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8)
佐佐木邦
电梯事件
我这个失业达人因为最近顺风顺水了一阵子,多少有些得意忘形。虽然对着同僚松本秘书说着:“因为你关系特殊……”但其实我以为我自己也已经根基稳如磐石了。加上最近又碰上了一个格外长脸的机会,我就不免有些飘飘然起来。
那是美国观光团来访的事。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二十来个绅士淑女蜂拥而至,其中一个人还拿着给社长的介绍信。
“松本君,年轻人里有会英语的吗?带一个过来。”社长下令道。
“选谁好呢?”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这个嘛……”
“大学毕业的不是有好几个吗?”
“好的,我去找找。”
松本秘书刚出去,总务课长中岛先生就已经领着客人进来了。
“社长,这下麻烦了。”
“哎呀呀,欢迎欢迎。”社长为了彰显自己的胆量,泰然自若地跟客人讲起了日语。但这样根本无法沟通。
“熊野君,拜托你快想想办法吧。”中岛先生向我凑了过来。
“我来吧。”我主动请缨当翻译。
“听那方面没问题,说这方面就全靠你了。”
社长满意的点点头,说道:“哎呀呀,欢迎欢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照原样翻译了过去。只需要单向翻译,真是省了大事。
“麦肯锡先生本该也一起同行的……麦肯锡小姐……托我向您问好。”代表流利地说道。……的地方我没听懂,全都进行意译。
“真是太感谢了。”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麦肯锡小姐。”
“欢迎欢迎。令尊前几年对我可是照顾有加啊。”
“哪里哪里。”
这位麦肯锡小姐是这群人里数一数二的大美女。
“我们一行人对东方艺术特别感兴趣……您所收藏的书画古董……”代表这样提示道。我猜大概是想观赏一番吧,果不其然。
“小事一桩。”社长一口答应下来。
“突然冒昧打扰……”
“不不,一点也没关系。顺便去参观一下工厂如何?”
“我们来自禁酒国度,参观酿酒业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参考价值。”
“国产啤酒可不是酒,那是清凉饮料。”
“原来如此。”
“我们的设备是东方第一。”社长开始做起了广告。
“不过由于时间紧迫……”
“那我现在就带各位去寒舍参观如何?”
“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东方第一的收藏……”代表完全相信了社长前几年去国外旅游时到处吹的牛皮。
社长带着一行人去了新宅邸。总务课长、松本秘书和我,还有定兼君同行陪同。定兼君和我承担了翻译工作。讲解书画古董可真是费尽了心思。
社长为了特别吸引一行人的注意,指向一件世代相传的“国光”宝刀说道:“这是我的先祖大名在朝鲜征伐时使用过的。”说着,他还一边摆出姿势表演道: “只见刀光一闪,人头应声落地。” 居然对西洋人都想朗诵并表演一段义太夫,实在让人没法应付。不过,这已经超越我翻译的范围了。
“是真的有这把刀啊?”我向松本秘书小声嘀咕。
“那是后来买的。”松本秘书回答。
“太田原先生是伯爵吗?”一位淑女问定兼君。
“这个嘛……”
“我在船上遇到过一位日本的伯爵大人,和他聊了许久。”
“哈啊。”
“那位大人的先祖也是大名,参加过朝鲜征伐,所以太田原先生应该也是伯爵吧?”
“虽然不是伯爵,但也是武士一族,荣获过三等勋章呢。”
“所谓的武士一族,应该也是贵族的一种吧?”
“是的。过去比真正的贵族还要威风呢。”定兼君在旁边拼命圆场。
观光团因为行程固定,不到两个小时就仓促离去了。看样子根本谈不上鉴赏,不过他们要是留太久,翻译可就吃不消了。我们立刻返回了公司。社长心情大好,夸奖我道:“熊野君相当有胆量嘛。”
“哪里,其实我慌得很。”
“能这么厚着脸皮去应付就足够了。以后要是有西洋客人来,就全拜托你了。”
“实在不敢当。”
“虽然发音有点怪异刺耳,不过反正也是跟日本人学的英语,那也没办法。”
“哈啊。”我虽然这么应着,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我想,一个把“英语”称为“英学”的时代的人,能懂个什么啊。
“我的英语最初可是跟英国人学的,所以发音很好。”
“哈啊。”
“而且我也算身经百战了。公司干部全都是德国人的时候,全靠英语顶着,在国外我也时不时做个演讲呢。”
“您去国外考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差不多有十年了吧。外国人都对我这口英语惊叹不已呢。”
“是做演讲吗?”
