,但绝对付出了超乎寻常的努力和奋斗。毕竟不是人类,它大概没想过要成为莎士比亚或拿破仑,想必只是一心一意立志要成为‘蛤蟆中的蛤蟆’,才有了今天吧。”
“可是,微贱的虫蚁也会有这种抱负吗?”
“这就问到点子上了!正因为没有,反而更能证实我的主张。我们人类是有意识地去追求自身的幸福,而虫蚁则是靠本能在追求。我去年看到那只蛤蟆兄的时候,引发了我深沉的思考。它的脸,同样也是高颧宽额啊。”
“啊……”
“英雄的定义顿时就在我心中形成了。那就是:所谓英雄,乃是适者生存中的适者’。你们觉得怎么样?”
“高明至极。”
“既然是适者,那你熊野君的天才说就能包含进去了,松本君的运气说也站得住脚,我所主张的努力说同样成立。哪怕天分再高,没有运气也无法成功;运气再好、天分再厚,不努力也终难成大器。唯有三者兼备的家伙,才能作为适者生存下来,最终成为英雄。”
“您说得太有道理了。”
“而这三者之中,‘努力’是最管用的。无论是天分还是运气,都可以靠努力来弥补。松本君!”
“在。”
“这下有干劲了吧?”社长这话里绝无一丝挖苦。“你这人动不动就爱发脾气,我一时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也是在为你着想啊。”社长语重心长地说道。
“多谢社长教诲。”
“人啊,关键在于努力,在于忍耐。”
“是。”
“熊野君也是。”
“是的。”
“我折磨你们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呢?”
“……”
“别误解我,尽情去努力吧。”
“我们绝不会误解您的。”
“这适者上了年纪啊,也变得唠叨起来了。不知不觉话就变多,这可不好。”
“哪里的话,这都是因为我们自身领悟力不够。”
“哈、哈!能让我说出这种话,看来确实是老啦。恐怕活不了太久啰。”
“绝无此事。”我赶忙否认。
“现在要是没了社长,公司可就一片黑暗了。”松本君也最害怕发生这种事。
“不不,人的寿命是有定数的。无论是赤石君还是末次君,眼看着都快到头了。”
“大家都还年轻着呢。”
“就算是课长们,也都年过五十了。你们试想一下,二十年后会怎么样?到那时候,扛起这家公司的可就是你们了。”
“这……我们哪敢当。”我们对那么遥远的未来根本不敢抱有任何奢望。
“你们这个岁数最为关键。要是再年轻点倒也能死心,可眼看就要迈入中年,却觉得前途一片拥堵,自然会失去耐心。我当年也是如此啊。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就像我平时常说的那样,月薪只有十七日元。四十年前虽说物价便宜,但比起你们来,条件可要差远了。”
“是的。”
“那会儿我处于日本员工的最底层,上面还有六七个德国干部趾高气扬地压着,根本看不到出头之日。当年我和贝克尔决斗那档子事,说白了也是破罐子破摔。”
“不过敢和外籍干部决斗,比起现在的我们,您当年可真是朝气蓬勃、风骨凛然啊。”
“时代不同啦。那时候整体民风都很暴躁。甚至有过官员训斥下属,结果当天晚上就被下属暗杀割了脑袋的事呢。”
“啊……”
“况且当时处于最底层,总觉得就算换个地方也一样有人雇,所以无所畏惧。后来德国人撤资,改由日本人接手,情况才逐渐变得和你们现在差不多--虽然成了中坚力量,但上面仍被塞得满满当当。两三年都不涨一次薪水,真让人失去耐心啊。”
“以社长您的脾气,当时想必十分煎熬吧。”松本秘书接替我附和道。
“当时觉得没意思,好几次都想跳槽去官府供职。但要是那时候去了别处,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做人啊,忍耐才是关键。”
“是的。”
“千万不能轻举妄动。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绝对不能乱动。”
“是的。”
“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干下去,这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晋升资格。机会一定会来的。当我快四十岁的时候,上面的长官都已经五十多岁,开始陆陆续续离世了。老天爷不会绝人之路,人多半是按年龄顺序死的。首先是社长去世了。”
“啊……”
“专务接替了位置,后面的人就顺理成章地往上递补。我也跟着沾了光。”
“那时候您已经是高管了吗?”
