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妄言11 宦萼行善7--戒赌(上)
宦萼一日高兴,到城北一带走走。人烟稀少,尽是园圃。见一座坟墓边有三间小房,一个独院,左右无一居邻。听得内中一个妇人声音喊叫救人。
宦萼心惊道:“此处荒僻,莫非有人做什不公不法的事物欤?”忙跳下马来,进入院中,大喝道:“房中什么人喊叫?”
只听得喊着道:“是哪一位?快些进来救救人。”
宦萼忙叫了一个小厮同到房中,见一个少年妇人吊在梁上,一个老妇抱着两腿,拼命往上送。见了宦萼,叫道:“老爷积阴功,帮着救一救。”
宦萼叫小厮相帮住,问道:“你家有刀没有?”
老妇道:“那桌子上有把剪子。”
宦萼拿了过来,把绳子剪断,同着将那妇人抬放在床上,替他捏着喉嗓。叫那老妇道:“你摸摸他的心口可还热?”
那老妇摸了摸,道:“还热呢。”
宦萼道:“不妨,你快去烧些热水来。”那婆子去了。
宦萼此时也顾不得嫌疑,将那妇人抱在怀中,抹胸度气。不一会,喉中渐有声响,才把绳子解去。那婆子也拿了水来,忙灌了几口,那妇人哎出一口痰涎,才透过气来,就哽哽咽咽的哭。
宦萼见他已救活,心才放下。叫那老婆子扶他坐着,然后下床来,坐在凳子上。将这妇人一看,有二十一二年纪,生得十分美艳。一身虽都是绢衣服,却补补纳纳,旧而且破,不堪之甚。有一调《秦楼月》说他道:
香馥馥,眼中一个人如玉。人如玉,荆钗裙弊,苦寒装束。娇羞紧把眉儿蹙,千般隐恨萦心曲。满肚愁肠,泪痕盈目。
看他房中虽然都是破烂之物,却是个旧家光景,知是大家子孙败落下来的。
宦萼道:“府上贵姓?尊夫在哪里?有什么伤心的事?如此青年,为何就寻这个短见?”
妇人见问,越发哭得伤心。
宦萼道:“不必悲伤了,有什么话,可告诉我,我或者出得些力,也不可知。”
那老妇道:“这位老爷是你救命的恩人,奶奶你有若楚,何妨说说。到了这个田地,你还瞒什么?”
那妇人才要说,看见宦萼的小厮在,欲言又止。宦萼会意,叫小厮道:“你到外边去。”
小厮出去了,那妇人一面流着泪,一面说道:“我家公公姓牧,名字叫做牧德厚,婆婆聂氏。公公在广东琼州府做过一任知府,挣有十数万金。只生我丈夫一个,名字叫做牧福。从小不知管教,任他胡做非为。我爹爹姓屈,叫做屈攀桂,母亲仰氏。我因是我爹爹得官那年生的,叫做绅姐。我爹爹就做琼出县知县,是他的属官。因仰攀他家的富贵,把我嫁与他家做媳妇。不幸公婆染了瘴疠,一齐病故在任上。我随了丈夫扶柩到这里来,只三四年间,把银子绸段、金银器皿、首饰衣服,并房产地土,一色等项,赌输了个干干净净。家人卖的卖了,走的走了。”指着那老妇道:“只剩下这老两口,卖是没有人要。他是公婆手里旧人,也可怜见。他们所以捱死捱活的跟着,连房子也没得住,搬到这坟上来住。如今吃的也没有,穿的也没有,他还只是赌个不住。当日有钱,还同的是体面些的人赌。如今穷了,那略像样些的人都不同他赌了,就同那些光棍屎皮辣子不堪的下流人赌。该了七八个人的银子,成月上门上户的打闹,时常被人村辱不堪,他一些也不知羞愧。新近又输了一个什么刁公子 的五六十两银子,每日叫小厮们上门来打骂。这个坏良心天杀的,不知几时看见了我。”说到这句,脸就绯红,大哭起来。
宦萼道:“不必哭,有话说完了。有什么事,我替你做主。”
那屈氏道:“刁家那斫头的起了一片坏心,他对我丈夫说,叫我同他做那不长进的事。若依了他,还叫我那不成人的丈夫写张典我的文书与他,不但他的几十两银子不要,该众光棍的银子他都替还。我男人先还不肯,这姓刁的串通了这些光棍,终日打骂,在街上把他凌辱不过。我男人急了,竟应允了他,许他明日来。他替还了众人的银子,我就算他的人了,叫我陪他睡,今日来对我说。我也是好人家的儿女,怎肯干这样丑事?所以才寻自尽。不想老爷又把我救活了。我早晚是必死的,辜负老爷这片好心。”说完,放声大哭。
宦萼大怒道:“刁家这奴才,我素常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刁桓,一个麻脸,几根黄胡子,混名叫‘羊肚石’。这奴才万恶万刁,他老子做着个千户,多大个官儿,他公然在外边做这些恶事,诱人家赌博,又想骗人家妻子。这奴才同一个惯开赌场的姓屠的勾连,坑了人家多少子弟。你放心,我替你报这个仇。我明日如此如此设法救你。”
屈氏忙忙下床来拜谢。
宦萼道:“不消,不消,你丈夫在哪里?”
