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3)
江户川乱步
第二天,蕗屋在出租屋的房间里从一如既往的安眠中醒来,打着哈欠,展开送到枕边的报纸,浏览着社会版面。他在那里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事实,不由得吃了一惊。但是,这绝不是什么值得让他担心的坏事,反倒对他而言是一件始料未及的幸事。报上写着,他的朋友斋藤已经作为杀人嫌疑人被警方传讯了。至于其遭到怀疑的理由,报纸上也写得很明白--是因为他身上携带了与其身份极其不相称的巨额现金。
“我是斋藤最亲密的朋友,这时候主动去一趟警察署,向他们打听打听情况,才显得最自然吧。”
蕗屋立刻换好衣服,急匆匆地赶往警察署。那正是他昨天上交钱包的同一个警察署。为什么当初他上交钱包时,不选择一个管辖区域不同的其他警察署呢?那也同样是他故意而为之的,也正符合他那“不着痕迹、大巧若拙”的独特行事风格。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神情,向警方请求见斋藤一面。然而,正如他事先预料的那样,这个请求被拒绝了。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向警方多方打探斋藤被怀疑的缘由,并在一定程度上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蕗屋根据从警察署得来的信息作了如下推测:昨天,斋藤比女佣先回到家。那是蕗屋得手离去后没多久。当然,他发现了老太婆的尸体。但是,在向警察报案之前,他肯定想到了一件事。不用说,就是那个盆栽。如果凶手是盗贼,或许盆栽里面的钱已经没有了呢?大概那只是出于一时的一点好奇心,他检视了那里面。然而,意外的是,那包现金居然好好地待在里面。看到这个情景,斋藤见财起意,起了歪心思。虽然他的念头极其愚蠢且考虑不周,但说起来也算是人之常情。因为他觉得那个藏钱的地方根本没有外人知道,到时候大家势必会认定,这笔钱肯定是被杀害老太婆的凶手给顺手牵羊偷走了。这样的境况,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强烈诱惑吧。那之后他是怎么做的呢?据警官说,当时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向警察署报案说发生了命案。然而,真是个糊涂透顶的家伙!他竟然把偷来的钱直接塞在护肚带的夹层里,就这么泰然自若地面对警察。显然,他压根儿就没料到,他居然会被警察当场搜身。
“不过等等。斋藤究竟会怎样辩解呢?视情况而定,会不会变得很危险?”蕗屋多方考虑了这个问题。当斋藤身上的钞票被发现时,他可能会回答“钱是我自己的”。诚然,因为谁也不知道老太婆财产的多少和藏匿地点,所以这个辩白一时间也能成立。但是,金额是不是太多了点?因此,最终他还是会交代事实吧。可是,法庭会认可吗?在出现其他嫌疑人之前,首先是不会判他无罪的。如果进行得顺利,也许他会被控以杀人罪。要是变成那样就太好了,不过……在法官审讯他的过程中,各种各样的事实大概都会逐渐暴露出来吧 。比如,他在发现金钱藏匿地点时曾告诉过我,或者案发前两天我曾到老太婆的房间里跟她做过长谈,再或者是,我很穷,正为学费发愁等等。
但是,这些都是蕗屋在制定这个计划之前,早就预先考虑在内的。而且,无论怎么想,他都不认为能从斋藤的嘴里套出比这些更多的对自己不利的事实。
蕗屋从警察署回来后,吃了推迟的早餐(那时候他还把案子讲给送饭来的女佣听 ),便像往常一样去上学了。学校里关于斋藤的传闻沸沸扬扬。他带着几分得意,成为了那个传闻话题的中心,滔滔不绝地向大家讲解案情。
三
那么,精通侦探小说性质的诸位读者,一定非常清楚我这个故事绝对不会就此结束。确实正如您所料。老实说,到这里为止,只不过是这个故事的铺垫而已,作者务必想请诸位阅读的,是从这里之后的内容。也就是说,是关于蕗屋如此精心策划的犯罪,究竟是如何败露的这一详细经过。
负责这起案件的预审法官,便是著名的笠森先生。笠森先生并不仅仅是普通意义上的著名法官,更因为有着某种多少有些古怪的癖好而格外闻名。那就是,他算得上是一个业余心理学家,对于那些用普通方法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出判断的棘手案件,他最终会利用自己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去判断,并且屡屡奏效。
虽然笠森先生资历尚浅,年纪也轻,但作为地方法院的一名预审法官,算得上是一位有些大材小用的杰出人物。这次的老太婆谋杀案,谁都认为只要落入笠森法官之手,就能够轻而易举地破案。就连当事人笠森先生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他打算象以往一样,在预审法庭上就把这个案子彻底查个水落石出,以便在公审时不再留下哪怕一丁点的麻烦。
