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1)
佐佐木邦
失業達人
老大剛上小學,第一次拿回全優的成績單時,妻子阿彩得意洋洋地說:“這孩子果然很聰明呢。”
“那是像我。”我宣稱。
“哦嚯嚯。”
“你笑什麼?”
“那--也可以這麼說吧。”
“那可不。”
“畢竟你也並不是腦子一團漿糊的人啊。”妻子吐露出了她一向來對我的評價。
“那當然,別把我看扁了。”
“所以,我這不一直在誇你聰明嘛。”
“不錯,我甭管走到哪兒,能力那都是槓槓的。”
“不過呢……”
“不過什麼?”
“你這工作運實在太差了。”
“這倒不假。雖然腦子確實好使,但是……”
“老公,你這次沒問題吧?”
“你放心吧。就算被炒了魷魚,我也絕不會讓你挨餓的。”我只能給出這種退一萬步的保證。
“…………”
“擔心了?”
“嗯。”
“為什麼?”
“因為你往往剛要在一個公司安定下來的時候,就是最危險的時候。”
“瞎操心也沒用。陽光又不是只照着現在這家公司。”
“聽到你說這種話,我看八成事情又變得有點不對勁了,對吧?”
“沒事的。萬一真出了問題,我立刻找下家。”
“要說找下家,你可真是這方面的達人啊。”
“就算失業,我也從來沒有在家裡閒呆着超過一個月吧。”
“從這一點來看,你確實挺了不起的。”妻子也不得不承認。
不過,如果說我是重新找工作的達人,那也可以說我是丟工作的達人了。要是不丟工作,又何必去重新找工作呢?
說實在的,我的確是個工作運不佳的男人。大學畢業後剛進的第一家公司對我特別優待,可到了第三年公司卻倒閉了。鑑於公司當時糟糕的狀況,甭說領遣散費了,我甚至還被倒欠了一個月的薪水。
知道我的情況後,當初把我推薦給那家公司的母校前輩三好先生同情地說:“這又不是你的責任,純屬不可抗力。”當月他就幫我找了個去一家一流報社工作的門路,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因為當時剛結婚不久,要是長期賦閒在家,在妻子面前亂沒面子的。
如果我能記着剛過去的危機感好好忍耐下去倒也罷了,偏偏上司里有個性格刻薄的鐵腕人物,實在極難伺候。不光我受不了這孫子的氣,同事中怨聲載道的也大有人在。一年過去後,我感覺自己這位置差不多坐熱乎了,再加上我那點行俠仗義的脾氣,硬是跟這孫子痛痛快快地正面硬剛了一場。最後我連看到他那張臉都覺得厭惡,便請了三四天病假呆在家裡躲清靜,結果卻接到了極為鄭重的辭退通知:
“……鑑於此,特請閣下無須顧慮,自明日起便不必再來上班。云云。”
這時我這才猛然驚覺事情要遭,但似乎為時已晚。好在關係不錯的同事們都十分同情我,還專門派了代表來探望我。
“總之,我們大傢伙也想表達一下心意,你看這事兒該怎麼辦?”大家是抱着這樣的態度來找我商量的。
“那就拜託大家了。”我自然還懷有一分期待。
“那就明晚六點,請到俱樂部來吧。”
“好的。大家都會來嗎?”
“當然,歡送會麼。”
“搞什麼搞?這就歡送上了?真喪氣!”
“其實我們也覺得不能見死不救,大家都各自去為你活動斡旋過了,但到底還是太晚了。本來按規矩吵架應當是各打五十大板,絕不至於落到這個地步。可偏偏你自己請假沒來,大家又搞不清具體狀況。事已至此,你就想開點吧。”代表苦口婆心地勸我接受現實。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唯一的靠山就只有前輩三好先生了。雖然自那以後只寄過一張賀年卡,冒昧登門難免有些尷尬,但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趕忙登門拜訪三好先生。
“先生,我又遇到不可抗力了。”我把事情原委和盤托出據實相告。
“這可難辦了。”
“不管哪兒都行,煩請您儘快幫我找一家吧。”
“手頭眼下沒有現成的工作,不過一有招聘需求我就立刻推薦你。”三好先生爽快地應承下來。由於他擔任着母校的幹事,本就負有為學校的畢業生找出路的責任。
沒過多久,我就被推薦去了一家雜誌社。憑着在報社幹過兩年的資歷,甚至省去了考核的環節,我直接被錄用了。
然而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工作運是真的不好。我在這裡幹了不到一年,又被炒掉了。
被炒掉的原因,我至今都沒搞清楚,大概是喜歡寫點東西的毛病招了禍。作為一名記者,有文字功底本該是件好事,可我跟其他雜誌社的記者混熟了,時不時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偷寫些稿子拿出去賺外快。雖然我是用空閒時間寫的,對編輯事務並沒有造成任何影響,但也許正是這事兒埋下了禍根。
總之,有一天,“熊野君。”主編叫我。
“什麼事?”
“你過來一下。”
“我現在手頭有點忙……”我有些不耐煩,因為給某雜誌交稿的截止日期臨近了。
“開什麼玩笑。”
“怎麼了?”
