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24)
佐佐木邦
“到底唱了这么久,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中岛先生也反应过来,故意大声说道。
“总之能完全融入角色。演熊谷就是熊谷。”
“原来如此。”
“演与次郎就是与次郎。”
“原来如此。”
“演阿俊就是阿俊。虽然稍微有些不太合脾气,但唱得真好啊。”太夫先生重新夸赞起来。
“是《阿俊传兵卫》吧?”
“是的。”
“真想听一次啊。啊哈--”
“是一位腹中有底气的老爷,有时真有不亚于行家的绝妙之处。”
“啊哈--啊--啊--”中岛先生哈欠止不住了。
“啊哈--”松本秘书也不甘示弱。
我注意着窗外:“我马上就到了。”
“你要带回家当礼物吗?”
“嗯。”
“不过你常年接近社长,修业倒是见长啊。”
太夫先生探出头:“是指打哈欠吗?”
“是的。”
“我也因为那个很头疼啊。”
“会被训斥吧?”
“是的。不过最近我想出了办法。”
“哈啊……”
“边弹三味线,边用鼻子打哈欠。”
“还能有这种事?”
“能的。就是这么个弄法。虽然表情会有点怪,但我本来的脸就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
“嘿嘿……”
“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司机回过头来看。
“请在那个路口停一下。辛苦了。”我正巧到了。
次日清晨,一到公司碰面,我和松本秘书就去总务课向中岛先生致谢。
“最近一阵子要特别注意啊。”中岛先生只是提醒了一下,没有再发牢骚。
“熊野君。”宣传部的畑君从总务课室内看见我,走了出来。
“早上好。”
“等一下,等一下。”
“什么事?”
我被他拉着来到了角落。
“没事了吗?”
“什么?”
“这个啊。”畑君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平安保住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都传开了。”
“哼姆……”
“叫‘电梯事件’,从昨天起就传得沸沸扬扬。”
“真让人吃惊。”
“说是两个秘书要被开除了,大家都在幸灾乐祸呢。”
“怪不得今天早晨有人瞪着眼睛看我。”
“注意点吧。”
“你在替我担心吗?”
“那是自然。在众人看来,你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
“这里的头儿也这么说我来着。一度差点没救了。”
“危险,危险。”
“托这里的头儿说了情,昨晚折腾了一整晚才算赔罪成功。”
“哎呀呀,太好了。可得吸取教训啊。”
“今后一定大大地谨言慎行。不过到底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
“开电梯的小伙子啊。可怜,被开除了。”
“没有,他来上班了。”
“是吗?”
“看来也是赔罪成功了吧?那么告辞了。多谢你的种种挂念。”
我感谢了畑君的好意。以前我们在宣传部桌子挨着桌子,关系最要好。
走到走廊上,碰到了销售课长栗栖先生。
“早上好。”我刚打招呼,他就凑过来问:“怎么样了?‘电梯事件’。”
“挨了一顿训,就算过去了。”
“那可太好了。大家都在担心呢。”
“非常感谢。”
“训得挺狠吧?”
“是的。”
“从中岛君到赤石先生,从赤石先生到社长,团团转着转着天就亮了吧?”
“倒也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您知道得真清楚啊。”
“哈哈!”
“遭了大罪了。”
“说是必须用点猛药呢。”
“哈啊……谁说的?”
“天机不可泄露。”
“看来果然是预先计划好的啊。”
“我想着肯定得被逼着听上一段,怎么样啊?”
“给唱了。”
“哈哈!”
“先失陪了。”我赶紧溜之大吉。
松本秘书落后了一步走进来:“总觉得怪怪的。”
“你去哪儿了?”
“被竹内先生抓住,给狠狠戏弄了一番。”
“我刚才被栗栖先生抓住了。”
“他说什么了?”
“以那个人的性格,反正说不出什么好话。仔细想想,昨天的危机似乎根本不用那么担心。”这是马后炮,我也睡了一觉起来才渐渐明白过来。
“我也这么想。为了惩戒我们,老大和中岛先生之间预先商量好了。”
“我们彻底被耍了。”
“到底敌不过人家啊。”
“就算觉察到了,如果不去赔罪还是很危险的。”
“这就是所谓的顺应时势嘛。”
“不得不顺从吗?”
“话虽如此,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了,真让人吃惊。我也碰到清水君,他也问我‘电梯事件’怎么样了呢。”
“这就是惩戒的目的啊。为了让我们抬不起头来。”
“确实抬不起头来。这两三天就缩在这里,别到处走动了。”松本秘书显得毫无生气。
社长像往常一样在十点到了公司。
“早上好。”我们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去。
“早上好。”
“昨晚真是失礼了。”
“怎么样啊?”
“啊?”松本秘书支支吾吾地打起了哈哈。
“怎么样啊?熊野君。”
我从早晨起脑子里就全是这件事,脱口而出:“是‘电梯事件’吗?”
