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9）
佐佐木邦
自那以后，一切都极其顺遂。
因为是在本职之外兼任秘书，忙得我晕头转向。但螃蟹老爹似乎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愧是历经沧桑阅历丰富的人。他心情好时，还会流露出满满的人情味，跟我打趣说：“天天把你拖到这么晚，尊夫人没抱怨吧？”
“哪里的话。内人说我的职位总算稳固了，心里乐呵着呢。”我顺水推舟地就职位问题跟他暗示了一句。
“记得你说过你有三个孩子吧？”
“是的。”
“老大是个男孩来着？”
“是的，上普通小学二年级。”
“听说像你一样聪明？”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
“男孩子一定要供他上大学。我年轻那会儿社会上一片混沌，跟混乱的战国时代一样。但以后的人，不接受正式教育可不行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抱着这样的期望，好好干吧。”
社长倒是个通情达理能体谅人的人。本来他公开宣扬以给别人添麻烦为目的，硬拉着别人听他那蹩脚的义太夫说唱时确实有点讨嫌，但他并非一味的厚颜无耻。身为老大，脾气固然任性，但作为老大，却又能处处为下属着想。
我做了十年工薪族，直到那年年底发薪日，我才第一次真正体会到自己这个职位的可贵。
傍晚，我一溜烟冲回家里，把装有奖金的薪水袋递到妻子面前：“喂，你看这是什么？”
“谢谢老公。”
“光说谢谢，你知道里面有多少钱吗？”
“不就是年终奖比以前多了一些吗？多谢老公。”
“哎呀，你先看看这奖金有多少再谢也不迟。”
妻子打开一清点，顿时喜笑颜开：“天啦！涨了工资，居然还能拿这么多奖金？”
“工资涨了两次，再加上秘书工作繁重，发下来奖金的比例好像也特别高。”
“这可真是苦尽甘来了。”
“这还没完呢。”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社长给的。他说：‘喂，拿去当车费吧。’”
妻子接过去一看：“天哪！”她惊叫出声。那是两张百元大钞。
“其中一张是为了犒劳你多年的辛劳，赏给你的。”
“真的吗？老公。”
“嗯。我一路上都想好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
“谢谢老公。”
“这下总该安心了吧。”
“嗯。”
“苦熬十年，我这个失业达人也终于迎来时来运转的一天啦！”
“老公你真能干！”
“难为你忍辱负重熬过来了。”
“不过这顺风顺水的，简直跟做梦一样。”
“嗨，那是因为以前太惨了。按理说，早就该混到这个份上了。”
“这已经远远超过‘按理说’的程度了吧。”
“也许确实超过了那么一点点。”我自然没有异议。
那天晚上，妻子时不时笑出声来，感慨万千地说：“老公，这过日子到底还是得靠钱啊。”
“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如此。”
“跟往年年底的心情简直天差地别的。”
“从今往后，每年都会是这么个调调。”
“那就托老公的福了。”
“我到底还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吧？”
“嗯。老公你最近看起来气质都变高雅了呢。”
“那当然，毕竟不再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大路货普通员工了。”
“地位变高了，人也镀上金了。”
“那长相呢？”
“也变帅了，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太好了，哈哈哈哈。”我也心满意足。在外有了面子和信心，在家里才会受到尊重。这男人啊，万万不能失业！
第二天是星期天。
“老公，今天你得赶紧去拜访一下社长家吧？”妻子提醒我。
“为什么？”
“得登门致谢呀。”
“可今天社长也没吩咐我过去啊，就这么去合适吗？”
“专程去道个谢有什么不好的？如果只是顺便提起，反而显得失礼。”
“那行，我去一趟。”我下定了决心。
“老公。”
“又怎么了？”
“还有一户人家也得去道谢。”
“课长家吗？”
“不，虽然课长关照你是不假……”
“那是松本君家？”
“不，松本先生也关照过我们不少，不过公司那边的交情我改天去一趟就行。”
“行，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老公，还有一处，而且是更重要的地方。”妻子坚持道。
“奇怪了，是谁啊？”
“你真是忘恩负义。”
“到底是谁啊？”
“三好老师啊。”
“啊，是他啊。”我这才反应过来，辩解道：“我还以为你说的是公司里的人呢。”
母校的三好老师自打把我推荐给第一家公司起，几乎每次失业都承蒙他关照。能进现在这家国产品牌啤酒公司，也是多亏老师奔走斡旋。虽然他作为毕业生就业介绍负责人，这算是他的职务本分，但恐怕没有哪个学生像我这样给他添过这么多麻烦了。
“每次只是在走投无路时才去找人家，未免太不像话了。”
“是我疏忽了，真是不应该。”
“快去一趟吧。”
