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六
山中生死恋(3)
堀辰雄
月底,我们开始为前往八岳山脚下的疗养院做准备。我趁着那位认识的院长来东京的机会,请他在我们动身前为节子的病情做一次诊断。
那一天,院长终于来到了东京郊外的节子家。检查完后,他留下了一句“没什么大碍。去山里静心疗养一两年吧。”便匆匆告辞。我一路将他送到车站,希望能趁机从他口中听到节子更真实的病情,哪怕是只对我一个人说。
“不过,请千万不要把这些告诉病人。至于她父亲那里,过些日子我也会找机会跟他好好谈谈。”院长先做了这样的开场白,随后一脸严肃地向我详细说明了节子的病情。随后,他盯着一直默不作声听着讲解的我,带着一丝同情说道: “你的脸色也难看得厉害啊。早知道刚才应该顺便也给你检查一下身体。”
从车站回来,我再次走进节子的病室。节子的父亲正陪在卧床的节子身边,和她商量出发的日期。我带着一丝落寞的神情加入了讨论。“不过……”节子的父亲想起什么事似的站了起来,“既然已经好转到这种程度了,哪怕只在那儿待一个夏天,想来也该痊愈了吧。”他嘴里嘟囔着,带着一副很纳闷的神情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我和节子两人时,我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氛围里满是春日黄昏特有的寂静。我先前就有些隐隐作痛的脑袋这时疼痛愈发剧烈起来。为了不被节子察觉,我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向玻璃门,将半扇门推开,斜靠在那里。我就那样呆着,大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是茫然地盯着远处笼罩在薄霭中的灌木丛,心想:“好香啊,这是什么花的味道--”
“你在做什么呢?”
身后传来节子略显沙哑的声音。这声音将我从麻痹的状态中唤醒。我依旧背对着她,用一种仿佛是在思考别的事情却临时编造了一些说辞的语调,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想你的事情啊,山里的事情啊,还有我们在那里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之类的……”
但是,就在我断断续续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自己刚才似乎真的是在思考着那些事情。对了,我好像还有这样一些想法--“到了那边,一定会发生很多事吧。……但是,人生这种东西,还是像你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把一切都交给命运安排就好了……。那样的话,说不定会赐予我们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心中明明转着这些念头,我自己却全然没有察觉,反而被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的感官印象勾去了注意力。……
庭院里还残留着微弱的光亮,我回过头来一看,室内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要开灯吗?”我打起精神开口问道。
“先别开灯,就这样……”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好一会儿,我俩相对无言。
“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草的味道太浓了……”
“那我把门关上。”我用带着悲伤的语调回应道,握住门把手准备把门关上。
“喂……”她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这一次听起来几乎是不带感情色彩的中性,“刚才,你是在哭吧?”
我惊愕地回过头来看着她。“我怎么会哭呢。……你看我。”
她躺在病榻上,连头都没回。虽然屋内已经昏暗到难以辨清她的面容,但她似乎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什么。然而,当我充满担忧地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时,发现她仅仅是正对着虚空出神。
“我明白的……刚才院长一定跟你说了些什么吧……”
我极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只是静默地关上门,再次望向那暮色沉沉的庭院。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深长的叹息。 “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虽然还带着些许颤抖,但比起刚才已经平静了许多。“别太在意这些……。往后的日子,我们都要尽可能地好好活下去,好吗……” 我转过身,看见她用指尖轻轻按在眼角。
四月下旬的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节子的父亲送我们到车站。好像是要开启一段蜜月旅行,我们在节子的父亲面前表现得兴高采烈,坐上了开往山区的火车的二等车厢。火车缓缓地驶离了站台。在那空荡荡的铁轨尽头,只剩下节子的父亲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里。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脊背却微微佝偻着,身姿竟在那一瞬间显得苍老了许多。
等火车完全驶离了站台,我们关上窗户,神色立刻变得落寞起来。我们在空荡荡的二等车厢的一角坐了下来,就那样膝盖紧紧贴着膝盖,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温暖和慰藉彼此的心灵……
我们乘坐的火车时不时地攀爬高山,沿着深邃的溪谷疾驰,又花了好长时间从一片突然变得开阔的种满葡萄树的高地上横穿而过。在那之后,火车终于开始了仿佛永无止境且异常艰难的攀升,向着山岳地带进发。此时天空变得更加低垂,此前还像铁锁般笼罩着整个天际的漆黑云团,不知不觉间已四散移动起来,仿佛要朝我们的头顶直压过来。空气也开始透出阵阵彻骨的寒意。我竖起上衣的衣领,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节子的脸--她闭着眼,将身体严严实实地缩进披肩里,那神情与其说是疲惫,倒更像是透着一丝兴奋。她偶尔会茫然地睁开眼看看我。起初,每当这时我们还会相视一笑,但到后来,只是忧虑地对视一眼,便立刻各自移开视线。随后,她便又闭上了眼睛。。
“感觉越来越冷了呢。是不是要下雪啦?”
