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2)
佐佐木邦
“不过赤石君,”
“在。”
“知道你来,想让你‘哇’地惊叹一声,我特地藏了个物件。”
“是什么?”
“是启书记。”社长此时已经消气了。以为又要讲书画古董的事,我和松本秘书对视了一眼。
“那就让我们开眼瞧瞧吧。”
赤石先生已经站起身来。
中岛先生作着微弱的努力:“社长,我们这就告辞……”
“不,对你们还有些话要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恭候。”
“赤石君。”社长邀请赤石先生向日式房间走去。
“中岛先生,多谢您的关照。”
“托您的福,总算免遭一劫。”
我们向中岛先生致谢。
“没什么,完全不算什么。”
松本秘书擦着额头的汗水:“这次我还以为真要完蛋了。”
“你时不时就摆出要吵架的架势,这可不好。”
“今后我一定注意。”
“无论社长说多么蛮不讲理的话,他毕竟是社长。”
“是。”
“必须识时务、顺从长者才行。”
“是的。我已经吸取教训了,没问题了。不过,说什么‘来吓唬时,不准说谎’,这根本不合逻辑啊。”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是。”
“社长骑虎难下,已经不能再说‘不准再吓唬我’了。所以才说吓唬固然好、但不能说谎。”
“这真是强人所难啊。”
“当然是在说不可能的事。归根结底,就是归结为‘不准再吓唬我’。”中岛先生通俗易懂地解释道。
“总算是无罪释放了吧?唉--”我伸了个懒腰。
中岛先生笑了:“不,还不能安心呢。”
“还有什么事吗?”
“刚才不是说了等会儿还有话要说吗?”
“是的。不过说教的话每天在公司都听,我已经习惯了。”
“可不是什么说教哦。”
“那是什么?”
“是义太夫说唱。”
“哈啊……”
“因为今天是星期五啊。师傅来了。”
“原来如此。”
“因为大家平时都躲着他,他觉得正巧趁这个时候,要让我们听上两段呢。”
“哎呀呀……”我感到索然无味、心生厌倦。
松本秘书叹息道:“果然不会白白饶过我们啊。”
“社长精明着呢。”
“是啊。”
“说不定从白天起就是这个打算了。”
“哈啊……”
我问道:“那么,难道是他吩咐您带我们来赔罪的吗?”
“谁知道呢。总之,他的要旨应该是‘这种毛病容易成习惯,给我狠狠惩戒一顿’。”
“原来如此。”
“受累的是我啊。”
“我们绝不敢抱怨您。”
“哪敢让你怨恨啊。”
“哈哈……”
“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却听赤石先生讲了一个多小时的书画古董,接下来还要听两段义太夫。”
“真让人同情啊。”
“真是飞来横祸,无端受了牵连。”
说到受牵连,松本秘书想起来了:“说起牵连,开电梯的小伙子河野怎么样了?”
“那个训斥一顿就算过去了。”
“那可太好了。”
“你们年轻人啊还是太单纯了。 ”
“为什么这么说?”
“社长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开除人呢。”让我们等了这么久,中岛先生事到如今才给我们吃定心丸。
“话虽如此,这悬得也太长了吧。”我放下心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两个自大狂互相较劲,说不定会争到天亮呢。”
“那些东西全都是真迹吗?”
“谁知道呢。我这边是一点也不懂。”
“到底哪一位眼力更好?”
“那当然是赤石先生了。”
“连白送都觉得不稀罕的东西,动不动就两千三千日元,真让人吃惊。”
“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正苦于钱没处花呢。”
“真是好福气啊。”
“规规矩矩干活,争取沾沾光吧。”
“赤石先生也会听完义太夫再走吗?”我甚至琢磨着,如果不介意的话,真想跟他结伴同行呢。
“不,他会开溜的。刚才起身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给我使了个眼色。”
“哈啊……”
“所以我也才那么说的,不过到底身份不同。还得被社长强留着听义太夫的人,说明还算不上是公司干部。”中岛先生告诉了我们公司的成规。
“溜走不就行了吗?”
“不,溜不掉的。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
“哈啊……”
“等你能溜掉的时候,那就是干部了。”
“原来如此。”
“好古怪的规矩,做好心理准备吧。”
“是的。况且现在正是搞砸了事的紧要关头。”
对此我也没什么异议。
一国一城之主
“哟。” 社长打着招呼回到了西式房间里,果然只有他一个人。
“一直打扰您到现在。”中岛先生表达了我们的心意。
“让你们久等了。”
“哪里哪里。”
“刚才稍微做了个吸入治疗来着。”社长解释着一落座,我和松本秘书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社长在正式开唱义太夫之前,总是雷打不动地要先做吸入治疗。
“哈啊……”中岛先生接过话头问:“赤石先生已经回去了吗?”