“也算不上,就是餐后致辞。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国外到了餐后甜点环节,头面人物都得说点什么。被点到名就要即兴来一段。”
“就是餐桌祝词吧。”
“不,国外根本没有餐桌祝词这种说法,那是日本人造出来的劣质英语吧。在国外叫餐后致辞。为了以后增长学问,你们给我记好了。”洋人一走,社长就又开始吹起了他的语言牛皮。
“社长。”松本秘书从昨天起就憋了一肚子反感。
“什么事?”
“既然您英语这么流利,刚才又何必急着到处找翻译呢?”
“我哪有急。”
“哈啊。”
“你应该说,我自己亲自应对不就行了吗?”
“是啊。”
“那是你们不懂外语的外行想法。”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管怎么流利,外语和母语到底不同。自然而然就会变得拘谨客套,反而处于劣势。”
“原来如此。”
“你看英美人和日本人用英语交谈的样子就知道了。无论如何,日本人看起来都像是正在接受英国人或美国人的审问一样。”
“那倒确实是这样。”
“这是因为英语水平高低有别。相反,要是用日语聊聊看?这回就变成西洋人接受日本人的审问了。”
“您说得极是。”
“所以我才安排了翻译。国产啤酒在任何方面都不能输给西洋。如果不时刻待在我身边、理解我的精神,那怎么行。”
社长就是这种无论什么事都要讲出一套独到见解才肯罢休的人。听说他是靠英语发迹的,说不定讲起来真的挺溜。
“社长,顺便想请教一下您在国外考察时的趣闻轶事。”为了松本秘书的安全,我试图转换话题。
“这个嘛……”
“失败的经历也可以。”
“自传里怎么能放失败的经历呢。”
“您在国外的一些感受也行。”
“这个嘛。倒也没什么特别的。”社长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
松本秘书手头还有工作,便说了句:“那在下先失陪了。”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社长动身前我可不敢动。
“你也可以回去了,辛苦了。”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社长许可才离开。待人接物可真够费心思的。
没过多久就到了中午。食堂在六楼。我叫上松本秘书一起进电梯时,正巧碰上了社长和董事末次先生。两人似乎也是刚撞见,末次先生正对社长说:“话说今天好像有一群美国大美人涌进来了啊。”
“嗯,把整个上午都给耽误了。”
“我居然不知道,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美国大美人可是大忌。”
“这是为什么?”
“高傲得不得了。不管是多大的美人,只要听说来自美国,我撒腿就跑。就像这样同乘电梯,男士们都得脱帽致意呢。”
“那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说到电梯我想起来了,熊野君。”社长叫我的时候,我们已经升到了六楼。
“什么事,社长?”
“我们边吃边聊吧。”
“好的。”
我走进食堂,在社长身旁落座。
“熊野君,我在美国感受最深切的,就是女人实在太专横跋扈了。” 社长立刻滔滔不绝起来。周围的人都摆出倾听的姿态。
“哈啊。”
“在日本是男人太专横,但在美国绝对是女人太专横。女人无论多无理的要求都能畅通无阻。哪怕杀了人,大抵也会被判无罪。”
“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
刚说出口,我就暗叫不好。昨天才刚被训斥过,除了国家存亡之外没有什么是“不得了”的。
“最终会被当成一时冲动而无罪释放。当然,这仅限于美人。”
“哈!哈哈!”大家哄笑起来。
“就连汽车也是由女人开的最为可怕。你不妨想象一下被车撞了的情形。”
“要不到赔偿吗?”
“何止要不到赔偿,反而自己会被罚款呢。”
“这可太让人吃惊了。”
“那必须得是美人吗?”末次先生从旁边问道。
“只要能上报纸就行。”
“哈啊。”
“只要一上了报纸,那就全员都是美人了。”
“原来如此。这一点倒是和日本没两样啊。”
“而且那边的女人大抵都是美人。连女佣里都有不少让人眼前一亮的。”
“哈啊。”
“连电车司机之类的人,都能带走那种怎么看都不怎么般配的美女四处溜达。那竟然是他们的妻子。 要是投胎做男人,我不禁觉得生在那种国家也不错。”
“哈!哈哈!”大家哄堂大笑。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