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1)
佐佐木邦
“我把这两个不懂事的家伙带来了。”中岛先生立刻进入正题。
“今天冒犯了您,实在是非常抱歉!”松本秘书和我紧随其后赶紧道歉。
“中岛君。”赤石先生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在。”
“你拼命要把我留在家,我就猜到大抵是这么回事了。”
“深夜登门打扰,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好久不见了。”
“虽然每天都受您照顾,但自元旦以来就一直没登门拜访,失礼了。”
“确实有点不够意思啊。”
“实在抱歉。”
中岛先生手按着额头谢罪。他是个为人圆滑、仕途亨通的人,我们确实需要好好向他学习。
“那之后我可是淘到了不得了的宝贝呢。”赤石先生把目光投向了挂在壁龛里的双幅挂轴。
“就是这个吗?”
“嗯,这也是其中之一。”
“真是精美绝伦啊。”
“这可是天下绝品啊。你可要好好看看。”
“请允许我拜赏。”中岛先生走到壁龛前端坐下来。
“社长对此可是垂涎三尺呢。”
“这是寒山拾得的形象吧?”
“就是寒山拾得。”
“哈啊。这年代相当久远了吧?”
“足利时代的。”
“是哪位大师画的?”
“兆殿司。”
“原来如此,是中国人啊。”
“开什么玩笑,是日本人。”
“哈啊。”
“叫明兆,是一位高僧。”
“原来如此。”
“他曾在东福寺的大道禅师手下修行,因为整天只顾着画画而怠慢了佛事,所以处境不好。有一次,他趁着禅师不在,画好了一幅不动明王像,恰好这时禅师回来了。明兆慌忙把画藏在膝盖底下。但名家手笔的力量是可怕的。巨势金冈画的马每晚都会跳出来毁坏庄稼的故事,你应该听说过吧?”
“听过。”
“明兆也不逊色于金冈。藏在他膝盖底下的画里,竟立刻噗噗地喷出了不动明王的火焰,怎么按也按不灭。大道禅师大吃一惊。明兆说了声‘非常抱歉’把画拿了出来。禅师大为感佩,一时语塞。自那以后,对明兆画画的事也就网开一面了。”
“真是厉害啊。”
“后来他成了东福寺的殿司,便自号兆殿司。是个有很多轶事的大师呢。据说他年轻时因贫困买不起颜料,就去附近的河里捡来五色石,砸碎了当颜料用。”
“原来如此。”
“用那种石粉画出的涅槃像,如今可是东福寺的镇寺之宝呢。”
赤石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说教冗长得让人吃不消。接下来是一尊青瓷香炉。光是这两件古董,他就足足说了一个多小时。在此期间,我们两个人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我想,受了这么大的罪,也算是足够换取原谅的代价了吧。
“话说回来……”
中岛先生数次想开门见山,但赤石先生全不理会。
“以此观之,就算社长怎么挑剔,这件东西也是政宗青瓷。”
“啊……”
“和伊达家传下来的是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
“啊……”
“温故而知新。即便从这个意义上说,书画古董的爱好也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啊。”
“听了您种种教诲,真是大长见识。”
“怎么样?不来入门拜师吗?”赤石先生俨然以行当里的最高权威自居。
“万万万万不行。”
“为何?”
“哈哈……”
“笑而不答吗?看来似乎有什么隐情啊。”
“我可以做您的门生,不过是有条件的。”
“哦?”
“首先要请您提拔我为公司的董事。”
“哈哈……”
“等我有了买古董的资格,就立刻加入您的门下。”
“不买也可以嘛。只要观赏我这里的物件,听我的讲解就行了。”
“那以后我可就常来打扰了。”
“一定会有所收益的。”
“在取得资格之前,暂时先当个旁听生吧。”
“那也行,只要把眼力培养好就行了。”
“话说回来,赤石先生,关于今晚的正事……”
“什么事来着?”
“就是这两位。”
“这两个人?”
“今天对您作了极其失礼的事。”
“唔、唔、唔……”
“是特地登门赔罪来的。”松本秘书和我都极力争取让对方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不能做那种事啊。”赤石先生终于转头朝向我们这边。
“是……”松本秘书代表我们回答,我依然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今后要注意啊。”
“一定谨言慎行。”
“好啦,不用再担心了。”
“但是赤石先生,”中岛先生打断道:“社长发了天大的脾气,这两个人的处境都极其不好。”他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了吗?”
“是的。”
“那可就难办了。”赤石先生歪着头思考。
“虽然对常务万分抱歉,但社长其实并没有那样发怒的理由。”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
“为何?”