“一定去。老师这次肯定也会为我高兴的。”
“穿上前阵子刚做好的礼服，昂首挺胸地去，省得让他以为你又是跑去求他帮忙找工作。”妻子提醒道。
我赶忙去拜访三好老师。因为带的水果篮体积太大，我叫了辆出租车。快到老师家附近时，我想起以前自己曾失魂落魄地走过这条路。在门口下车走到玄关，正碰上老师在送一位客人出来。那人看样子也是个毕业生，擦肩而过时，我闻到了他身上一股失业者的气息--或许，这是遇到了从前的自己吧。
“呀，真是稀客啊。”三好老师看见了我。
“老师。”
“又被炒了？”
“不不，这段时间久未登门问候……”
“难道又是不可抗力？”
“老师，这次真不是工作问题。”
“那就进来坐吧。”
老师请我进屋。我记起来了，上次曾经有过约定，要是再搞砸了，老师就再也不管我了。
“老师，托您的福，这次大获成功！工资已经涨了两次。”我急于一扫老师对我的成见。
“唔……”
“从十月份起我还被提拔兼任社长的自传专员，目前一切都非常顺利。”
“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次绝对没问题了，我是特地来登门致谢的。”
“啊，太好了，太好了。不过说来也巧，刚才我送那个年轻人出门时，还偶然想到熊野这小子近来怎么样了。”
“哈啊……”
“我心里还在嘀咕，算算时间也应该差不多到了遇到不可抗力的时候了，结果刚走到玄关，就遇到了你。”
看来即便我忘了老师，老师心里却始终挂念着我。
“实在愧不敢当。”我不由得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正因为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露面，我才说了刚才那种失礼的话。”
“哪里哪里，完全没关系。”
“别往心里去啊。”
“是我不好，每次登门都是我搞砸了事情求您帮忙。”
“这倒也是，哈哈，所以才这样嘛！哈哈哈哈。”三好老师心情大好。
“老师，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我把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因为不擅长仕途升迁，所以来这种套路我也极为笨拙。
“你这是干什么，太见外了。”
“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不不，这不合适。”
“老师，我都三十好几了，好不容易才获得了独当一面的待遇，这是纪念，请您务必收下。”
“既然如此，那我就愧领了。真是让你破费了。”
“哪里的话。”
见老师收下礼物，我这才松了口气：“本该早点登门拜访的，无奈兼任社长的自传专员后每天工作到很晚，简直忙得不可开交。”我如实叙述着自己在社长面前红得发紫的现状。
“不错，不错。”老师连连点头。
“事情就是这样，我总算是有出头之日了。”
“不过‘自传专员’这官衔听着有些古怪啊。”
“社长要求刁钻，确实费了我不少心思。”
“社长该不会有夸大妄想症吧？”
“这个嘛……多少有点吧，说话口气大得很。”
“看来你这次还真是找对地方了。”
“啊？”
“因为你这小子本来就有点这种倾向嘛。”
“是这样吗？”
“我是说，你俩真是绝配！哈哈哈哈！”
“您这是在取笑我。”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读过卡莱尔的《英雄与英雄崇拜》吗？”
“没读过。”
“去读读那本书，好好地去讨你社长的欢心。”
“那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写的都是你们那位老大喜欢听的东西。我这本用不上了，送给你吧。”三好老师从书房拿出一本书，详细地给我讲解了里面的内容。真是一位称职的好老师。
“老师。”
“怎么了？”
“搞教育可真没意思。”感念于老师的深情厚意，我不禁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是个很不划算的行当。”
“为什么这么说？”
“辛辛苦苦忙了好几年，给学生安排了无数次工作，学生混得好吧，您又跟着瞎操心，还要给人上课做讲座。”
“我现在可不瞎操心了。”
“总之，您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谢礼就这么一篮水果。就这还推三阻四的折腾大半天，犯得着吗？”
“你小子怎么扯到这上面去了。”
“我是真心觉得老师您不容易啊。”
“所以呢？”
“等我将来混成了董事高管，一定提着两三万现钞登门拜谢。”
“所以我才说你小子有跟你社长一样的那种倾向。”
“不，我是认真的！到时候请您务必收下。”
“真有这这份心，就捐给学校吧。”
“那也只能这样了。”
我打消了念头。正所谓“衣食足而知礼节”，我下定决心，等老师百年之后，我一定多送点香典奠仪。
不过老师也不落空，第二天就给我寄来了一份印刷好的加入学校后援维持会的邀请函。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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