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0)
佐佐木邦
离了三好老师家,我便径直前往社长的新邸。
螃蟹老爹爱摆大阵仗,前些日子特地把一间洋房改造成了自传编辑室。我被领了进去,但按照惯例,不知道要等上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
为了保险起见,我向女佣打听情况:“如果社长正忙的话,我改天再来拜访。”
“少爷今天正巧过来了呢。”
“那我还是改天再来打扰吧。”
“那不行,那我可是要挨骂的。”
女佣进去通报,很快便过来复命道:“社长说要见您,请您稍等片刻。”
我想着他们父子见面谈话时间定然不短,做好了长等的准备,谁知挺出乎意料--
“呀!”没过多久,社长便露面了。
“昨天承蒙您赠送厚礼……”我赶忙开口道谢。
“嗨,那算什么,一点小意思。来,坐吧。”
“好的。”
“今天我那犬子过来了,正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那就拜托您了。”
“我想,从小儿眼里看到的我,应该也能作为写作素材吧。”
“能请少爷聊聊,那是再好不过了。”
“他这就过来。”
“是您的大少爷吗?”
“是的。对了,熊野君,上次那篇原稿我看过了。”社长从书桌上抽出我的原稿,戴上了眼镜。
“您觉得怎么样?”
“总体上很不错。尤其是这个《阿苏之烟》作为第一回的标题,深合我意。”
“毕竟是您的传记,如果开头不写您的诞生,总觉得不太妥当。”
“那些倒无所谓,主要是多少展现出了我的精神面貌。”
“我着实是下了一番苦功的。”
“这个构思很有新意,地方风貌也依稀还原了我的家乡。”
“这方面我也花心思琢磨了。”
“嗯,不愧是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没白辛苦。”
“您过奖了。”我谦虚地请示:“如果这样没问题的话,那我就接着写第二章了?”我本以为这一章已经过关了。
“这个嘛……”社长翻了翻页码,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满意。
“是否需要再补充些内容?请您指示。”
“作为第一章,这个篇幅已经够了。”
“嗯”
“不过内容上我还有点小要求。”
“请指示。”
“希望能把我的精神体现得再浓烈一些。把这个《阿苏之烟》改成《阿苏之炎》,你看如何?”
“原来如此。”
“背景也跟着改成前所未有的大喷发。”
“好的。”
“有人到处散布谣言说这是凶兆,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我哇哇坠地,结果那场罕见的大喷发当天早晨就平息了。”
“哦……”我不禁惊呼出声。
“你觉得怎么样?”
“我明白了。”
“光明白可不行!”
“好的。”
“光说明白不行,我是问你从文学创作的角度来看这个构思怎么样!”见我没有共鸣,社长立刻变了脸。
“那当然是极好的!比起‘烟’,‘炎’更能如实体现社长您奋发拼搏的精神!”
“对了,就是这个意思嘛!”
“我这就去修改。”
“拜托了。虽然有点任性,不过这就像订做西装一样,修改是份内事。”
“好的。”
“一定要改成前所未有的大喷发啊。”
“好的。不过……”
“怎么了?”
“在元治元年,真的发生过那样的大喷发吗?”
“都说了不要拘泥于事实!只要能充分展现莎士比亚的精神,就算事实有些出入……”
“明白了!您说得极有道理!”
“就拿耶稣基督诞生来说,从他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日食倒推回去算,年份也差了两年呢。”
“对对,当作神迹来处理就完全没问题了。我这就改成大喷发。”
正当我慌慌张张地妥协顺从时,一位身着考究西装的青年绅士走了进来。
“熊野君,这是我的长子宗胜。这是公司的熊野君。”社长介绍道。
“家父给您添麻烦了。”少爷显然知道我的事。
“哪里哪里,我才承蒙社长多方关照,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来,请坐吧。”
“好的。”我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少爷环顾四周,“爸,这地方一点也不像编辑室嘛。”
“这不是才刚开始嘛。”
“资料还没收集齐吗?”
“慢慢来吧。”
社长似乎打算长谈,掏出了雪茄。为他点烟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熊野先生,您一定很辛苦吧。”少爷趁机拿起了原稿。
“不不,一点也不。”
“家父肯定提了不少无理要求吧?”
“没有的事。”除了矢口否认我别无选择。
“就是这个吧?”
