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13)
佐佐木邦
“哈,原來是這樣。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失禮了。”我這個人實在太魯莽了。社長一高興,我就容易跟着得意忘形,結果少不了挨訓。
“所謂的‘鑰匙’,指的是串通投標。打個比方,這裡有個價值一萬日元左右的工程。按一萬日元拿下自然有得賺,但大家競爭投標,就會壓低價格。哪怕報九千日元都不安心。這其中的門道你懂吧?”
“懂。”
“但有一個辦法,能把一萬日元的工程順順利利按一萬日元拿下。這就是‘鑰匙’。所有競爭對手私下協商,選定一個‘持有鑰匙的人’。讓這個持鑰匙的人投一萬日元,其他所有人統統投一萬日元以上。大伙兒共同維護這個持鑰匙的人。作為回報,持鑰匙的人必須分給其他人‘鑰匙費’。”
“原來如此。”
“同夥要是多,分出去的‘鑰匙費’就多,算下來跟低價中標沒兩樣,但勝在百分之百能拿到工程,圖個穩妥。”
“那白拿‘鑰匙費’的人豈不是坐享其成?”
“那算是撈着外快了。”
“這麼說來,豈不是會出現專門靠賺‘鑰匙費’維生的混混?”
“說混混太難聽了。”
“說到底,這終究不正當啊。”
“既然帶了個‘鑰匙’這麼個名號,自然稱不上光彩正派。”
“現在的承包商還在幹這種事嗎?”
“不,那都是過去的老黃曆了。恐怕松本君的爺爺就是這‘鑰匙’的鼻祖吧。當時甚至還落了個‘鑰匙店’的名號。他雖是個文盲,腦瓜子卻轉得極快。”
“那從‘鑰匙店’的夥計,到進入這家公司,這其中的過程又是怎樣的呢?”
我再次動起了鋼筆。
“那也是因為‘鑰匙’。”
“哦……”
“松本老先生當時通過‘鑰匙’接下了這家公司的新建工程。”
“原來如此。”
“老先生不知為何極其偏愛德國人。他說這是德國人的公司,又是蓋釀酒廠,死活都要拿下。拿下倒是拿下了,可工程快竣工時,他卻自燃燒掉了。這下可把我給難住了。那家業全靠老先生一個人撐着,他一死根本難以為繼。不過,不過,這反倒又成了一次轉機。”
“哈啊。”
“當時擔任這家公司社長的,是一個叫海澤的德國人,他錄用我當了辦事員。雖然月薪只有十七日元,但這卻成了我日後發跡的契機。雜誌社那邊的稿子,寫到這程度就差不多了。‘鑰匙’的事可絕對不能寫啊。記住了嗎,熊野君?”社長鄭重其事地叮囑道。
那一天的秘書室
“咚、咚”,傳來遲疑的敲門聲。看來無論是誰,對社長室都心存顧忌,還沒進門,態度就已經收斂端正起來了。想起我自己當普通員工那會兒,經過走廊時都是畢恭畢敬的。
“咚、咚、咚。”
“請進。”
松本秘書大聲回應道。只要社長不在,松本秘書就格外精神抖擻。我自然也放鬆下來。
“社長在嗎?”推開門來詢問的是銷售課長栗栖先生。
“剛剛出去了。”
“哎呀呀。”
“社長說了,要是栗栖來了,就讓他等着。”
“哈啊。這麼說待會兒還回來?”
“嗯。”
“什麼時候?”
“明天早上十點左右吧。”
“太棒啦!”
“哈哈哈哈。這不是挺好的嘛?”松本秘書招呼他進來。
“我很忙的好不好!可不像你們二位,閒得發慌。”
“我們這也是剛忙完,有點空歇會兒。”
“挨訓完了?”
“被你說中了。”
“這麼說來,那個……”
“有急事嗎?”
“嗯……現在幾點了?”栗栖先生說着,抬頭看表。松本秘書也被帶偏了,跟着仰頭看向牆上的掛鍾。
就在那一剎那,栗栖先生手疾眼快地摸了一下松本秘書的額頭,轉身就跑。
“糟糕!”松本秘書這才反應過來,想要追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哈哈哈哈!”笑出來的是我。社長不在,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放聲大笑了。
“這傢伙,真是太搞了,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哈哈哈哈!”
“喂,你知道他為什麼要摸我的額頭嗎?”松本秘書問我。
“我哪兒知道。”
“他說我長得像賓頭盧尊者。”
“原來如此。”
“怎樣?像嗎?”
“呃……”
“喂!”
“雖然不像,不過他這是什麼意思啊?”