屈氏道:“他怕有人来打闹,躲在一个小庵里,离这里有一里多路。”
宦萼道:“我有一句话,你不要恼。”
屈氏道:“老爷有话,只管请说。”
宦萼道:“如今把你们这场事弄清了,设或你丈夫又输了别人的,把你又要典与人,我如何得知?又怎么来救你?除非叫你丈夫把你典了与我,我替你做了主,他才不敢又生他想。你心里酌量一下,可行得么?”
屈氏想了一想,道:“罢,老爷救了我一命,再替我出了这口气,我应该报答的,强如舍身与那样奴才。”
宦萼道:“须得把你丈夫寻来,当面说明方可。”
屈氏道:“家中没人去寻他,怎么处?”
宦萼指着老婆子道:“他的老头子呢?”
屈氏道:“他虽六十多岁,因见家中没得吃,每日早起,雇与人家做小工,挣三分银子,买升米买个柴来家度命。”
宦萼道:“他不在家,怎么样办呢?”
那老妇道:“我认得,等我去寻。”
宦萼道:“你寻着了,把我先说的话不要告诉他,看走了风,让众人知道了。”
那老妇道:“我知道。”忙忙的去了。
宦萼问屈氏道:“你家柴米,这个老儿去挣了。家中日用油盐菜蔬并冬夏的衣服,这些零碎盘缠出在哪里?”
屈氏见问这话,纷纷落泪,道:“可怜一碗饭还不得饱吃,还说什么菜?几个盐花就是下饭的菜子,成个月连油星儿也不见。灯是久不点的,有月的日子多坐一会,无月之日早早便去睡了。至于衣裳,好的准了赌账,与人去了,卖也卖了些。有不值钱略像样些的,都当了日用。剩下破烂的,当卖不得,拼拼补补,遮体罢了。”
宦萼道:“你身上这件衫子好像百家衣,太难为情。把你当票拿来我看。”
屈氏在一个旧拜匣里,拿出一包票子来,约有百十张。
宦萼道:“你可认得票子上这种字,是些什么东西?逐张念与我听。”
屈氏道:“我都有字记在后边呢。”
原来这屈氏写得一笔好字。他遂一张一张的都念与宦萼听。
宦萼把他穿得着的衣服,并几件丁香、簪棒、被褥之类,都把票子接过来,别的仍叫他收起。将这些票子本利一算,该二十多两。
宦萼道:“我若把银子与你,怕你丈夫又拿了去赌,我替你赎了回来罢。你家这个老头子,明日以后不必打发出去了,留着家中使唤。你家柴米我都送来。”
屈氏叹道:“我们有什么补报老爷的,老爷这样的恩情到我?”
宦萼道:“我怜你是宦门之女,嫁了这样不成器的丈夫,故动了一点慈心,岂望你报?”
正说着,那老妇同牧福来了。
老妇路上已将屈氏上吊,亏这人救活,并将要典他的话,对他说了。他一进门,就与宦萼深深打躬道谢。宦萼看他有二十四五年纪,好一个齐整少年,也穿得褴褛不堪。暗叹道:可惜这样个人品,却做这样的下流事。
那牧福问道:“请教老爷贵姓?”