“这都到四月了,还会下雪吗?”
“嗯,这一带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说才下午三点左右,窗外却已是一片昏暗。我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众多光秃秃的落叶松之间零星地交错杂生着漆黑的冷杉,一并快速地向后掠过,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已经行驶在八岳山的山脚下了。然而,本该近在眼前的大山的轮廓,却连个影儿都看不见。……
火车停靠在了山脚的一个极小的车站,那车站小得跟个储物间没什么区别。车站里只有一名穿着印有“高原疗养院”标志工作服的老工友正等在那里迎接我们。
我扶着节子的手臂走向等在车站前的一辆破旧的小汽车。在我的搀扶中,我感觉到她有些步履踉跄,但我装作完全没有察觉。
“累坏了吧?”
“也没那么累哦。”
和我们一同下车的几个当地人模样的人,似乎在我们周围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但就在我们坐进汽车的那点功夫,他们已不知不觉混入其他村民中难以分辨,随后便消失在村子里了。
我们的车穿过了那一排简陋小屋组成的村落,驶向一片乱石嶙峋、坑洼不平的斜坡,这片斜坡仿佛就这样漫无止境地一直延伸到那隐没在云雾深处的八岳山山脊。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座背靠杂木林、有着红色屋顶和好几栋侧翼楼的大型建筑。“就是那里了。”我感受着车身的倾斜,自言自语道。
节子只是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安,茫然地望了望那座建筑。
抵达疗养院后,我们被带到了病房楼二楼的一号房间。这里位于建筑的最深处,屋后紧挨着一片杂树林。经过简单的诊察,节子被要求立即卧床休息。在这间铺着油毡地板的病室里,床、桌子和椅子全都被漆成了纯白色。除此之外,就只有刚才工友送来的几个行李箱了。
当只剩下我们两人独处时,我一时有些心神不宁,甚至不想走进那间为陪护人员准备的狭窄侧室,只是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这种简陋空旷的房间。接着又不时走向窗边,焦灼地观察着天色,担心着天气的变化。风拖曳着漆黑的云团,显得沉重不堪。时而从屋后的杂木林里传出树枝被折断的尖锐的响声。我冷得缩着脖子走到了阳台上。阳台前面没有任何阻隔,可以一眼看见前面所有的病房,好像完全没有人的踪迹。我便自顾自地走了过去,一间一间地窥视着那些病房。就在看到第四间病房时,从半开的窗户里瞥见一名病人躺在里面,我便慌忙折返了回来。
灯终于亮了。随后,我们面对面吃着护士送来的晚餐。作为我们两人独处的第一次晚餐,这顿饭显得有些凄凉。用餐时,外头已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周围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外面已下起雪来了。
我站起身来,将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又关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细缝。我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直到玻璃都被我呼出的白气弄得一片模糊。随后,我终于离开窗边,回过头对节子说道:“哎,你看,怎么会下起这样的……”话刚说了一半,我便停住了。
节子仍然躺在床上,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仰望着我。又像是为了阻止我把话继续说下去,她轻轻将手指抵在了唇边。。
在八岳山那开阔且绵延不断的呈现着红褐色的山麓坡度渐渐趋于平缓的地方,疗养院向南而立,几座侧翼建筑齐整地平行排列着,向两侧舒展开来。山脚的斜坡进一步向前延伸,让两三个小山村看上去仿佛整个村子都在倾斜着。最后斜坡被无数漆黑的松树完全包裹,消失在看不见的深谷之中。
从疗养院向南敞开的阳台上,可以将这些倾斜的村庄和那一带红褐色的耕地尽收眼底。若是晴朗的日子,在环绕着这些景观、无边无际的松林之上,从南方到西方,南阿尔卑斯山脉及其几条支脉,总是伫立在由它们自身幻化出的云海之中,若隐若现。
(待续)
山中生死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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