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十一
湖畔殺妻案(4)
久生十蘭
我蹲在玉繡球花叢里,連大氣都不敢出。我越想越覺得這群人實在荒唐得無法無天,本想衝進去將這幫不知廉恥的東西狠狠地痛斥一頓,但轉念一想,在一群下三濫面前展現華族的暴怒實在是有失體統,不如等這幫傢伙散了之後再做打算。
為了打發時間,我去了浮島一位姓高木的律師家。到了那兒才知道,高木去賽之河原的朋友家下圍棋去了。無奈之下,我只得在湖畔一家叫“金波樓”的日式餐廳里苦苦地喝着悶酒捱着時間。
捱到了將近十一點,想着那幫無賴總該散場了,我便徑直回到別墅從庭院走向了主屋。誰知他們不僅沒散場,反而比剛才更加熱鬧了,一幫人正在什麼“雨天和尚”地大呼小叫。我心想就這麼等下去絕不是個辦法,便索性撥開門帘直接闖了進去。
這一下,這幫無賴驚慌失措的狼狽模樣簡直不堪入目,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如同遭遇了晴天霹靂,當場軟癱在地,瑟瑟發抖。緊接着,裡屋的僕人們也都陸陸續續地跑了出來。可當他們看到我事先沒打任何招呼,甚至連個隨從都沒帶就這麼突兀地現身,似乎都以為我是專程來查辦追究他們失職之罪的,一個個全都死死地趴在走廊上,連頭也不敢抬一下。
放眼望去,室內偏偏不見陶子的身影。以我的身份,總不能就這麼雙手揣在袖子裡傻乎乎地在原地干站着吧。我正準備伸手推開通往陶子臥房的障子門時,日肥卻突然一把死死拽住了我羽織的下擺,明知故問地嚷道:“老爺,您這是要去哪兒呀?”隨即像條狗一樣膝行着爬了過來。
“夫人剛才說她身子有些不適,已經歇下了。”
“嗯。”我嘴上應了一聲,抬腳繼續往前走。
日肥見狀,乾脆一個箭步搶在前面,像個小孩子攔路一樣,張開雙臂死死擋住了我的去路:“這個,那什麼……聽說夫人病得不輕呢……”
見她言語支吾,神色慌張,我心中頓時瞭然--這裡屋一定有貓膩!我一把推開日肥,大步流星地朝裡屋沖了過去。
身後傳來日肥的一聲尖叫。
按理說,我本來不該也不會在這些下等人面前做出這等失態的舉動。可今晚積攢的憋屈與憤怒,借着剛灌下去的劣質酒的後勁,在一瞬間排山倒海般地爆發出來,任憑我如何克制也無濟於事。我把走廊踩得咚咚直響,衝到陶子的寢室前,伸手去擰門把手,卻發現門從裡面反鎖了,隱約還能聽到裡面正一陣兵荒馬亂手忙腳亂的動靜。緊接着,裡面傳來了面向庭院的玻璃窗被推開的聲音。事不宜遲,我順手抄起走廊上擱着的一尊橡木花台,運足了勁朝門板狠砸了過去。這時候有人從後面死死抱住我想把我拉開,那傢伙沒被我順手一花台砸碎了腦袋,算他命大。
我發了瘋似地一通亂砸,終於砸爛房門沖了進去。只見六折的屏風后面,一盞檯燈把屋裡照得通明,鋪好的被褥上赫然並排擺着兩個圓抱枕,床頭甚至還像模像樣地擺着溫酒的瓷壺和盛下酒菜的小碗。姦夫看來是剛跳窗逃跑了,窗邊的榻榻米上,還遺落着一雙白色分趾襪和一個掛在腰上的煙草袋。
我抬腳踹翻了屏風,只見屏風后面,陶子臉色慘白得如同人偶,正萬念俱灰地癱坐在地上。她身上的長襦袢胸口大敞,大半個雪白的酥胸暴露在外,檯燈的斜光打在那圓潤的隆起上,勾勒出一幅美艷妖嬈的光影。
那一刻,我心中湧起的念頭,究竟是情慾、是嫉妒、還是恍惚?或者說這三種情緒各占了三分之一,或許才最為貼切。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緊接着,一股原始野蠻的暴虐狂怒直衝我的腦門,我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陶子跟前,使盡全身力氣一腳狠狠踹在她的肩膀上。陶子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仰面摔倒在榻榻米上。裙襬散開,一整條玉腿一絲不掛地暴露在外,她卻連拉扯一下去遮掩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如同一具死屍般緊緊地閉着眼睛。
在那之後,我究竟借着酒勁在那裡又鬧出了怎樣天翻地覆的動靜,我是一點也記不得了。唯一殘存的一點模糊記憶,就是好幾個人死死抱住我的胳膊和肩膀,硬生生地把我拖回了客廳。等我恢復了神智,才發現自己正孤零零地呆在空無一人的客廳中央,渾身冒着冷汗,止不住地直哆嗦。
看天色快到初更時分,除了掠過湖面呼呼刮過的夜風以外,再沒有一絲雜音,夜色正自深沉淒冷。我不禁納悶陶子後來到底怎麼樣了,試着拍了拍手召喚僕人,卻無一人應聲。我摸索着走到用人們歇息的下房,只見護士和女傭們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正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我質問她們“夫人現在怎麼樣了?”,可她們一個個除了哆哆嗦嗦地連聲告饒說“小的不知情”之外,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真是急死個人。
無論如何,這件事情今晚必須得有個了斷。於是我開始在宅子裡四處搜尋,卻始終不見陶子的蹤影。我想着她會不會是躲到你這傢伙身邊去了,便去偏棟的嬰兒房瞧了瞧,可那裡也沒有她的人影。實在沒辦法,我只得轉回客廳,抱起雙臂苦思冥想。可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那時候盤踞在我腦子裡的既非憤怒,亦非悲哀,甚至連嫉妒的念頭都沒有,我腦子裡唯一計較的,竟然只是“究竟該怎麼做,才能保全我的面子?”
