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7)
佐佐木邦
“社长。”
“什么事?”
“听说您年轻的时候曾跟人决斗过,这是真的吗?”我趁机提起了这个话题。当然不是突兀地提出来,在这之前我已经循序渐进地做好了铺垫。
“是真的。”
“听说对手是个德国人?”
“嗯。顺便讲给你们听听?”
“好的!请务必讲讲!”
“对方是个德国人。起因嘛,自然是因为女人。”
“哈啊……”
“不过你们可别误会了,本大爷向来可是行事严肃端正的。”社长先申明道。
“我们明白的。”我保证道,同时和松本秘书交换了个眼神。我们俩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了“因系茶友,四十多岁亦可”的那条备忘录第一项。
“那是个叫贝克尔的德国工程师。那家伙本身倒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可他的情妇却总向我暗送秋波。不过,她的年纪比我还大。当然,我可不是那种只要对方年纪小就会想这想那的人。”
“是的。”
“可糟糕的是双方都住在公司宿舍里,事情就麻烦了。那情妇居然直接找上门来纠缠。我自然是不予理睬。她就借口想学裁缝,和我母亲聊得热火朝天。真是让人烦透了。不过那女人确实是个难得的大美人,名气挺大的。”
“社长您年轻时是很有女人缘的人呢。”
“也不仅仅是年轻的时候嘛。”
“哈哈哈哈!”松本秘书笑了起来。
“那可是整整四十年前的事了啊。至少当时我可不是现在这样的老头子。”社长似乎流露出几分伤感。
“那后来怎么样了?”我催促道。
“当时我的月薪是二十五日元。因为破格提拔连续涨了两次薪水,所以遭到了同事的嫉妒。”
“原来如此。”
“确实有人在背后对贝克尔煽风点火。当然,挑唆的都是日本同事,我和那个情妇根本没有的事却传得满城风雨。结果有天早上,我的办公桌上放着贝克尔写来的战书。”
“哎呀,这可真是闹大了啊。”
“战书上写着,让我在晚上十点带着趁手的武器和一名副手,到公司后面的松树林来。”
“原来如此。”
“我也不能退缩,就去了。当时那后面一整片都是水田,太阳一落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真是极好的决斗场所。”
“听得人心惊肉跳。”
“贝克尔带着一位叫贝克曼的工程师同事做副手,已经等在松树林里了。那是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我用挽袖绳在胸前扎了个交叉,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杀气。‘你没带副手来吗?’贝克尔问。‘带了。’‘在哪儿?’‘这就是!’我说了声,刷地抽出那把长二尺八寸的家传宝贝--国光刀,高高举起。”说着,社长站起身来,摆出了当时那副决斗的架势。
“您到底还真动手了啊。”
“我当时是抱着砍死他们俩再赴死的心理准备去的。西洋人的决斗只要见血伤人就行,可我这气势完全不一样。”
“贝克尔后来怎么样了?”
“他和贝克曼商量了起来,最后说没有副手的决斗不合规矩,所以不愿意打下去了。”
“看来是被吓破胆了啊。”
“可不是嘛。”
“那后来呢?”
“后来用日语说了句‘再见,晚安’的客套话就溜了。”
“真不过瘾,这也太扫兴了。”
“我这边也觉得挺没劲的。”
“那个情妇后来怎么样了?”
“没过多久她就辞了职,嫁给银座劝工场一家进口杂货店老板了。”
“哈啊。”
“我有时还会过去照顾生意,买条领带什么的。”
“她没再暗送秋波了吗?”
“送了我也不惊慌。我当时已经娶妻了。”
“哈!哈哈!”松本秘书又笑了起来。
“不过,我那把二尺八寸的家传宝刀国光,可也不是白白拿出来虚张声势的。”
“嗯。”
“当时公司是德国人经营的,德国雇员那叫一个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简直不像话。日本员工虽然人数众多,但全都是底层受气包,备受压迫。我当时也是抱着要展现日本人骨气的心态。一旦真干起来,我做好就是拼掉自己也要砍死他们两个的心理准备。”
“那确实是这样的吧。”
“二尺八寸可真管用啊。不仅吓得贝克尔和贝克曼胆战心惊,也让所有日本员工扬眉吐气、大快人心。除了一两个怪人,其他人后来可都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社长那时就已经进入干部的行列了吧?”
“哪儿能啊!我头上还有二十多号人呢。再往上才是干部,而且全都是德国人。”
“不过,您当时就已经有今天这种功成名就的打算了吧?”
“怎么可能呢。”
“噢。”
“我能有今天,纯属偶然。”
“绝没那回事。”我坚决地否定道。社长谦虚的时候往往另有心思,要是傻乎乎地跟着附和,后果可不堪设想。
“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不,成功者身上必定有某种常人所不具备的特殊要素。”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胆量吧。”
“胆量也定是其中之一。”
“若论胆量,我从年轻时起就沉得住气。我这人天生胆大,身在东京市中心,居然连关东大地震都没理会。”社长说到这里,又开始吹牛了。
关于胆量的讨论持续了一会儿。事后回想起来,松本秘书从旁插嘴实在是不明智。不过这也怪社长,他半开玩笑半打趣地说:“像松本君这样的人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吧?稍微震一震就立刻站起来了,根本沉不住气。”
松本秘书只能苦笑。
“地震是特殊情况嘛,大家都被吓怕了。”我替自己辩解的同时,也帮松本秘书解围。
“你们怎么就那么怕地震呢?”
“房子塌了可就不得了啦。”
“问题就出在这里。”
“可是也不能保证绝对不塌啊。”
“不,不是塌不塌的问题,而是‘不得了’这个词用得不对。”
“哈啊。”
“过去的武士是非常慎用‘不得了’这个词的。除非是主公切腹、家门断绝这种大事,否则绝不说‘不得了’。现在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滥用‘不得了’,这就是沉不住气的证明吧?”
“原来如此。”
“松本君连打翻墨水都会喊一声‘不得了’呢。”
“社长!”松本秘书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
“怎么了?”
“社长您真能做到遇到什么事都泰然自若吗?”
“当然泰然自若啦。”
“那么,要不让我来试试看?”
“好啊,尽管来。”
“就这两三天里,我保证让社长您喊出‘不得了’来。”
“我才不会喊呢。”
“就算您嘴硬不说,我也能让您心里觉得‘不得了’。”
“我才不会觉得呢。”
“总之我们试试看。”
“那你就试试看吧。”
“不过事后您可不能发脾气啊。”
“绝不发脾气。要是为句玩笑话就发脾气,那也是沉不住气的证明。你就等着拍手大笑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社长骑虎难下,不小心许下了一个相当孩子气的承诺。
“熊野君,商量个事。”后来等社长走后,松本秘书把椅子凑了过来。
“什么事?”
“我们要吓社长一个惊慌失措、狼狈不堪,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这……他肯定会发火的吧。”
“约好了不发火的。”
“不,要是真干到那种程度,他绝对会发火。”
“发火的话我们笑话过去不就行了。”
“你和他关系特殊倒无所谓,我可是分分钟会被炒鱿鱼的。”
“螃蟹老爹可没那么狭隘的心肠。”
“是吗?”
“放一百个心,帮我想想办法吧。”
“真要干吗?其实我肚子里也积了不少郁闷呢。”
“你这人就是太老实了。”
“倒也没那么老实……”
我就这样被他一激将,结果闹出了大事。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