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八
S岬西洋美婦人絞殺事件(2)
夢野久作
首先,是位於玄關深處的與廚房相鄰的浴室,其豪華程度令人驚嘆。浴室的門是用好不容易才從瑪麗夫人床下發現的一串鑰匙打開的。那是一個約十平方米的房間,貼着超現代分離派風格的瓷磚,天花板和四壁上奢侈地安裝了十幾個燈泡和總計七面大小不一的鏡子,這種簡直可以用荒唐來形容的構造,露骨地印證了羅斯科夫婦頹廢的性趣味。
第二,一名刑警無意中挪開了位於臥室(案發現場)隔壁--即羅斯科先生書房一角的簡陋木製書箱,結果發現後面的牆壁里嵌着一個舊式的小型保險箱。那保險箱自然是日本製造的。發現它的刑警或許覺得這保險箱有些可疑,便用瑪麗夫人的鑰匙串來撥弄,並嘗試了用マリイ(瑪麗)三個片假名作為密碼,竟然碰巧打開了保險箱。保險箱裡面的架子上堆滿了用薄紙一一包好的大量照片,以及用精美的英文小字書寫的稿紙模樣的西洋型橫格紙大部頭手稿,還有一個裝有西洋式紋身工具的大銀盒。那大量的照片竟然全是涵蓋了世界各國各階層人士的紋身照片,令人驚訝的是,在這些紋身照片中,不僅能隱約見到報紙雜誌上介紹的各國顯貴、名流及電影女星的面孔,更令人震驚的是,還發現了瑪麗夫人本人的紋身照片,以及羅斯科先生本人的紋身照片、還有一張認定是那名兼任廚子和雜役的東作老人年輕時的照片。這些照片--包括西歐人與日本人的面孔,以及他們頸部以下的紋身--都各自有一張被精美地沖印在相紙上。
其中,瑪麗夫人的紋身圖案如前所述。而羅斯科先生本人的,則是精密的西洋古代海戰單色紋身。至於東作的,則是吉原“花魁道中”的圖案,這與羅斯科先生的刺青截然相反,是運用了暈染、彩色紋身、化妝紋身等各種紋身秘技的豪華版,甚至還完整地用水彩顏料進行了上色。
這些接連不斷的發現,讓即便是辦案經驗豐富的警官們也不免大吃一驚。
最初由於未發現財物丟失,大家不約而同地認為這可能是一起單純的情殺案。但隨着這些出人意料的發現接二連三地呈現在眼前,大家開始覺得,在這起看似單純的西洋美婦人謀殺案的後面,隱藏着一種已經超越了“複雜”二字、甚至可能具有帶着恐怖怪異色彩乃至神秘感的內幕。這種預感,正漸漸撥動着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弦。
另一方面,從倫陀醫院傳喚來的東作老頭,在羅斯科家後院的日本平房自己的居所里接受了嚴密的審訊,而他的口供內容中也包含了相當怪異的成分。
東作的全身確實有着與在羅斯科先生保險箱中發現的照片相同的紋身,這有力地證明了那照片拍攝與上色技術是何等巧妙且卓越 。但東作本人的形象與其背負的威風凜凜的紋身極不相稱,他表現得極其誠惶誠恐,一副老實巴交到極點的模樣,一直戰戰兢兢地應對審問。
“我是從三十年前就開始在羅斯科老爺家當下人,兼做廚師和清掃的工作,每個月領八十日元的薪水。我會給我那在R市開檯球室的親生女兒和讀大學的女婿夫婦各分三十日元,剩下的二十日元我自己留作煙草錢和酒錢,日子過得很安穩,存摺里現在還有兩千多日元,所以對身後的事一點也不擔心。
羅斯科先生和太太的感情一直很好……尤其是太太瑪麗夫人,從外表看不出,她其實是個個性極強的人。她不顧先生的擔心,非要買下這種荒涼地方的地皮,按照自己的喜好蓋了房子,平時甚至一個人看家,真是了不起。遇到下雪天或颳風下雨的日子裡,先生還得從大老遠的郊區電車站一路走回家,讓我覺得反倒是先生更可憐。我把這些話告訴了女兒女婿,他們也都聽得一愣一愣的,打心底里佩服夫人的膽量 。至於羅斯科先生,則是位處處謹小慎微待人極為和氣的紳士 ……除此之外,關於他們二位日常的私生活,我就不太清楚,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昨晚羅斯科小老爺對我說:‘今晚估計會回來得很晚,你把門窗關嚴實了早點睡吧。玄關的備用鑰匙我帶走了,後門那邊就拜託你鎖好了。’說了這些後他就出門了。天黑後我服侍夫人用了晚飯,就直接回了這間屋子裡,難得悠閒地自斟自飲了幾杯,然後就睡下了。