然而,随着审讯的推进,案件的高难度逐渐显现出来。警察署等部门很坚定地认为斋藤勇有罪。就算笠森法官也不能不承认他们的看法有一定的道理。这是因为,尽管已经把那些在老太婆生前有进出过老太婆家迹象的人--无论是她的债务人、租房客,还是普通的熟人(蕗屋清一郎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人)--全都传唤来进行了缜密的审讯,却没有发现一个有嫌疑的人。
既然没有其他嫌疑人出现,目前来看,除了将最该怀疑的斋藤勇判定为凶手之外,别无他法。
不仅如此,对斋藤最不利的是,他生来就是个胆小怯懦的性格,很自然地对法庭的气氛心生恐惧,面对讯问连句干脆利落的答辩都说不出来。急火攻心的他,屡次撤回以前的陈述,或者把本该知道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说出一些不打自招的对他不利的供述。他越是焦躁,就越是让嫌疑不断加深。说到底,那也是因为他有偷了老太婆钱的软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凭着斋藤那相当聪明的头脑,哪怕再胆小,也不至于做出那种拙劣的举动来。他的处境确实值得同情。
但是,要因此认定斋藤就是杀人犯吗?笠森先生总觉得没有那个自信。目前仅仅是存在嫌疑而已。斋藤本人当然没有认罪,此外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就这样,案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了,预审还没有终结,笠森法官开始有点焦躁了。
恰在此时,老太婆命案辖区的警察署长给他带来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那就是在案发当天,有人在距离老太婆家不远的街道上捡到一个装有五千二百几十日元的钱包,但由于相关人员的疏漏,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个上交钱包的人,居然是嫌疑人斋藤的挚友--一个名叫蕗屋清一郎的学生。这都整整一个月过去了,这笔巨款的失主却始终没有现身,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名堂?署长表示,为了慎重起见特地报告给地方法院。
正一筹莫展的的笠森法官接到这个报告后,仿佛看到了满天乌云中漏出的一线光明,立刻办妥了传唤蕗屋清一郎的手续。
然而,尽管笠森法官满怀希望,但对蕗屋的审讯却并没有太大的收获。面对为什么在事件发生当时接受调查时没有申明捡到这笔巨款这一讯问,蕗屋回答说,是因为没想到那会和杀人案件有什么关系。这个答辩的确有充分的理由。老太婆的财产既然已经从斋藤的护肚带里被搜了出来,那么那之外的钱--尤其是丢在大马路上的钱,谁又会想到竟然也是被杀的老太婆的财产的一部分呢?
但是,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在案发当天,在离现场不远的地方,而且还是第一嫌疑人的挚友(根据斋藤的供述,他甚至知道盆栽的藏钱地点)捡到了这笔巨款,这难道真的是偶然的巧合吗?笠森法官为了在其中发现某种线索而苦思冥想。让他感到最遗憾的是,老太婆没有把钞票的编号记录下来。只要有编号,这笔可疑的钱和案件有没有关系,立刻就能判明了。
“哪怕是再怎么微不足道的事,只要能抓住一个确凿的线索也好啊。”法官竭尽全力地冥思苦想。对现场的勘查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老太婆的亲属关系也查了个底朝天,可是依然毫无收获。就这样,又是半个月的时间白白地过去了。
法官能想到的唯一的一种可能性就是:蕗屋偷了老太婆一半的积蓄,把剩下的按原样藏好,再把偷来的钱装进钱包里,假装是在马路上捡到的。但是,这个世界上会有这样荒唐的事吗?那个钱包当然也调查过了,但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况且,蕗屋本人不是还平静地主动供述说案发当天他在散步时确实路过过老太婆家的门前吗?凶犯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吗?首先,最关键的凶器至今去向不明。对蕗屋出租屋搜查的结果,也是一无所获。但是,如果把凶器作为犯罪证据,那斋藤不也一样没有吗?那么究竟应该怀疑谁呢?
现在是哪怕一个确凿的证据也没有。正如署长他们说的,如果怀疑斋藤的话,那斋藤怎么看都像凶手。但要是怀疑蕗屋呢,也并非没有嫌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这一个半月的各种搜查结果看,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再也找不出任何其他嫌疑人了。
已经束手无策的笠森法官觉得,终于到了该祭出杀手锏的时候了。他下定决心,要对这两名嫌疑人实施他以往屡试不爽的心理测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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