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八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3）

夢野久作

原來，此前一直連聲呼喚瑪麗並哭個不停的羅斯科先生突然安靜下來了，他在床上坐直身子，雙臂緊緊地交叉抱在胸前，一動也不動。轉眼之間，他那張臉竟瘦削得判若兩人，極其駭人。他雙眼死死盯着窗外的藍天，沉默不語。漸漸地，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恐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突然間似乎精神失常了，抓起周圍的東西就亂扔亂砸，弄得誰也不敢靠近他。就在剛才，可憐的羅斯科先生趁人不備，竟然從口袋裡掏出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開槍自殺了。包括院長在內的所有人都對沒能更早地發現他精神異常並採取措施感到非常抱歉……。

一行辦案人員愈發陷入了更加狼狽的境地。他們和還在氣喘吁吁的弓削醫學士一起火速趕到現場查看，發現情況果真跟弓削醫學士說的一樣 ：位於後院面向大海的羅斯科先生的病房內，相框、藥瓶、花盆、泥土、砂石、花草以及其他器皿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無處落腳。在這一片狼藉之中，腦漿四濺、碧藍雙眼圓睜凸出的羅斯科先生渾身蒙着一層網狀的鮮血，手裡緊緊握着那把已經被弄髒了的手槍，整個人仰面從床上頭朝下滑落到了地上。那副光景，甚至比瑪麗夫人的死狀還要悽慘恐怖。 

警察的搜查方向至此陷入了雲山霧罩中。東作老頭關於在沒有月亮時看到月亮的陳述、似乎與整個事件有着極深糾葛的關於紋身的的英文文件和照片、以及本該掌握着解釋這些疑團之關鍵的羅斯科先生突然發瘋自殺--將這些事實結合在一起考慮時，以蒲生檢察官為首的全體辦案人員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實際的偵查着眼點，不由自主地被捲入了偵探小說式的虛構、想象與推理的漩渦之中。整個事件看起來像是情殺，卻又摻雜了高明的盜竊犯作案手法。既不像是單純的他殺，也不像是單純的自殺……這種狀況，很容易讓人陷入巨大的謬誤當中。這時，即便是老練的蒲生檢察官也不敢輕率下結論了。那些習慣於按類推來判斷案情的刑警們更是目瞪口呆。甚至有人開始打起退堂鼓，嘀咕道：“這根本就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案子。洋鬼子的心思，我們哪能搞得懂啊…… ”

R市警察署的山口老署長在詳細聽取了司法主任警部關於以上情況的匯報後同樣也陷入了判斷困境。

通常情況下，山口老署長總是以溫厚著稱，習慣於聽聽下屬對檢察官的不滿，然後說句“拜託了”之類的話鼓勵一番，而不發表任何越權的見解。唯獨這一次例外。……因為恰在此時，縣警察部的特高課表現出了對羅斯科先生自殺事件的高度重視。雖說確切原因不明，但羅斯科先生的行動似乎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受到了特高課的秘密監控。得知其自殺的消息後，兩名特高課及外事課便衣秘密會見了山口局長，提出想了解事件的真相。

順便提及，羅斯科先生供職的石油總公司似乎也相當重視這起S岬事件。R市分社的一位精通日語的高管多蘭先生今天走訪了熟識的特高課長，詢問羅斯科先生的死因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他表示有必要向本國發電報，所以希望能得到一個非正式的解釋。多蘭先生還透露，東京總公司的人事科長（外國人）和一位海軍大尉出身的日本籍高管已乘坐今天下午的快車離開東京，如果兩人抵達前還未查明真相，恐怕要追究他的責任，因此懇請給予一些情況說明，否則就請將他引薦給本市法院的檢察官或警察署長……據外事課警員透露，對方以極其鄭重的態度提出了這樣的請求。由於這一情況的公開，事態驟然間在雙重甚至三重意義上變得高度緊張起來。即便是一向以沉穩著稱的老署長，此時也不免有些慌亂。這樁案件本身真相就很難捉摸， 但如果不在這兩三天內查明案情真相，不僅關乎日本警察的威信，弄不好還會演變成棘手的國際問題，因此他無法坐視不管。