可是因為上了年紀,夜裡起來小解時,頭痛得像要裂開一樣,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不過當時的月色亮得跟白天似的,我就穿上竹皮草鞋去後院松林里解手,解完手順便帶上傍晚喝剩下的酒穿過松林,爬上海邊的岩山,坐在那兒的草地上,對着酒瓶吹喇叭,一邊喝着,一邊看着銀色的半夜大潮湧上來。大概是回籠酒力道太大,我不知不覺地又沉沉睡去了。直到剛才被那位倫陀醫院的代診醫生搖醒,說是看到羅斯科先生倒在海邊,剛被抬進倫陀醫院。還說情況不妙讓我趕緊過去照料,我當時大吃了一驚。……不,真的是實話,瑪麗夫人去世的消息,我還是頭一次聽說……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平日裡,羅斯科先生由於性格軟弱,總是要靠夫人的不斷督促和鼓勵,才好不容易能出門去公司上班。像他那樣的人,如今受了這麼大的刺激而悲痛失態,也確實是理所當然完全可以理解的事啊……
我現在大概是受了露寒,全身軟綿綿的,骨頭好像被抽走了一樣。而且胸口一陣陣犯噁心、頭暈目眩,嘴裡還有股像腐爛的樟腦一樣的臭味……這種難受勁兒,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感覺到。正因為是這麼個情況,瑪麗夫人去世的事,我是真的一點也不知道……是的。比起這個,羅斯科小老爺今早起眼神就有點古怪,我光顧着擔心他的事了。如果真如各位所說,他應該是從心底里為瑪麗夫人的死而悲慟萬分吧。要是讓他一個人待着,我總覺得會出什麼事,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很久以前在香港,瑪麗夫人差點和他解除婚約時,先生也出現過那種像歇斯底里一樣的狀態,我雖然跟各位說着話,但心裡總是一直牽掛着,真的擔心得有點坐立難安啊。”
東作一邊反覆說着這些話,一邊時不時地抱着白髮蒼蒼的腦袋沉思。此外任何關於羅斯科家過去的事,問什麼他都不回答。特別是提到有關紋身的事,他就像閉殼的牡蠣一樣閉緊了嘴一言不發。即便把紋身照片推到他眼前,他也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瞥上一眼,然後頑固地搖頭,一言不發。這種態度看起來極其野蠻且具有反抗性。……而且,昨晚明明是陰曆二十九日的黑夜,照理說是不該有月亮的,他卻說有白晝一樣的滿月照耀,這的確有些荒謬可疑。雖說確實有大潮,但不消詢問氣象台也知道昨晚一整夜都是陰天,別說月亮,連星星也看不見……即便警方反覆追問,東作老頭也只是露出驚愕的神情,不可思議地看着警官的面孔。最後大概是因為頭痛,他不耐煩地閉上眼說道:“那是各位大人不知道舊曆日期。昨晚確實是舊曆十五,絕對錯不了。確實有一個圓滾滾的月亮掛在天上。”
他那冷靜堅持的表情顯得十分認真,令人費解。因此,總之在目前的情況下,東作涉案嫌疑最大。辦案人員達成一致意見,暫且以殺害瑪麗夫人的嫌疑人名義將東作拘留起來。接着,除了去不遠處的倫陀醫院直接詢問羅斯科先生了解前後的情況以此尋找線索外,別無他法。正當眾人打算離開羅斯科先生家時,此前一直在倫陀醫院陪伴羅斯科先生的代診醫生弓削醫學士竟然就穿着白大褂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聽他的報告,竟然是又發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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