“早就回去了。”
“那么刚才汽车的声音就是他了。”
“嗯,大概半小时前吧。”
“…………”
“那家伙平时可是个对别人的东西挑刺的行家,唯独今晚可是惊叹得说不出话来咯。”
“哈啊……”
“不愧是行家,眼力真毒。一字一句无条件地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是因为有急事才走的吧?”
“怎么可能。”
“听说他非常注重养生,夜里到了十点雷打不动上床睡觉。”
“原来如此。”
松本秘书插嘴道:“不,听说好像是九点呢。”
“哈哈!那可真是被他耍了一道。”社长笑着拍了拍额头。
“哈哈……”
我们也不禁笑了出来。社长就是有这种糊涂可爱的地方,所以被他训斥时虽然委屈,但事后立刻就会产生好感。
“话说回来,怎么样啊?”
“啊?”中岛先生摆出了警惕的架势。
社长的“怎么样啊?”和普通人的“怎么样啊?”是不一样的。那是他在心里已经构思好了计划,然后来让你点头同意的。
比方说,在社长室里工作,刚好赶到快中午的时候,他就会说: “松本君,话说回来,你看怎么样?”
“我陪您去食堂吧。”
“走吧。”
如果正中下怀,他就满意了。
但若是:“松本君,话说回来,怎么样啊?”
“云彩散开了,天气要转晴了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啊?”
“我是问刚才的信写好了没有。”
“啊,是这样啊?”
“你这脑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笨呐。”
“可是,社长您刚才明明说的是天气的事呀……”
“天气和工作哪个更重要?就是因为你老看着窗外云开雾散什么的,工作才没进展。”社长会立刻不高兴起来。
这方面中岛先生很懂门道。他分明已经做好了听义太夫的准备,但冒失挨训就太不划算了,为了争取一点犹豫缓冲的时间,便发出了“啊?”这种分不清是回答还是提问的应答。
“泡点玉露茶来提提神怎么样?”社长还没提到义太夫。但那确实是预备动作。
“不,已经足够了。”
“松本君呢?”
“我也足够了。”
“熊野君呢?”
“我也足够了。”
“都一样吗?”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中岛先生拿出怀表看了看。刚才他就屡次拿出来看,知道已经过了十点。
“十点十一点对咱来说也才刚入夜呢。”
“社长还是一如既往地精力旺盛啊。”
“哪有的事。上了年纪啦。”
“我们这些年轻人可真是怎么也比不上您。”
“你们就是这么容易放弃才不行。”
“是的。”
“人全在于心态。觉得困就困,觉得不困就不困。”
“是的。”
“我和赤石君的作风不同。赤石君为了养生据说是九点睡觉。人啦,睡觉的时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是因为没有意识吗?”
“嗯。睡觉的时候大脑不运转。醉生梦死,毫无自我觉察,就算活着也不能算数的。”
“原来如此。”
“九点睡觉,几点起床呢?赤石君。”
“这个……”
松本秘书又知道:“听说好像是五点。”
“从九点到五点是几个小时来着?”社长屈指算着:“八个小时啊。我是四个小时。你看,我只睡一半。”他把晚餐后打盹一小时的事搁在一边,公然宣布。
“是。”
“我每天比赤石君多活四个小时。”
“按这种算法确实是这样。”
“每天死上八个小时来求长寿,这种心思真让人搞不懂。”
“原来如此。养生长寿法里也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啊。”中岛先生绝不会漏掉拍马屁的关键环节。
“不划算的养生法可不行。”
“不过社长和赤石先生不能一概而论。赤石先生要是模仿社长,一个星期就倒下了。”
“哈哈!”
“社长是个例外,不能作为一般人的标准。”
“不,那全在于心志。我原本可不是这么强壮的人。就像自传里写的那样,其实我是早产儿,能不能养大都是个问题。你,熊野君。”
“在。”我点点头。
“熊野君因为职务关系研究我的日常生活,什么都很清楚。前阵子我们两个人每晚都并肩苦干。熊野君也是相当精力旺盛啊。”
“哪里哪里。”
“这就是所谓的‘强将手下无弱兵’吧。”中岛先生附和道。
“受到我的感化,熊野君最近都不打哈欠了。”
“哪里哪里,有时还是会挨训的。”
“我自己是个不太犯困的人,所以最讨厌别人打哈欠。”
“…………”
“打哈欠是大脑里的发条松懈了的证据。”
“是。”
“在公司里,只有干部层确实保持着紧张感。高管里没有一个人打哈欠的。不过像赤石先生那样睡上八个小时,想打也打不出来就是了。”
“哈哈哈哈哈……”我们笑声里带着一股悲壮。这是在警告我们:接下来唱给你们听,可不准打哈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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