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九
活人椅子(上)
江户川乱步
佳子每天早上送丈夫去官厅上班后(通常是在十点过后),才总算拥有了自由之身。按照惯例,她把自己关进西式洋房里那间与丈夫共用的书房中。此时,她正忙于为《K杂志》今年夏天的增刊号撰写一部长篇作品。
作为一名美女作家,佳子近来名气之大,甚至到了让身为外务省书记官的丈夫都显得黯然失色的程度,每天都会收到很多来自陌生崇拜者的信件。
今早也是如此。她在书桌前坐下,在开始创作之前,必须先过目那些陌生人的来信。
那些信无一例外,简直像商量好了似地,尽是些千篇一律、平庸无奇的言辞。但出于女性特有的温柔体贴,她还是决定,不管是怎样的来信,只要是寄给她的,都要大略读上一遍。
她从简单的信件开始处理,读完了两封信件和一张明信片后,剩下的最后一封厚实沉重,看起来像是稿件之类的东西。虽然没收到预先的告知信,但像这样突然寄来稿件的情况以前也时有发生。这类东西通常都冗长且枯燥至极,但佳子还是决定好歹先看一眼标题,便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那一叠纸。
不出所料,那是一叠装订好的稿纸。但奇怪的是,上面既没有标题也没有署名,而是很突兀地以“夫人”这个称呼作为开头。咦,难道这也是一封信吗? 她这么想着,漫不经心地扫视了两三行,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异常且让人毛骨悚然的预感。紧接着,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驱使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继续读了下去。
夫人:
一个您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突然寄来这封冒昧的信件,这份罪过,还请您宽恕。
看到了接下来的内容,想必夫人您会大吃一惊吧。我现在正准备向您坦白,坦白我一直以来犯下的世间绝无仅有的奇特罪行。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完全从人类世界销声匿迹,真正过着那种如恶魔般的生活。当然,这广阔世间没有一个人知晓我的所作所为。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话,我或许就这样永远也不会回到人类世界了吧。
然而,到了最近,我的内心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自持,非得对我这一波三折的罪孽进行忏悔不可了。
单凭我这么说,您想必会有诸多疑虑吧,但请您务必先将这封信读完。如此一来,您便会明白我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心情,以及为何非要请夫人您来倾听我的坦白了。
那么,究竟应该从哪里说起呢?因为我要说的事极其脱离常轨且诡异万分,用这种人间通用的“书信”方式表达,总让我感到有些莫名的羞耻,有些难以下笔。但无论怎样犹豫也无济于事,那我就从事情的起因开始,按顺序往下写吧。
我天生拥有一副极其丑陋的容貌。这一点,请您务必牢记。否则,万一您答应了我这无礼的请求与我见面,我这本就丑陋的脸,又因长年累月不健康的生活变得更加惨不忍睹容貌可怖。若您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见到我,对我而言将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我这样一个男人,命途是何等不幸啊。明明拥有那样丑陋的容貌,内心深处却悄悄燃烧着世间罕见的强烈激情。我忘却了自己只是一个长着怪物般丑陋的脸且极端贫穷的手艺人,却不自量力去憧憬那些不切实际的甜美奢侈的种种“梦想”。
若我出生在富裕之家,或许就能凭借金钱的力量,沉溺于各种消遣娱乐,以此排解因貌丑而带来的忧郁。又或者,倘若我被赋予了更多的艺术天赋,或许能通过创作优美的诗歌,忘却这世间的索然无味。然而,不幸的我未能蒙受任何一种恩宠,只是作为一个贫穷的家具工匠的儿子,除了依靠祖传的手艺维持生计,别无其他出路。
我的专长是制作各式各样的椅子。因为我做出来的椅子总是能让无论多么挑剔的客户都感到满意,所以商会也对我特别关照,分派给我的活计,全都是些高档货。那种高档货,不仅对靠背或扶手上的雕花会有各种各样刁钻的要求,而且对坐垫的弹性、各部位的尺寸等也都有着微妙的个人偏好,因此制作者需要付出外行难以想象的心血。然而,付出的心血越多,完工时的喜悦也越发难以言说。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大言不惭,但我认为那种心情,即便与艺术家完成一件杰作时的喜悦相比,也毫不逊色。
