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6)
佐佐木邦
“真是吃不消啊。”
“这是他的坏毛病,动不动就拉下脸训人。”
“变脸盗贼吗?”
“按照惯例讲到了十七日元月薪的励志故事,我还以为可以安心了呢。”
“偏偏在这个时候摇晃起了地震。”
“地震的事被训也就算了,后面附带的那些说教根本就是蛮不讲理。你看出来老大的真正用意了吗?”松本秘书最近变得挺有些钻研精神了。
“我立刻就想到了。因为前几天晚上我拒绝了听他的义太夫嘛。”
“怪不得!”
“硬着头皮听也肯定会打哈欠被训。毕竟当时都十一点了。”
“哎,算了吧。”
“挨训的命,反正横竖都是逃不掉。”我认命地说道。
“我挨训是因为书画。老大前阵子不是花了三千日元买了一幅佛画吗?”
“嗯。”
“我一时口快,问了一句:‘这么漆黑一片的东西,真的值这个价吗?’”
“怪不得。那画我也看过,确实给人那种感觉。”
“他说什么喜欢像油漆工画的油画,肯定就是那件事招来的。”
“没办法,以后顺着他、不顶撞他就是了。”
“不过因为兴趣偏西洋,所以害怕地震,这逻辑根本立不住脚啊。而且就算注重精神修养,兴趣还是兴趣啊。要是处于平等地位,我非得紧紧揪住他的小辫子,让他好好吃点苦头。 ”松本秘书又开始吹嘘起来。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归根结底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吗?”
“是啊。”
“真没办法。”
“话说回来,老大说他当时明明在东京市中心,却对那场关东大地震完全没理会,这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不愧是老大,的确胆量过人啊。”
“不过他没理会也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
“他当时正住院呢!阑尾炎手术刚做完,大地震就来了。他当时正打着麻醉药还没醒呢!”
“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他家大儿子是个不孝顺的,说不想看老爹的阑尾。是我和社长夫人一起当的陪同人。当时那个慌乱就别提了!紧接着不就起火了吗?我们赶紧把他放在病床车上推着逃了出来。”
“那当时可真够悬的啊。”
“好在有医生和护士跟着,没出什么差错。不过听说下町那边到处都很危险,于是一路逃到了青山。老大中途好像醒过一次,但看样子又昏过去了,毕竟当时乱成那种样子。等到了青山的医院时,他依然人事不省。”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也担心我自己家里,等老大恢复意识后我就赶回家去了。他虽然吹嘘自己不理会大地震,但其实当时完全是无意识状态,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是什么胆量过人。”
“感觉老大多少有点夸大妄想症的倾向啊。”
“太夸大了!他甚至吹牛说是因为医生乱动了他的阑尾,才引来了那么大的地震。”
“哈哈哈哈!”
“还有上次说的他出生时阿苏山喷火也是。”
“哈哈哈哈!”
“不过他本性是个善良的人。他心里明白多亏了我才捡回一条命。”
“他向你道过谢吗?”
“他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当然不会明说。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喂,这个是你上次地震时瞎慌乱的谢礼。’给了我一封红包。”
“有多少?”
“挺给力的!够盖房用了。”
“对了,你的房子就是在那会儿被烧掉的吧。”我以前只听说过松本秘书当时遭遇火灾无家可归的事。
“就是那天晚上烧掉的。”
“社长确实也有好的一面。”
“那当然有啊。”
“缺点也挺多。”
“虽说缺点很多,但本性是个好人。”
“说到底就是任性罢了。”
“因为没人能管得住他,所以喜欢满口胡吹。”
“用‘胡吹’可够严厉的啊。”
“哈哈哈哈!”
松本秘书的情绪已经完全好转了。被社长训斥时虽然会气得脸红脖子粗,但一想起社长的恩情,又立刻软化下来。
“老兄。”
“怎么了?”
“社长真的像他装出来的那么英雄豪杰吗?”
“谁知道呢。像西乡隆盛那种大豪杰肯定算不上,不过作为蛮横不讲理的螃蟹老爹倒确实是名副其实。”
“我因为要写自传,想准确知道他到底是个多有胆量的人,有没有什么逸事啊?”
“说他不理会地震的那段怎么样?”
“人事不省可算不上什么胆量。”
“那就写成他当时在午睡不就行了。”
“撒谎是不行的。”
“可就算是事实,社长讲出来的故事大抵也都带水分啊。”
“多少带点水分倒无所谓,反正老大就那德行。”
“听说过他在公司后门和德国人决斗的故事吗?据说老大拔出祖传的国光宝刀猛地一挥,对方直接吓得瘫倒在地。”
“一如既往地吹牛。”
“绝对是吹牛,从经济角度来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
“为什么?”
“国光宝刀可价值不菲啊!他二十一岁的时候,卖光了所有家产,把母亲托付给亲戚,只身来到东京打拼,怎么可能带那种宝刀。”
“也对。”
“看情况需要,一会儿冒出祖传宝刀,一会儿又变成了完全赤手空拳、凭一己之力白手起家,老大说的话实际上矛盾百出。”
“莫不是老糊涂了吧?”
