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11）
佐佐木邦
人生的轉機
社長似乎手頭清閒，便離開辦公桌，移步到了中央的大長桌旁。
“熊野君。”
“在！”我回答的同時站了起來。一如既往地秉持着小心謹慎盡職盡責的態度。
“收到這麼一封信，你拿去看看。”社長把手裡拿着的信遞了過來。
謹啟： 值此嚴寒之際，恭祝閣下安康泰和，順遂吉祥。承蒙平日多方關照，謹代表全體人員深表謝忱。今有冒昧，百忙之中打擾，實深歉疚。本刊本次擬以《我一生的重大轉折點》為題，邀請諸位先生撰寫成功訓示，以為小刊錦上添花。此際誠恐誠惶，極其渴盼能仰仗閣下--您這位立志創業之楷模、一代師表之先生--務必賜予寶墨一篇。方今世道日衰，人心月荒，我等執筆撰稿之人實不忍袖手旁觀，云云。* XXXX編輯部 太田原宗鄉先生 侍史台鑒
“哈啊。原來是向您約稿的呀。”
“唔。稱我為‘先生’，真是受寵若驚啊。”
“這家雜誌社，是我以前供職過的。”
“唔。這麼說，是你去大吹大擂了我的事？”
“絕無此事。”我當即予以否認。畢竟在做自傳專員這種事，我也實在不好意思到處張揚。
“總之，稱我為‘太田原宗鄉先生’，可實在不敢當啊。”
社長再次拿起信，接着說道：“以前去外地時，雖然曾被誤認成是大臣，但被稱作‘先生’倒還是頭一遭。”社長對此似乎格外滿意。
“社長您當得起‘先生’之名。”
“為什麼？因為我比你先出生麼？”
“不，因為您是先覺者。”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要是從這個角度來說，叫我‘先生’倒也說得過去。”
“那您打算寫點什麼嗎？”
“這個嘛，該不會是先哄着我把文章寫了，回頭再跑來讓我們公司贊助廣告費吧？”
“這可是一流雜誌，您大可不必有此顧慮。”我進一步解釋道。
“只要不是黑心野雞雜誌，登點廣告倒也無妨。那這事就拜託你了。”
“好的。”
“我今天接下來要講的內容，回頭你幫我整理寫出來。”
“遵命。”
“不過，可能會講得有點長。”
“像社長您這種級別的名家大作，文章越長他們收得越高興呢。 ”
“是嗎。你以前幹過這行，想必不會有錯。好。”
社長沉思了一會兒，問道：“熊野君，你知道哥倫布的故事嗎？”
“您指的是發現美洲新大陸嗎？”
“你可真是個笨蛋啊。”社長這毛病實在不好，只要事情有一點不合他的心意，立馬就會蹬鼻子上臉。
“哈啊。”
“哥倫布發現美洲這種事，連小學生都知道啊。”
“哈啊。”
“我問的又不是這種明擺着的事。”
做秘書可真不易。哪怕是明擺着的無理責罵，也沒法反抗。松本秘書大概是覺得“老闆又開始了”，邊幹活邊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松本君。”社長耳朵可靈着呢。
“在！”
“要是閒着的話就過來。”
“是。”
“你覺得呢？你知道嗎？”
“這個嘛……如果單說哥倫布的故事，眼下最先想到的不就是發現美洲新大陸嗎？”
松本秘書已經做好了挨訓的心理準備，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他骨子裡存着一股“這算什麼，老子才不服你”的勁兒，偶爾會表現出反抗的態度，結果每次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原來如此。”
“…………”
“也可能是我問得不對。”社長展現出了一絲度量。
“哪裡哪裡，不敢當。”
“社長，您說的莫非是哥倫布立雞蛋的故事？”我開口問道。要不是我機靈解圍，松本秘書可就要遭殃了。
“立雞蛋的故事？”
“是的。”
“這我可沒聽說過。松本君，你知道嗎？”
“我知道。”
“這倒奇怪了。”
“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啊。”
“那就當作長長見識，願聞其詳。”社長倒也有極其坦率的一面。別人不知道他所了解的事情時，他會心生輕蔑；但反過來，若是別人懂他不知道的知識，他便會油然生出敬意。
“這是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後的故事。”
“發現美洲的事我知道。”
“就是在那之後。據說大家都在貶低他，說朝着同一個方向航行那麼多天發現陸地，這種事誰都能做到。”
“‘大家’是指誰？是指社會上的普通百姓嗎？”
“不是，大概指的是宮廷里的那些貴族吧。他們肯定是嫉妒哥倫布的成功，一股子後宮婢女的狹隘心腸。哥倫布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拿來一個雞蛋，問在座的各位：有誰能把這個雞蛋立在桌子上嗎？”
“哦……”
“大家都試了一遍，可雞蛋是圓的，只會滾來滾去，根本立不起來。‘那就由我來給各位演示吧，應該這樣做。’哥倫布說着，把雞蛋底部往桌角上一磕，敲破一點後，便瀟灑地將雞蛋立穩了。”