這事好像晴天霹靂,前因後果已經鬧得不可收拾。這對於一向被世人奉為“孤傲不羈、剛直不阿”的我而言,這場災難簡直比要了我的命還可怕。在今天晚上的那幫無賴里還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狗仔記者弓削,想必在明天的晚報上這件事一定會被惡毒地大肆渲染成一樁繪聲繪色的桃色醜聞吧。一想到我堂堂的名號竟然要落到那幫無良記者的筆尖下,被他們體無完膚地編排作踐,將我積攢了一世的名譽毫不留情地潑滿髒水,我就氣得胸膛都要炸開了,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直哆嗦。
要我像個窩囊廢一樣,頂着世人的冷嘲熱諷和唾罵苟活下去,那是萬萬辦不到的。為了反擊,看來只能提起通姦罪的訴訟了。可這說到底也不是什麼光彩露臉的做法。在萬眾矚目的公審法庭上,難道要我當眾陳述“是的,法官大人,內人確實被這個男人勾引上床了”嗎?那豈不等於把自家的綠帽子徹底掀開了給人看嗎?那簡直丟臉丟到姥姥家去了!
我陷在進退維谷的絕境裡,像一條擱淺的魚一樣拼命掙扎。猛然間,我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事情之所以會演變成眼前這樣無法收拾的爛攤子,全是因為剛才在屋裡的時候,我還是太心慈手軟了,我怎麼能在那個時候就收手了呢?! 當時哪怕我一氣之下,直接對她刺刀見紅,就算沒能殺了她,好歹還能落個“家法處置”的剛烈名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淪為全天下的笑柄。一想到這兒,我心裡就真是追悔莫及,恨得直咬牙切齒!
一認定自己剛才錯失了良機,我整個人便氣血翻湧,情緒陡然亢奮到了極點,除了那唯一的念頭之外,腦子裡再也容不下任何別的思緒。說白了,現在動手也還不算晚!索性橫下一條心,直接去把她幹掉!雖然在如今這個年頭搞什麼“親手處決、動用家法”那一套未免太落伍,甚至顯得有些荒唐滑稽,可除了這麼做之外,我根本找不到第二個能保全自己顏面的法子。就在我圍着這點小九九翻來覆去盤算的時候,我腦子裡那點自私自利的狡黠小聰明開始瘋狂地滋生、運轉,整個人就這麼一軸子扎進了死胡同,心智徹底偏向了那條不歸路--好歹,今晚是非動手見血不可了。
但若要捫心自問,我當時內心的真實想法,其實是在往完全相反的另一個方向運轉的。在目睹通姦現場的那一刻,我確實是怒火中燒。可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陶子之所以會做出這樣傷風敗俗的事,我自己也同樣難辭其咎,對於這一點,我自己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我從小開始就習慣了失望,對陶子的愛情本來就沒有抱過太大的奢望。因此,對這件事,我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其實不過是“果不其然,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心裡既沒怎麼動怒,更談不上恨她恨到非要殺了她不可的地步。如果當時那不堪入目的荒唐現場只有我一個人撞見,而且絕對不會有外人知曉的話,我頂多教訓她幾句,這事也就過去了。
由此可見,我這個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怯懦、殘忍且自私自利的小人啊?為了所謂的名聲,為了保全自己一人的面子,我竟然要去殺死我其實並不怨恨的妻子。世人常為了區區一文錢而圖財害命,那行徑固然殘忍,但若論起卑鄙齷齪的程度,恐怕遠遠比不上我這時侯的情形。此時的我,腦子早已從憤怒中清醒過來,恢復了冷靜的理智。在這樣的心態下,本是不好對陶子痛下殺手的,但一想到自己已經被逼進了走投無路的絕境,也就只能橫下一條心了。
正當我這麼盤算的時候,忽聽得本來寂靜的庭院裡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動靜。
我抬起頭往窗外望去,只見在繁茂的箱根箭竹簇擁着的松蔭深處,陶子正失魂落魄孤零零地佇立在那個黑暗的角落裡。
“喂。”我衝着她喊了一聲。
聽到我的聲音,陶子那雙眼睛瞬間瞪得極大,仿佛眼角都要驚裂開了一樣。她一言不發,只是隔着夜色,死死地凝視着我的臉。
人在昏厥過去之前,往往會露出這種眼神。我想着,要是她待會兒暈倒在地上,可就不好下手了。為了防止她倒下,我厲聲喝道:“陶子,給我過來!”
陶子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踉踉蹌蹌地進了客廳,雙膝跪地,雙手撐着榻榻米,絕望地把頭埋了下去。
“難為你還知道回來。既然回來了,想必你也做好了思想準備了吧?”
聽我這麼一說,陶子那雙空洞的眼睛朝着你正睡着的嬰兒房方向飛快地瞥了一眼,隨後又垂下腦袋,微微點了點頭。
(待續)
湖畔殺妻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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