“社长曾对松本君说:‘我胆量过人,故而临事不惊。你倒试着吓唬我看看。’”
“哈啊……”
“那是前天的事。没错。发生地震时,我稍微有些慌乱,因而挨了训。正好是常务您进来的时候。”
“原来如此。”
“松本君说了句‘不得了’,就被训斥了。”
松本秘书把谁都无所谓的小事拿来争论:“不是那时候说的。”
“不,就是那时候。你说‘房子塌了可就不得了了’。”
“那是后来才说的。不是地震正当时。”
“对、对。早晨挨了训,从看现场回来后又挨了训。”我作了修正。
“你们二位,似乎经常挨训啊。”
“是的。固然是因为我们不够周到,但社长也相当……”
“是个严厉的人啊。”
“他不喜欢‘不得了’这个词。他说:‘过去的武士,除了殿下切腹、家族断绝之外,不说不得了。松本君你连打翻了墨水也说不得了,像什么话?’松本君心里也不好受。”
“这样啊。”
“于是就问社长:‘那么社长您就临事不惊吗?’”
“是松本君问的吗?”
“是的。社长不仅回答说绝不惊慌,还说‘哪怕吓唬我也无妨,绝不说不得了’。”
“哼姆。原来如此。”
“松本君特地强调说‘要是您发怒了可就难办了’,社长却说:‘绝不发怒。要是发怒,说明胆量还不够,你们大可拍手取笑。’”
“那不是约定好了吗?”
“是的。”
“但我可没作过那种约定啊。”
“实在万分抱歉。常务您完全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
“真是倒了霉了。”
“实在抱歉。”
“不,我倒无所谓了。既然是这种原委,我就更不会介意了。”
“…………”
“要是被我甩开不管,你们可就麻烦吧?哈哈!”
松本秘书开门见山地说:“其实除了赔罪,还有一事恳切地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是想让我去向社长替你们说情吗?”
“是的。”
“就是这事啊。夹在中间我也是左右为难。我打算这就去社长家,但光凭我个人的力量,恐怕毫无希望。”中岛先生恳求道。
“好吧。”
“能请您同行吗?”
“明天去也可以吧?”
“不,社长说‘明天起不必来上班了’。”
“脾气拗得可真厉害啊。”
“简直是怒不可遏。”
“好。这就出发。”赤石先生按响电铃叫来女佣,吩咐道:“给社长家打个电话。就说我现在过去打扰一下,问问是否方便。”
如果社长不在家,我们明天就无法去上班了。恐怕会产生更棘手的隐患。
女佣转告道:“对方说随时恭候。”听到这话,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乘着赤石先生的汽车赶到了社长的新邸。被带进西式客厅等待期间,听到了三味线的琴声。
赤石先生对中岛先生耳语:“哎呀,今天是星期五啊。”
“可不是嘛。”
“这下可中了圈套啦。”
“原来如此。”中岛先生拍了一下膝盖。
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中岛先生敷衍过去了。
松本秘书把耳朵凑向我:“说什么呢?”
这时社长走了进来,挺着身子道:“呀。”传说社长行礼是不弯腰反而往后仰的。那倒无所谓,但他却极其诧异地反过来看着我们:“这是哪里来的人啊?”
我们大吃一惊。
赤石先生说:“带他们来赔罪了。”
就像收到了信号一样,我们低头道:“今天作了极其失礼的事,实在万分抱歉。”
走到哪里都是些不上台面的话,但也是无可奈何。
“与你同遭此难的我,已经苦口婆心地训诫过他们了,今天的事就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一笔勾销吧。”
赤石先生给我们帮腔。
社长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胸似地说道:“无药可救的蠢货。”
我们低着头,一味采取恭顺的态度。
“…………”
“今后要注意。”
“是。”
“我是说过‘你们试着吓唬我看看’。”
“是。”
“但我可没说‘你们试着说谎看看’。”
“是。”
“我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左膀右臂一样信任。要是连你们也说谎,我还怎么安心工作。”
“是。”
“如果是吓唬,无论多少次我都欢迎。我绝不会动摇。”
“是。”
“松本这小子真是个笨蛋,不成器。”
“是。”
“熊野最近也有些得意忘形了。”
“是。”
我们只能一声声地点头应着。
“好了。坐吧。”社长给中岛先生使了个眼色。中岛先生刚才一直也陪着站着,真是怪过意不去的。
“来,坐吧。”中岛先生示范着坐了下来。
“今后注意就是了。又不是职场上的过失,安心工作吧。”赤石先生体谅似地说完,事情便算告一段落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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