“你在说什么呢?看来是睡眠不足,脑子不清醒啊。”
社长似乎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了。
高颧宽额
自打上次的‘电梯事件’发生以来,我们这些担任秘书的人工作时都变得战战兢兢,再也没有了前阵子那种趾高气扬的锐气。至少对我个人而言,那次教训真是一剂良药。
说来实在惭愧,我过去仗着深受社长的信任,不知不觉中竟养成了对老资格同事白眼相看的毛病。哪怕只是和畑君他们聊天,只要一提到课长们的话题,我就会一口贬低道:“嗨,那家伙根本不行。”
“为什么?”
“不受老大信任呗。”
“按理说不至于吧……”
“真的。前几天我亲眼看见他被老大当面训了一顿。”
我竟这么以社长的器重程度来评判一个人的价值。而面对畑君自己,我则会开导他:“你倒是挺受器重的。”
“是吗?”
“至少老大对你有印象。”
“到什么程度的印象啊?”
“就是‘宣传部好像有个挺瘦高的家伙吧’这种程度。”
“那也太令人悲哀了吧。”
“老大总是记不住你的名字,但对你有印象啊。”
“这听起来更让人心里没底了……”
“我可是在老大面前大力推荐过你。将来看宣传部要是独立成课,你就是课长。”
“那我可不敢奢望,就拭目以待吧。”
畑君这个人精明得很,自然不会把我的话当真。不过关于谁在社长面前吃得开,他过去倒是总把我当成权威,喜欢向我打听内幕消息。然而到了最近,这样的风光早已荡然无存了。
“你可留神点儿吧。同样是做秘书,你和松本君可不一样。什么‘自传专员’,公司职员名册上根本就没有这个编制,纯粹是老大一时兴起把你提拔起来的,根基浅得很。你要是得意忘形乱来,等这差事一交差,恐怕连原职都回不去,落得个一场空啊。”畑君替我担忧道。
“熊野和松本差点就被解雇了,多亏中岛先生帮着说情,写了检讨书才总算保住饭碗。”--这样的传言甚至一路流传到了临时工的耳朵里。这大概是电梯小弟河野到处散播开来的。至于写检讨书那一段纯属他凭空捏造,无非是他自己写过检讨,便以为我们也写了。
过了大约一周,松本秘书颇为感概地说道:“不过,最近可真是风和日丽、久晴不雨啊。”
“挺好的嘛。”
“这回好像确实是我们这边不对劲啊。”
“怎么说?”
“老大这阵子一点都没来讨好我。”
“你抱着这种心态可不行啊。”
“不是。要是换作平时,他早该陆陆续续后悔,开始问‘怎么样?大家最近身体都还好吗?’之类的话了。”
“他倒是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就问了句‘怎么样了’。”
“然后呢?”
“我没说话,只是惶恐地低着头。毕竟当时是在那间会客室里嘛。”
“原来如此。”
“他哈、哈、哈地笑了,意思是‘这下你可长记性了吧’。”
“性格可真够别扭的。”
“有时候像个小孩似的。”
“又天天晚上加班了?”
“嗯,突然就忙起来了。”为了挽回信任,我正拼尽全力地表现着。
“你现在写到哪儿了?”
“写老大的外貌呢。要求的题目叫‘高颧宽额’。”
“什么东西?”
“高颧宽额。据说这是自古以来伟人们共同的相貌特征。颧骨高,额头宽。”
“原来如此。”
“他还叫我好好观察他,看着他照实写就行。真是一如既往地提供‘活生生’的素材。”
“要说额头,那确实挺宽的。”
“可问题是他秃顶啊,那张脸让人根本分不清哪儿是额头、哪儿才是头顶。”
“哈、哈!看着额头上剩下的那三根毛,指不定那一片过去也是头顶呢。”
“我也直截了当这么跟他说了。”
“他生气了吧?”
“没有,反而笑了。说我天天待在他身边,观察得还不够透彻。”
“哼嗯……”
“他说那是新长出来的,是老当益壮、精神矍铄的证明。”
“虽说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但一遇到自己的事情,可真是胡吹瞎吹啊。”
“可人家自己深信不疑啊。”
“要是那种额头也算伟人的话,那临时工小西岂不也是个了不起的伟人?”
“我觉得所谓伟人额头宽,大概是因为伟人多半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吧。托螃蟹老爹的福,我倒是发明了个新理论。”
“额头宽的就是伟人?那门卫羽田又算怎么回事?那家伙的额头都开到后脑勺、一直延伸到领口了。”
“哈、哈!”
“那他岂不比社长还要伟大得多?哼!要是平等讨论的话,我才不会让他这么信口开河呢。”
正当松本秘书的老毛病又快要发作时,电铃响了。是门厅的服务生在通知社长到了。我们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儿迎上前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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