“还没呢,差得远。不过在那之前,有两三个失去耐心的前辈转投了新公司,所以形势对我大为有利。老人这种群体啊,一旦开始死,就会接二连三地死。那一年里,光是高管就走了两个。我一年之内连升两次,当上了课长。”
“原来如此。”
“这下我就看清门道了:只要埋头苦干,静静等待上面的人去世就行。自那以后就快多了。就算有的没死,健康状况也会衰退。高管们血压高,不少人得了中风无法履职。我虽然觉得自己是靠努力出头的,但实际上,倒像是上面的前辈们顺次离世,把我给顶到了现在的职位上一样。”
“不过,那也是因为您具备相应的才能。”
“主要还是因为我在同一个地方忍耐了二三十年。说到底,咱们干的就是熬制啤酒拿去卖的买卖,谁来做其实都差不太多。既然水平拉不开差距,除了把资历老的人推上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是的。”
“我今天就把出人头地的秘诀传授给你们--那就是不要挪窝。千万不能动。”
“明白了。”
“哪怕被撵出去,也绝对不能动。”
“是。”
“虽然我不希望你们盼着我和赤石君死,但道理大致就是这么个道理。一要忍耐,二要长寿。要是自己先死了,那可就全泡汤了。务必要好好吃饭、保养身体,为自己积攒出头的资格啊。”
社长彻底卸下了架子,一直聊到该吃午饭才站起身来。
我隐约觉得自己将来似乎也能当上高管,心情顿时明朗了起来。随侍着社长来到食堂、在末席谦逊地坐下时,松本秘书凑过来低声道:“怎么样?刚才真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吧?”
“真是难得。”
“上次那件事,果然不是我们的错。”
“怎么说?”
“老大是心里后悔,在变相地向我们道歉呢。”
“原来如此。”
“真痛快,真痛快!”
“不过这表达可真够委婉的。”
“难道你还指望社长当面说‘上次是老夫不对’?他也挺不容易的。刚才不还说了‘哪怕被撵出去也绝对不能动’嘛。”
“嗯,那一段话确实是在变相地撤回上次的处理呢。”
“到底还是个善良的人。我决定原谅他了。”
“我也把恩怨抛到脑后了。”
“喂,咱们以后能当上高管啊!”
“能,绝对能当上!”
当我这么回答时,隔壁桌的一位普通职员某君插话进来道:“二位在这儿聊什么呢,听起来前景一片大好啊?”
螃蟹老爹之死
“我说,电梯小弟河野那家伙,真是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年轻人啊。”社长说道。这是某天晚上我去他新邸拜访时的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说他晚上还在上夜校学法律呢。”
“哦,大概是哪所私立大学吧。”
“跟他交谈了一下,说话很有条理、极有见地。是个有前途的小伙子。”
“虽然年轻,但做事确实稳重。”我顺着他的话搭腔。
“脑子很聪明。”
“嗯。”
“没想到他居然能和我掏心掏肺地交流,真让人惊讶。”
“哦……”
“今天就我和他两个人在电梯里时,那家伙斜着眼,不停地打量我。不过我也一直在狠狠地盯着他看。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嘛……”
“我在看着河野,河野也在看着我。”
“……”
“就算不是我和河野也行。一个六十七岁的社长和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雇员,在电梯里互相怀着兴趣凝视着对方。如果有一幅画描绘了这种情景,你会给它取个什么题目?”
“这个嘛……”
“怎么样?”总经理又像平时那样,问着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答案的问题。
“训斥者与被训斥者?”
“你说什么?”
“大概是因为前阵子那件事吧。”
“前阵子的事?”
“就是电梯事件啊。”
“电梯怎么了?”
“就是他故意让电梯停下来恶作剧的那件事。”
“你可真是个笨蛋啊。”
“嗯……”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
“那种琐碎小事,我怎么可能会放在心上?”
“……”
“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哈哈哈哈!”
“不过河野大概还记得吧。”
“你的猜想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哦。”
“那我就实在猜不透了,甘愿认输。”
“河野一边干着电梯小弟的活儿,一边辛苦求学,他是羡慕我啊。在这个年纪,但凡有点青云之志的人都会崇拜英雄。我在明治十七年二十一岁刚来东京那会儿,也完全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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