所幸的是，最初就參與此案的蒲生檢察官是署長的同鄉，兩人交情甚篤，這才讓局面有了一線轉機 。山口老署長當天夜裡秘密會見了蒲生檢察官，經過一番深入交談後，老署長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先針對那些紋身有關的文件聽取專家的意見，之後再決定偵查方向。無論如何，圍繞着那種詭異的文件，都是些紋身的人聚在一起，這一點說起來也實在不可思議。而且，只要提到紋身的話題，東作老頭就守口如瓶，這說明其中或許隱藏着解開事件秘密的關鍵鑰匙……兩人的意見大致達成了一致。但在R市這樣相對狹小的城市，似乎不太可能有紋身研究專家之類的人物，自然也想不到合適的人選。於是他倆決定：暫且邀請署長的小學同學，與署長交情頗深的R大學法醫學教授犬田博士參與此案，先聽聽他的意見。

剛剛出差歸來不久的法醫學教授犬田博士聽了山口老署長的詳細敘述後，對這位步入晚年仍需投身於如此繁重工作的舊友的處境深表同情。 

“你找我真是找對人了。其實我也一直想從法醫學的角度對紋身進行一番研究。從國別和職業這兩個維度對紋身進行分類研究並加以整理，是一項極其困難卻又非常有價值的工作。我現在手裡確實有德國人和法國人的在這方面的著作各一本。但聽了你的講述，我覺得這位羅斯科先生的研究或許正接近我心目中的理想狀態。總之，我完全不知道在這附近竟然有這麼熱心的紋身研究專家，請務必帶我一起去看看羅斯科先生遺留的紋身研究資料。”

於是，犬田博士於當天便前往R市警察署，在蒲生檢察官、市川預審法官、山口署長、特高課警員以及司法主任的共同見證下，查看了保存在署里的S岬事件受害者瑪麗夫人以及自殺者羅斯科先生屍體上留下的紋身的溴化銀照片，並對其進行了極其細緻的比較研究。 接着，他用放大鏡精細地觀察了從羅斯科家日本制保險箱中取出的文件和照片，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最後，他打開了裝有紋身工具的銀盒，聞了聞並嘗了嘗塞在角落裡的小瓶酒精和可卡因成分，又將刻有“India Rubber”的小型銀盒裡的青墨溶解在可卡因中再塗在手背上。

經過相當長時間的仔細研究後，犬田博士撓了撓亂糟糟的花白頭髮，捋了捋山羊鬍子，拉了拉披在消瘦身材上的深褐色長禮服衣領，隨後漲紅了臉，謙遜地開口了：“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調查，我倒是可以勝任……”他笑眯眯地擦着近視眼鏡，對着眾人清了清嗓子 。

“這真是一份極為寶貴的文獻啊！這些文件都是由羅斯科先生的父親M·A·羅斯科先生和這次自殺的J·P·羅斯科先生共同研究的成果，其主要着眼點在紋身技術，並按照國別和職業進行了系統分類 。我相信如果這些手稿能夠出版的話，必將成為世界上數一數二的權威的紋身研究著作。

根據開篇序言的記載，整部著作約三分之二由父親M·A·羅斯科先生搜集的照片和記述組成，後部約三分之一是其子J·P·羅斯科先生的工作。各項目的結尾分別附有調查日期以及羅斯科父子或特約撰稿人的簽名。

此外，序文中還提到，父親M·A·羅斯科氏是X國化學家薩·羅斯科的近親，是曾同時受到著名政要G勳爵及其政敵S勳爵信任的外交官。這位M·A·羅斯科先生的足跡遍布西班牙、土耳其、智利、日本等國，擔任過一二等秘書官，最後在中國的香港擔任領事。其間，他出於個人愛好，盡其所能搜集了紋身的照片和文獻。而且他還親身向各地的紋身技師學習，實地研究，最終通過確鑿的例證得出結論：中國和日本的紋身技術在世界範圍內是最優秀的。這份研究之認真細緻，令人驚嘆。

（待續）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