“是的。”
“那是初稿。”也许是因为社长的这一句说明,少爷只翻了三四页,“是写诞生的部分啊。”说着就把原稿放下了。
“是的,因为是第一章,我也想不出别的套路了。”我偷偷观察着社长的脸色。
“既然是传记,从出生写起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确实如此。”
“而且必须如实书写才行。”
“是的。”
“说到出生我倒想起来了,别看家父现在这么魁梧,听说出生的时候可是个早产儿呢。”
“胡说八道些什么!”社长挺直了腰板。他一直以伟人自居,早产这种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才没有胡说呢,我常听母亲提起。”
“你母亲怎么可能知道老夫出生时的事!”
“母亲说是听奶奶说的,绝对错不了。”
“哈哈哈哈!”
“您觉得怎么样?”少爷居然在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细节上较起劲来。
“铁证如山,我也没办法了。旧账被揭穿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熊野君。”
“其实,早产算不得什么坏事嘛。”我打着哈哈掩饰过去。
“听说还是大年三十晚上生的。”少爷似乎打算提供精准的素材,毫不留情。
“噢……”
“听说刚生下来浑身冰凉,差点断了气,好不容易给捂热了才保住一条命。”
“原来如此。”
“听说早产儿有养得活的,也有养不活的。”
“是啊……”
“据说家父原本属于养不活的那一类,居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嗯,那可真是奇迹啊。”
“所以母亲常对我说:‘你父亲是个倒霉透顶的人,不仅是个早产儿,还是在大年夜出生的。但他凭着自己的一股拼劲才有了今天。所以你们这些做子女的,就得更上层楼,得有更的大出息!’母亲以前常常这样教育我。”
“这可是绝佳的素材!老夫人的这番话,正是对当代青年的金玉良言!早产这项不利条件,才愈发显得社长您的成功是如此伟大!”我努力将祸事转化为幸事。
社长似乎对此相当满意,笑眯眯地说:“看来我一出生,就被上天要求付出超乎常人的格外的努力啊。”
“难道不是从那时起,上天就预示了您今日的成就吗?”
“不不,成功全凭运气,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不过拼搏奋斗这方面,我确实是毫无保留的。”
“熊野先生。”少爷叫我。
“在。”
“您要是把家父写得太伟大,我们做子女的可就难办了。”
“绝不敢给各位添麻烦。”
“舍弟也是这个意思,希望出版前能先拜读一下原稿。”
“这是老子的自传,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指手画脚!”社长斩钉截铁地断绝了他们的要求。
“正巧借此机会,恕我冒昧……”我插话进来,向少爷提议:“能否请您以《儿子眼中的社长》为题,稍微聊一聊呢?”
“这……”
“聊聊不挺好的嘛。”社长也在一旁帮腔。
“别了,爸爸坐在旁边,我说话难免有所顾忌。”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还是改天吧。”少爷推托道。
“为什么?”
“我要是真把心里话全说出来,您刚才答应我的事恐怕就要作废了。”
“你这臭小子,鬼心思真多,哈哈哈哈!”社长便不再勉强。
“那我先告辞了。”
“时间还早,再坐坐嘛。”
“不了。平时越闲,星期天反而越忙。那么熊野先生,先失陪了。”
“您慢走。”
“我住在旧宅那边,有空请来玩,我给您提供素材。”少爷相当客气。
我一直送到玄关,折返回编辑室时,社长正抱臂沉思。他闭着眼睛,甚至没察觉到我回来。
“社长。”
“嗯。”
“少爷说后面的事就托付给您了。”
“噢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他该不会是坐我的车走的吧?”
“正是坐您的车走的。”
“原来如此,这么快就开始示威了?不过要是这位事情真的能那么顺利,可就大错特错了。”社长自言自语道。这种关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
“半年前就在缠着我要我给他买辆车了。”
“原来如此,刚才说的约定就是指这个吧。”
“不,那是另一码事。他说有家电影公司董事有空缺,要我出钱买下那些股份。”
“原来如此,要的东西可真够大的。”我不禁感叹。
“瞎折腾不少事,可没一样能长久。”
“哈啊。”
“跟他比起来,弟弟要稳重得多。”
“哈啊。”
“对了,上次我们讲到哪儿了?”
“讲到私塾时代,您吊在镇守之森大榉树的最顶端。”
“对对,后来树枝断了。”
“是的。”
“怎么?从那以后,我一二三四,连着吊了四天吗?”
“是的,树下围了一大群人正吵吵嚷嚷呢。”
“那可让他们久等了,哈哈哈哈!”社长大笑,接着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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