“哪儿能啊,他脑子清醒着呢。纯粹是信口开河吹大牛。”
“决斗这事本身是真的吧?”
“我可不敢打包票。同一个大牛吹得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当真了。连不知道地震那事,最近都归功于他自己胆量过人了。住院这事他是绝口不提的。”
“真是个有趣的老头。干脆找个机会让他讲讲那段决斗吧。”我一时兴致来了。事后想想,这可太不应该了。
社长过了午后才回来。
“熊野君。”
“在。”
“你见过我收藏的那幅《烂柯图》了吧?”
“啊?”
“元信画的那幅《烂柯图》。就是《烂柯之图》。”
“这个……”
“要是记不得了那可就没得聊了。嗯。”社长已经开始面露不悦了。难得心情不错地回来,我觉得挺可惜的,但也没办法。
“……”
“松本君。”
“在。”
“你记得吗?”
“记得!不就是那幅下围棋的画吗?”
“对!”
“我有幸欣赏过,真是绝妙佳作。”
松本秘书回答成功了。那幅画我也看过,但事到如今也不好去抢功,只好保持沉默。
“那幅《烂柯图》当时流落到了XX伯爵家的拍卖会上。”
“哈啊……”
“同样是元信的作品,我手上的这幅可要好得多!赤石那家伙气得直跺脚,懊恼不已呢。哈哈哈哈!”
“这是为什么?”
“我这幅本来是赤石那家伙在某家店发现后跑来找我商量的。我打眼一看就鉴定出是真迹,却跟赤石说‘这画悬乎’,转头自己悄悄去买了下来。哈哈哈哈!”
“您这可是狠狠地坑了他一把啊!”
“对啊!赤石那家伙平时也老干些损人利己的勾当,我这叫正当防卫,没办法。狠狠地替天行道了一把!”社长得意洋洋。
“伯爵家那幅我不知道,但社长您这幅确实是罕见的名画。”
“元信好像很喜欢画烂柯啊。”
“‘烂柯’是哪位仙人的名字吗?”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你瞎夸个什么劲!”
“……”
“熊野君。”
“在。”
“你知道吗?”
“在下也不知道。”我也栽了。我们俩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流年不利。
“刚才就说了,光看那些电影、疏于作为日本人的精神修养可不行啊!”
“是的。”
“所谓的‘烂柯’,指的是下围棋!”
“原来是这样!”松本秘书赶忙接话。
“你小子是个臭棋篓子也就算了,连这点常识都没有,真是没文化到了极点!”
“实在惭愧。”
“古代晋朝有个叫王质的樵夫。有一天他去山上砍柴,看见几个童子在下围棋。王质便放下斧头,开始旁观他们对局。那幅画画的不就是这个场景吗?”
“是的。”
“这时一个童子给了王质一颗枣子。他吃了之后肚子就一点也不饿了,于是就一直看他们下棋。过了一会儿,童子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去?’他站起身拿起斧头一看,斧柄都已经腐烂了。‘烂’是腐烂的意思,‘柯’是指斧头的柄。也就是说,他看下棋一直看到斧柄都烂掉了。等他回到村里,发现已经过了几百年,以前的人没有一个还活着。”
“原来如此。经您这么一讲,真是个寓意深长的典故啊。”
“从此以后,沉迷于下围棋就被称作‘烂柯’。”
“多亏社长指教,又涨知识了。”
“棋臭可千万别下。”
“是的。”
“钢笔的杆子都会放烂的。”
“这话可太扎心了。”
“哈哈哈哈!”
“那下象棋又怎么说呢?”
“那可不巧了,象棋没有这种典故。”
“您这借口找得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虽然和胜负无关,但日本也有类似的传说吧?”
“嗯……浦岛太郎吗?”
“脑子挺灵光嘛!”
“西洋也有类似的故事哦。”社长看起来心情没那么糟了,我于是放下心来,插了一嘴。
“嗯?”
“是个叫里普·凡·温克尔的家伙。”
“噢。”
“差不多的情节。这男人进山去打猎,在那里,他恰好碰上了一帮奇怪的家伙正在赌博。”
“这样啊。”
“因为他是个懒汉,就坐下来旁观。过了一会儿那群人开始喝酒,温克尔也趁机沾光讨酒喝。”
“哈啊。”
“喝醉睡着后,等他醒来,胡子已经长了三尺长,猎枪也早已生锈腐烂了。”
“哦?居然有这种事。”
“等他回到村里,发现认识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在了。”
“完全是异曲同工啊。”
“是的。”
“有意思。这是哪里的传说?”
“美国。大概是殖民地时代的故事。”
“那肯定就是抄袭改写了我们‘烂柯’的传说。”社长只是强行安了个罪名,倒也没有提出其他异议。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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