每做完一把椅子,我首先会自己坐上去尝试舒适度。于是,在那枯燥乏味的工匠生活中,唯独在那一刻,我会享受到一种妙不可言的成就感。心想:以后会有多么高贵的或者是多么美丽的人坐在这把椅子上呢?既然是能订制这种华丽椅子的府邸,那里一定也有着与这把椅子相称的极尽奢华的房间吧。 在那个房间里,墙上必定挂着名家的油画,天花板上定然垂吊着如巨型宝石般璀璨的豪华吊灯,地板上想必铺满了昂贵的地毯。而且,在这把椅子前的桌子上,也一定会有那令人眼前一亮的异国花卉,散发着甘甜的芬芳,开得正鲜艳夺目吧。当我沉溺于这样的妄想中时,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这间华丽房间的主人,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瞬间,却让我体验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度的愉悦。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那虚幻的妄想慢慢地愈演愈烈。我这个贫穷、丑陋的小工匠,在妄想的世界里化身为高贵的公子,端坐在自己亲手制作的华丽椅子上。接着,身旁总会出现我梦中的美丽恋人,她娇美地微笑,侧耳倾听我的诉说。不仅如此,在妄想中,我甚至会与那个人手拉着手,彼此倾诉、交换着甜蜜的情话。 然而,每当此时,我这飘飘然的如紫烟般瑰丽的梦境总会被邻居妇人嘈杂的说话声或是附近生病的孩子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打断,丑陋的现实再次在我面前显露出它灰色的躯壳。回到现实的我,看到的自己是一副与梦中的公子截然不同的、凄凉丑陋的模样。而刚才对我微笑的那位佳人呢?……那样的人,究竟在哪儿呢?别说佳人了,就连附近那些玩得浑身尘土的肮脏小保姆都不会多看我一眼。唯有眼前我做的椅子宛如刚才那个美梦的残骸,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但不久之后,这把椅子不也会被运往那个不知在什么地方的与我的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去了吗?
就这样,每做完一把椅子,我都会有无法言说的空虚感袭来。那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厌恶至极的心境,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变得让我无法忍受了。
“与其继续这种蛆虫般的生活,不如干脆死掉算了。”我认真地这么想着。在木工作坊里叮叮当当地挥动凿子、敲入钉子、或是搅拌刺鼻的涂料时,我总是在执拗地思考同一件事。“但是,慢着,既然都有了死的决心,难道就没别的路可走了吗?比如……”就这样,我的念头渐渐转向了可怕的方向。
恰好在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我从未做过大型皮质扶手椅的订单。这把椅子是为同一城市Y市由外国人经营的一家酒店定制的。按理说,这原本是应该从其本国直接订购的,但由于我的雇主商会的游说,声称日本也有制作不逊色于进口货的椅子工匠,这才终于拿下了这笔订单。为此,我废寝忘食地投入制作,那真的是倾注了我全部灵魂的忘我的工作。
完工后,看着这把椅子,我获得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那是一把连我自己都看得发呆的精美绝伦的杰作。我照例把这四把一套的椅子中的一把搬到阳光充足的木地板房间里,悠然地坐了下来。那是多么舒适的坐感啊!坐垫松软适中,既不硬也不过分塌陷,恰到好处的弹性;故意不加染色、保持灰色原皮质感的皮革触感;以适当的倾斜度轻柔地支撑背部的丰满靠背;绘出细腻曲线、圆润隆起的两侧扶手——这一切都保持着奇妙的和谐,浑然一体,简直就是将“舒服”一词直接具象化了。
我深深陷入椅子里,双手抚摸着圆润丰满的扶手,那感觉简直如痴如醉。随之而来的,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无边无际的妄想如五彩霓虹般,带着令人眩目的色彩接连不断地涌上心头。那应该被称为幻觉吗?我心中所想的一切,竟然如此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甚至感到一丝恐惧,担心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绝妙的念头,所谓恶魔的低语,大概指的就是这种事吧。那是一个如梦般荒诞不经极其诡异的主意。然而,那种诡异感却化作难以言喻的魅力,蛊惑着我。
起初,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愿望:我不愿与这把倾注了我全部心血的美丽椅子分开,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和这把椅子一起去往任何地方。就在那种恍恍惚惚、任由妄想驰骋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这种单纯的愿望竟与平日里在我脑海中酝酿已久的某个可怕念头结合在一起了。接下来,我简直是疯了,竟然决定将那个诡异至极的妄想付诸实践。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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