“可栗栖那傢伙說我簡直跟尊者活脫脫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還說摸了能顯靈保佑什麼的,有機會就摸一把。”
“這簡直是在捉弄人。”
“當然是開玩笑啦。”
“就算是開玩笑也太失禮了。”
我說話的語氣也逐漸改變了。自從在秘書室把桌子拼在一起上班半年來,大概是因為和同為挨訓對象的松本秘書在處境上有許多共鳴,我們倆的關係逐漸變得親密無間了。以前我只是兼任,算是個寄人籬下的角色,但最近宣傳部的本職工作解除了,也成了專職秘書,底氣自然也就足了起來。松本先生也漸漸把我當作依靠。
“他也就是趁老大不在才敢這麼幹。”
“態度完全不一樣。對我還會說什麼‘哎呀,打擾了’之類的客套話。”
“全靠看人下菜唄。”
“下次他要是再敢這樣,我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人家道行比你高。剛才不就是這樣嗎?以為老大還在的時候,一開始靜如處子;一旦知道老大不在,後面就動如脫兔了。”
“哼,這算不了什麼。”
“你有何妙計?”
“也沒什麼絕招,但得想個辦法。不治治他的話要搞成習慣了。”
“不過對方其實也沒什麼惡毒的壞心眼啦。”松本秘書就是人太隨和。
“不,這裡面可意味深長着呢,所謂的賓頭盧尊者。”
“怎麼說?”
“那意思是說,你就是個坐在本尊佛像旁邊的木偶傀儡。”
“原來如此!”
“是在拐彎抹角諷刺你無能呢。”
“真夠無禮的!”
“這要是不回敬一招,我們秘書室的威信何在。”
“好!”
“打算怎麼做?”
“抓過來給他個大耳刮子。”
“用暴力可不太合適。”
“那你說該怎麼辦?”
“既然對方來陰的,我們這邊也得講究點。你等等。”
我想了一小會,說道:“乾脆就老老實實讓他摸,摸三次。”
“三次?”
“對。誰叫你是賓頭盧尊者呢,沒辦法。”
“喂!”
“相對的,順勢狠狠敲他一記響頭。”
“這不是還是用暴力嗎?”
“管他呢。要是他發火,我們就笑話他:‘喂喂,這可是尊者顯靈保佑,你發什麼火?’”
“原來如此!這招妙啊!”松本秘書高興壞了。
“不過小菜一碟罷了。”
“佩服佩服。看來你相當擅長跟人過招啊。”
“那可都是交過學費的。”
“是在學生時代嗎?”
“不,是工作後被炒過好幾次魷魚。”我現在地位穩定了,說話便毫無顧忌了。
“那我要不要真的給栗栖的腦門來上一記響頭?”
“你還沒下定決心呢?”
“好,我干!說到底全是老大不好,責任全在老大身上。”
“為什麼?”
“因為他不分場合,當着眾人的面劈頭蓋臉訓我,同事們自然就看輕我了。”
“這倒確實是。按理說,你本來應該再有點威嚴才對的。”
“我這就是個吃虧不討好的爛攤子差事。被老大罵得像個一文不值的廢物,在其他人眼裡又被當作多餘的累贅。真讓人心灰意冷。”松本秘書開始發起牢騷來。
“不過你跟我不同,你和社長有特殊關係,這飯碗算端牢了。”
“不,恰恰相反,這樣才糟糕呢。你看,你極少挨訓,可我卻幾乎天天挨罵。”
“也不至於吧。”
“怎麼不至於,就對我提各種蠻不講理的要求。剛才不也是嗎?連事情的原委都沒搞清楚,就劈頭蓋臉地訓我: ‘你這人怎麼總是反着來?公司股價下跌和本大爺血壓上升,你到底在高興個什麼勁?’”
“他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太對勁。估計和天氣也有點關係。”
“要是連天氣的責任都要承擔,那這秘書可干不下去了。前幾天那次也是,老大明顯是蠻不講理。”
“哪一次啊?”
“遊園會的前一天。他說希望能是個好天氣,我就應了一聲‘是的’。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說呢,老兄?”
“那當然是社長蠻不講理。”
“可老大卻說我沒眼力見。他說既然希望有個好天氣,就應該立刻給氣象台打電話。我這腦子可轉不過來那種彎。”
“不過你要是順便再順從地應上一句‘好的’就好了。”
“可俗話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子啊,我一不小心就回了句:‘給氣象台打電話,天氣就能變好嗎?’我一到這種時候,可就抱着愛咋咋地、豁出去的心態了。”
“正面硬剛吃虧的是你自己啊。”
“可心裡氣不過啊!”
“老大其實自己心裡也知道這是蠻不講理。後面不還問起你太太和孩子的事,跟你套近乎修補關係了嗎?”
“那不過是他的慣用手段罷了。先把我臭罵一頓,然後再誇我妻子、誇我孩子。那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吧,我終於下定決心把辭職信拍在他桌上,結果老大晚上直接跑到我家來了。說什麼順路經過,明擺着是特意來的。從我老婆開始,把家裡四個孩子挨個誇了一遍。最小的那個才剛出生多久啊!我當時就覺得,這傢伙真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
“他沒誇你嗎?”
“大概想夸來着,可剛吵完架說不出口。他只能把我過世的老爸和爺爺誇了一通。我老婆都搞不懂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
“我當時儘量裝出一副擺譜擺到底的樣子,可家裡人全被誇了一遍,心裡這點悶氣可總覺得存不住。”
“消氣了?”
“嗯,最後實在沒憋住笑出來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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