宦萼道:“我贱姓宦。”
牧福又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宦老爷,晚生何幸得遇?”
只见屈氏柳眉剔竖杏眼圆睁,粉面通红,向着牧福道:“我已是吊死了,蒙宦老爷救活了我的命,如今许替你应那姓刁的同众光棍的赌账。你早想要把我典与那刁姓的,你如今写文书,就典与宦老爷。”
那牧福低着头,红着脸,不做声。
宦萼道:“这事凭你愿与不愿,也不强你。”
屈氏又道:“你把我典与老爷就罢,若典与姓刁的,我叫你人财两空。”
牧福道:“你不用着急。既蒙老爷救了你,又肯替应欠账,自然该的,还有何说?”就取了纸笔,亲笔写了一张将妻典银的文书。夫妻同画了字,递与宦萼。
宦萼道:“明日他们说多昝来?”
牧福道:“说是早饭后来。”
宦萼道:“等他们来,你留他们坐着,我自有道理。”说了,就告别上马而回。
到了家,叫小厮送了一担米,两挑柴,一千钱到牧家去。然后到府尹衙门来,会见了乐公。
乐公一见便道:“年兄前日替两县穷民代偿拖欠,这一番义举,不但万民衔恩,就是两县也受德不浅。诚所谓惟大英雄真本色了,我学生不胜敬仰。”
宦萼道:“这是家父怜念小民的一点慈心,晚生遵而行之,何敢当老先生过誉?”
乐公询其来意,宦萼便说,“有一牧舍亲,他令先尊曾莅任太守,他年幼无知,被众光棍诱赌,将家私输尽。”并恶棍刁桓伙同赌局屠四,勾他输了银子,希图奸骗他妻子的话说了。道:“求老先生重究,以警刁顽之辈,牧舍亲一家生死皆衔恩德矣。”
乐公生平极恨的是赌博,又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听说刁桓的这些坏处,勃然大怒,命传番役到了面前跪下,吩咐道:“你们众人明早同宦老爷的管家,去将那些赌博光棍全拿来。若走一个,重处不贷。再将开赌场姓屠的,一并拿到。”众人应诺下来。
宦萼也就辞了回家,叫众番役到他家中,道:“明日你们去拿人,那姓刁的并众光棍身边都带着银子,你们只管搜了去用。拿到衙门动刑时,加力打那厮。我过后再谢你们。”叫家人待他众人酒饭吃了去了。
次早,众番役约了宦家小厮领路,同去拿人。
再说那刁桓他常来牧家走动,久已看上了屈氏。不想牧福刚刚输了他银子,他是光棍中的魁首,遂约了众人,终日在他家打闹,料道牧福不得不走这条路。今见牧福把屈氏典与他,满心欢喜。他预先都与众光棍说明,牧家那里来的银子他都代还一半,向着牧福只说全还。众人见牧福穷到这个地位,这项银子也有八分置于度外的了,今得一半,还有何说?遂一同八九个人说说笑笑而来,好生得意。
那刁桓满心今日要与屈氏做新相知,穿了一身新衣,摇摇摆摆,都到了牧家,方才坐下。哪知这些番子们在左近四散看着,见这一起人进去,知道是了。哨了一声,同走了进去,不由分说,都套上了锁,带到天井中拷吊起来。
这些番子都受了宦公子之嘱,将众人先打了个下马威,然后都在房檐上高高吊起。那众光棍还受得些苦,这刁桓他是个娇养子弟,如何奈得?杀猪也似的叫。身边带来还人的银子,尽行奉送。众光棍身上有带着赌本的,也都倾囊相赠,方放松了。
带到衙门中来,正值午堂,乐公略问了几句话,每人三十大板,一面大枷。刁桓系为首光棍,屠四系开赌之人,各加责三十板。众人俱枷号一月,限满问徒。一个个都打得血肉分飞,带到通衢示众。那刁桓他是好人家子弟,只因生性好赌贪淫,遭此罗网。他如何禁得这等重刑,只枷了三五日,就呜呼哀哉,死于枷眼之内。正是:
未遂奸淫身已丧,因贪赌博命横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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