“原來如此。”
“其他人便說：‘要是這麼做，誰不會啊？’哥倫布笑着回應道：‘正如各位所言，等別人做完之後再跟着做，自然是誰都會做。’”
“這故事倒是蠻有意思的。”
“您覺得怎樣？”
“既然已經讓我佩服了，自然也就沒什麼好挑剔的了。 ”
“是。”
“不過仔細想想，宮廷里怎麼會有雞蛋呢？這就怪了。難道是在宮廷的廚房裡不成？”
“想必是後人杜撰的吧。成功人士的逸聞軼事，大多都是後人編造出來的。”
松本秘書這話可有點犯渾了。因為螃蟹老爹社長此刻正讓我編纂他自己的軼事呢，社長聞言頓時拉下了臉。
“社長。”為了松本秘書，同時也為了我自己，我不得不再次出面打圓場。
“…………”
“社長。”
“怎麼啦？”
“您提到的關於哥倫布的故事，是否也和松本秘書講的故事那樣，具有教益意義呢？”
“那可不是強行說教的低俗軼事。”
“是嗎。”
“那是世界歷史本身。與其說是教益，不如說是神意的展現。仔細想想，連我自己都感同身受。”
“作為編纂您自傳的參考資料，務必請您賜教。”
“我也非常想聽。”松本秘書也端正了態度。他也知道秋後算賬的厲害。
“這不過是個關於哥倫布口渴的小故事，但它居然能影響世界歷史，你們不覺得很有意思嗎？”
“是的。”
“哥倫布當時口渴了。如果他當時不口渴，現代日本文明的面貌恐怕也會大不相同呢。”
“哦……”
“不過也多虧他口渴得恰到好處啊。”社長顛來倒去重複着這句話。但我們又不好催他。
“是這樣啊。”
“當時他正巧經過一家寺院，便順道進去討杯水喝。這傢伙，要是不喝這杯水，恐怕就發現不了美洲了。”
“哈啊。”
“正如你們知道的，哥倫布原本並沒打算去發現什麼新大陸，他只是基於‘地球是圓的’這一理論，認為只要船一直往西開，就能到達東方。他本打算到了中國一帶後，帶上金銀財寶滿載而歸。說白了就是桃太郎式的主意。他拿着這個方案到處找各個國王遊說，結果都被拒絕了。即使在西班牙，一開始也碰了一鼻子灰。”
“原來如此。”
“在那之後沒多久，有一天，哥倫布沒精打采地在路上走着，感到口渴了，便就近進了那家寺院。就在他喝水的時候，遇到了住持，聊起了遠航東方的設想。恰巧這位住持深得女王陛下的賞識，便說‘既然如此，貧僧替你去說情吧’，於是再次安排哥倫布覲見了女王陛下。”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一次，兩位陛下（註：指西班牙的斐迪南二世和伊莎貝拉一世兩位君主）都被哥倫布打動了，結果，就促成了發現新大陸這一划時代的大事件。”
“那是在1492年吧。”我忽然想了起來，並補充說。
“你倒知道得挺清楚嘛。”
“學生時代為了應付考試，我都記成‘熱那亞出身的哥倫布發現了伊予國’，這是用了電話號碼諧音記憶法，‘伊予之國’就是‘一四九二’的諧音”
“原來如此，這倒好記。當時日本是什麼年代？”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
“那是明應元年。西方在發現新大陸的時候，咱們的祖先照例還在忙着互相搶城堡呢。要是那時候咱們能像哥倫布那樣放眼海外，美洲的這一半早就是日本的了。不，根本不用等哥倫布！要是當時我已經出生了，我肯定就干成這一番大事業了！”
“社長。”松本秘書低聲提醒道。
“怎麼了？”
“您這就跟剛才那立雞蛋的故事一樣了，會被哥倫布嘲笑的。”
“服了你們了，哈哈哈哈！”社長此時心情已經陰雨轉晴，大笑了出來。
“今天真是長見識了。”我對社長的博學多聞表達了敬意。他最近常說要溫習溫習以前落下的外語，時不時翻看些洋文書，想必這是他最近才惡補的新知識，但他這記憶力的確令人佩服。況且他閱歷豐富，人情通達，讀起書來能領會其精神。即便是野路子英語，也是不容小覷的。
“松本君。”
“在！我也大開眼界，長了見識。”松本秘書有些慌亂地附和道，不過社長並沒有訓斥他的意思。
“口渴的這一刻，可以說是哥倫布一生的重要轉折點，不，甚至可以說是人類文明史的一大轉折點，這麼說也不為過吧？”
“啊……是的。”
“不過，這也只是事後回過頭來看才算得上是轉機，當事人走進寺廟大門的那一刻，自己必定壓根兒就沒意識到這一點。世事真是很奇妙啊，自己主動去尋求卻求之不得的，這轉機反倒在偶然間碰上了。”
“哈，是啊。”
“這就叫‘天機不可泄漏’嘛！”
“是。”
“這是在說諧音梗呢。”
“哦，哈哈哈哈。”我們反應有些遲鈍，但也配合着笑了起來。
“那麼，如果要仔細想想我一生的重大轉機，我認為是我二十三歲那年的夏天，在京橋的公共廁所一次小便，恰恰就是那個轉機。”
“哦……”
（待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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