“你還是去別的地方工作比較好吧。”
“啊?”
“我這陣子一直在考慮這事,應該還是那樣更好。你還是去別的地方好好地大幹一場吧。”
“對我來說去哪兒干都一樣就是了……”
“既然都一樣,那就請你務必換個地方干吧。”主編說完這句話,就算把辭退我的通知給宣布完了。真不愧是大眾雜誌社,連解僱都說得這麼委婉。
我沒有再折騰了,立刻接受了現實,然後便直奔母校。在校門口正巧碰到了三好先生,我打了個招呼湊上前去。他卻早已料到了。
“你這小子,該不會是又遇到不可抗力了吧?”
“飯碗又砸了。”
“這可就難辦了。”
“還有什麼工作機會嗎?”
“沒有。”
“什麼地方都行。”
“我現在有急事要出門,你下次再來吧。”三好先生說着便朝着有軌電車一路小跑趕了過去。
接着,我去拜訪了導致這次不幸事件的另一家雜誌社的記者。我把情況一說,他立刻對我表示同情:“那可真是太不幸了。你打算怎麼辦呢?”
面對他的同情,我備受鼓舞,順杆往上爬:“能不能讓我也在你這兒工作?”
“這個嘛……”
“不消說編制肯定是滿了,但擠一個人進去總還是可以的吧。”
“你有投名狀嗎?”
“投名狀?”
“你那邊的雜誌社不是有三四個寫稿的當紅作者嗎?”
“嗯。”
“隨便那個都行,只要你能撬一個過來,我就幫你想想辦法。”
“這太難了。”
“空手套白狼可談不成生意。”
我就這樣被禮貌地拒絕了。
哎呀,一口氣把我不斷地被解僱的經歷寫了這麼長,後面就簡短地提一下吧。總而言之,在那之後,我幾乎每年都會在三家不同的地方遇到不可抗力,最終轉到了現在的這家公司。當時,三好先生還特意向我確認道: “熊野君,我已經是竭盡全力了。現在沒問題了吧?”
“是的,沒問題了。”
“算上最初那次,這都第幾次了?”
“一隻手已經數不過來了。”
“作為學校,該盡的責任都已經盡到了,以後真的不管你了。”
“這回我一定會注意的。”我也汲取教訓了。過了三十歲,要是再這麼定不下心來可就真的麻煩了。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自己總是在一個地方干不長?”
“這個嘛……”
“頻頻被解僱,按理說總該有個原因吧。”
“是不可抗力。”
“不,不對。我倒覺得你自己才是那個不可抗力。”
“您這是什麼意思?”
“是你硬逼着人家把你炒了。”
“哪有這種事?”
“是你對待上司的態度不夠周到。”
“是這樣嗎?”
“你從學生時代起,就有種不把校方當回事的態度。”
“…………”
“二年級的時候,你搞過罷課對吧?”
“先生,那事兒早就過了追訴期啦。”
“不,你那種反抗心會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來的。”
“我自我感覺還挺老實的呢。”
“你拉倒吧。”
“看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得不到您的信任啊。”
“在日本歷史上,你最喜歡誰?”三好先生忽然問起了奇怪的問題。
“這個嘛……”
“德川家康怎麼樣?”。
“我最討厭那種老狐狸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討厭家康公的人,大抵是不會成功的。”
“還有這種統計數據?”
“討厭成功人士的人,怎麼可能成功呢?”
“您說得有理。”
“那光秀呢?明智光秀。”
“這個嘛……”
“實話實說。”
“挺喜歡的。”
“那可不行。喜歡光秀的人,大抵也是不會成功的。”
“哎呀呀。”
“熊野君,這一點呢你需要好好反思一下。”
“啊。”我點了點頭。畢竟一直承蒙人家照顧,就算被說了些強詞奪理不着調的話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聽着。
“你小子小聰明倒是挺靈光的。”
“啊。”
“你要是真新想去討好巴結,一定也挺會來事的。”
“啊。”
“多在上邊下點功夫看看,保證你能得到重用。”
“我一定多多努力。”
“你在同事之間,不管走到哪兒都很吃得開吧?”
“口碑那是相當好。”
“對下屬呢?”
“這個嘛……下屬就只有勤雜工和臨時工了。”
“原來如此,哈哈哈哈!”
“因為每次都換新單位,所以一直以來我都處於最底層。”
“滾石不生苔。”
“確實如此,根本沒機會升遷。”
“照這個勢頭下去,你到頭髮掉光也只是個普通員工。那豈不是太沒意思了?這次你可一定要定下心來好好干啊。”接下來三好先生又情真意切地給了我許許多多的規勸和告誡。
且說,我現在入職的是一家釀酒公司,規模相當宏大。雖然也做清涼飲料,但主要還是釀造啤酒。只要去冷藏室,員工們想喝多少都可以敞開肚皮喝。而且效益也不錯,是我待過的公司里生意最紅火的一家。我最初在總務部,因為在報社待過、落了個“筆桿子”的名聲,最近被調到了宣傳部,主要負責撰寫廣告文案。調動時,薪水還微微小漲了一點。對我來說,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待續)
佐佐木邦: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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