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1)
堀辰雄
序曲
在夏日的那段时间里,在薄雪草丛生的草原上,你总是站在那里专心地作画,我则总是躺在你旁边的一株白桦树的树荫下。到了傍晚,你结束了工作来到我身边,我们便互相搭着的肩膀,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地平线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雨云,唯有边缘带有一抹茜红。在那终于要沉入暮色的地平线尽头,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将要诞生一样……
就在那样的日子里的一个午后(那已是秋意渐近的时节),我们将你那幅尚未完成的画作就那样支在画架上,我俩并排舒坦地躺在白桦树荫下啃着水果,细沙般的云朵在天空中静静地流过。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风。在我们头顶上方,从树叶缝隙中隐约露出的那一抹深蓝色天光忽而伸展,忽而收缩。与此同时,我们听到草丛中传来什么东西“噗通”一声倒下的声音。那响声,好像是我们一直放在在那里的画连同画架一起倒下的声音。你立刻想要站起身走过去,我却像是为了不让此时此刻的任何一点东西流逝掉似的,强行拉住了你,不让你离开我身边。而你,也任由我强拉着没有离开。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我一边在口中反复吟咏着这句我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诗句,一边把手搭在正依偎着我的你的肩头。随后,你终于挣脱我站了起来向画架走去。由于画布还没干透,一会儿功夫那上面已经粘满了草叶。
你重新将画架立好,用调色刀费力地刮除那些草叶,转过头看着我,露出一丝暧昧的微笑:“哎呀!这种场面,要是被父亲看到了……”
“再过两三天,父亲就要来了。”一天早晨,我们正在森林中漫步时,你突然这样说道。我有些不满地沉默着。你看着沉默的我,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道:“那样一来,我们就不能像这样散步了呢。”
“不管是怎样的散步,只要想去,总能去的。”我依然带着不满,尽管能感觉到你那带着些许忧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却装出一副被头顶上方不知为何正沙沙作响的树梢夺去了注意力的样子。
“父亲是不会轻易放我离开他身边的。”
我终于用一种按捺不住焦躁的眼神望向你。“那么,你是说我们要就此别过了吗?”
“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你这样说着,一副完全认了命的样子,努力地试图对我挤出一丝微笑。啊,那时你的脸色,甚至连你双唇的颜色,都是多么的苍白啊!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这之前看起来你已经把一切都托付给我了么……”我一副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样子。脚下的山路逐渐露出了凹凸不平的树根,变得狭窄起来。我让你走在前面,自己则步履蹒跚、显得十分吃力地跟在你身后。那一带树木似乎格外茂密,空气里透着丝丝寒意,不时有一条条小山涧切入林地。突然,我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你在这个夏天,对待偶然相遇的我这样的人尚且如此顺从,那么,是否对你的父亲--不,甚至是对包括你父亲在内的、那股始终支配着你的一切的力量,你也会更加彻底地顺从地把自己完全交付出去了吗?……
“节子!如果你是那样的女孩,我会变得更加更加喜欢你。等我能够更切实地保障未来的生活时,无论如何我都会去接你。在那之前,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留在你父亲身边就好……”我一边低声地对自己说着这些话,一边却又像是要寻求你的同意一般,突然握住了你的手,你也任由我握着你的手。我俩就那样手牵着手,在一处溪涧前停下脚步。我俩都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深深切入脚下的细流。阳光层层穿透交错的灌木缝隙,艰难地洒在底层生长的蕨类植物上。那一簇簇斑驳的碎影,在微不可察的西风中闪烁摇曳着。我凝视着那些光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楚。
两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餐厅里看到你正和前来接你的父亲共进晚餐。你背对着我,身形显得有些僵硬。在父亲身边时,你那必定是出于无意识的神态与动作,让我觉得你简直像个我从未谋面的陌生少女。
“即使我叫那个名字……”我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道,“那个人大概也会象若无其事一样,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吧。就好像我叫的根本不是她一样……”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散步回来后,又在旅馆那空无一人的庭院里徘徊了好一会。空气中弥漫着山百合的芬芳。我出神地望着旅馆的窗子,那里还有两三处正隐约地透出灯光。
不久,周围似乎渐渐起了一层薄雾。像是害怕这雾气似的,窗子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正当我以为整个旅馆都将完全陷入黑暗时,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嘎吱响,一扇窗子缓缓地打开了。随后,一个穿着玫瑰色睡衣的年轻姑娘,静静地倚靠在窗台上。那个人,就是你。……
你们离去之后,那种每日每夜紧紧攫住我内心的类似于悲哀的幸福感,直到现在依然能清晰在我内心复苏。
我整日在旅馆里闭门不出,开始着手处理那些因为你而搁置了许久的工作。出乎意料的是,我竟能如此平静地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中,季节更迭,夏去秋来。就在我也准备出发离开的前一天,我久违地走出酒店去外面散步。
秋天把树林变得乱七八糟,简直让人认不出来了。树叶已稀疏了不少,透过那树木间的空隙,可以望见前方远处一座杳无人迹的别墅的露台。菌类湿漉漉的气味与落叶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这种意想不到的季节流转--也即与你离别后,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流逝了这么久的时间--让我感到异样。
在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或许深信与你的分离只是暂时的,因此这种时间的流逝,对我而言竟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在不久之后我清晰地证实这件事之前,我一直隐约地有着这样的心绪。
十几分钟后,我走出了树林的尽头。视野突然变得豁然开朗,一直到遥远的地平线都能尽收眼底。我踏入了一片漫山遍野都生满了茂密芒草的原野之中。我在旁边一棵叶子已经泛黄的白桦树荫下躺了下来。那是在夏日里我一边看着你画画,一边象现在这样安静地躺着的地方。那时总是被积雨云遮挡住的地平线附近,此刻,在那随风摇曳的雪白芒草穗之上,不知名的远方山脉拨开云雾,一座座轮廓分明、清晰可见。
我紧紧注视着那些远方的群山,仿佛要把它们的姿态全部记入脑海。在那专注的凝视中,我感到一种潜藏已久的信念正逐渐升上意识的表层:我终于找到了大自然特意为我预留好的东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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