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2)
佐佐木邦
“这可跟哥伦布的情况恰恰相反啊。”
“哈哈哈哈!”
“当时洗手池旁掉落着一个布包袱。我拾起来一看,里面像是个钱包,于是便送到派出所去了。结果警官却来了一句‘你跟我们走一趟’,就把我抓进了警察署。”
“这是怎么回事?”接话的捧哏主要由我来充当。
“说来荒唐。就因为老子的长相,恰好酷似当时在附近一带作案的小偷。”
“哈哈哈哈。”
“警察署的人都一口咬定说‘绝对就是这家伙’。不过仔细想想倒也不能怪他们。当时一直关照我的律师搬去了大阪,我只得在各个廉价旅店间辗转寄宿,到最后那三四天我便完全流落街头了,那样一副尊容自然怎么看都不象个正经人。”
“没想到社长您居然也有过那样的岁月啊。”
“那时候真算得上是跌到了谷底。居然被当成小偷,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正所谓物极必反,转机已经来到了。人的命运这东西,可真是奇妙得很。把我今日的成就一步步倒推回去,最终竟能追溯到京桥边的那个公共厕所。”社长感慨万千,仿佛在怀念四十年前的那个让他开始发迹的公厕。
“这就叫困龙得雨终飞升。”
“不,前路依然极为漫长遥远着呢。因为钱包里有名片,到了傍晚,失主被叫了过来。松本君,你猜那是谁?”
“是我爷爷。”
“嗯,一点没错。”
“哈啊。”
这事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曾听说松本秘书是因为父辈的关系,哪怕能力不足也依然担任着社长秘书,但具体原委我并不清楚。
“你不知道,松本君的爷爷当时是个建筑承包商,生意相当红火。那钱包里装了上千日元的巨款。当得知钱包不是被偷而是遗失后,对我的嫌疑也就洗清了。当然,在那之前我和警察交涉对答时,他们大概也看出我并非毫无文化的俗人了。”
“这下总算让人松了一口气。”
“可是松本老先生却是个目不识丁的文盲,自己连收条都不会写。于是,他拜托我说:‘小伙子,相逢即是有缘。你帮我写一下吧。我便帮他写了。当时他的印章就挂在他脖子上,我指着姓名下方说请盖在这里,老先生比划着瞄了瞄说:‘是这儿吗?’接着‘哈’地吆喝了一声,爽快地把印盖了上去。当时把大家都给逗乐了。”
“哈哈哈哈!”
“老先生说要给我一份谢礼,我婉言谢绝了,可他非要我陪他走一段,一把抓着我的胳膊不肯放手。他长得像相扑力士一样健硕,力气极大。一走出警署,他就叫了一辆人力车,带着我去了一家高档餐厅。到了那里,他又硬要把谢礼塞给我。我依然坚决拒收。‘钱你不要,可你吃得倒是挺猛啊。你小子是不是饿坏了?’老先生问。‘是的,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如实回答。老先生热心到了极点,对我说:‘要是连吃饭都成问题,不如来我家吧?相逢即是有缘,多你一个人我也不是养不起。’对老先生的这番盛情我自然是满口答应。就那样我被带回了松本先生家,做起了建筑承包商手下的伙计。”
“社长,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极好的素材。”
“我也就是冲着这个才讲的。”
“我会做好记录的。”
“那就拜托了。”社长点点头。松本秘书从办公桌上拿来了一根雪茄。社长再次点了下头,松本秘书便替他剪掉雪茄头,点上了火。
“松本君。”
“在。”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个嘛……”
“今天是你爷爷的忌日。”
“啊……”
“你给忘了吧。他是1月15日去世的。不过那也是在你出生前的事了。”
“是的……”松本君这才稍微挽回了一点颜面。
“他是个好人。不过,死得可真惨啊。”
“这事我听我爸提起过。”
“等我把医生请来的时候,人早就彻底不行了,可身上居然还在冒烟呢。身体内部燃烧起来了,那可真是神仙也难救。”
“是被烧伤了吗?”我问道。
“不,因为他是个大酒鬼,全身都浸透了酒精成分,结果身上竟然起火了。”
“啊……”
“这就是所谓的‘人体自燃’,听说在喝烈酒的西方人里偶尔会有这种现象,但在日本倒还是头一回见,连医生都啧啧称奇。当时人身上冒着烟,全身上下也都烧得焦黑,那绝对是真真的自己着火烧起来了啊!”
“可真是太可怕了。”
“他生前就总说自己早晚得死在酒上,没想到死得竟如此惨烈。要是浑身都是酒精的话,那可真是太危险了。像我现在这样叼着雪茄,简直就跟点上导火索没两样,分分钟就会爆炸。你爷爷当时肯定是在抽烟。”
“恐怕是的。他甚至立下遗嘱说死后要造个酒葫芦形状的墓,酒鬼到这地步,也算自作自受了。”看得出来,松本秘书对他爷爷似乎没什么好印象。
“别说得这么难听。”
“不是我说得难听,正因为我爷爷嗜酒如命造的孽,我爹才落得一身是病。就连我现在脑子也不好使、总被社长您训斥,也是受了我爷爷作风不端的祸害。”
“哈哈哈哈!”
“毕竟我爷爷那个死法,全日本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但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至今依然敬佩他。”
“社长,还请您详细讲讲那时候的生活。”我催促道。松本秘书爷爷的人物性格是怎样的,我根本无所谓。
“当时松本先生手下还有另外两个伙计,但他最喜欢我。‘带上京桥那小子。’老先生总是这么吩咐我让我陪同随行。‘请别叫我京桥了。’我曾央求他。毕竟搞得我像是从京桥捡来的一样,怪尴尬的。老先生是个地道的文盲。但他总是理直气壮地说:‘老子的本行是盖房子,又不是盖字!’我起草好合同和账单,指着姓名下方示意他盖章。老板便会说:‘好!是这儿吗?哈!’一声喝彩把印章盖下。真是个豪爽痛快的人。”
“那还真是个有点古怪的人啊。 ”
“可不是嘛,绝非寻常人。不过他脑子极其聪明,世事通达。虽然自己不识字,却总是鼓励我学习。‘你和其他伙计不同,将来是要出人头地的,没文化可不行。去学英文吧。学会了英文,去给德国工程师当差,这是最快的捷径。’说着便供我上夜校。这就是老一辈人的局限了,他以为西方无论是德国还是法国,统统都讲‘英文’呢。”
“原来如此。”
“可巧的是,就凭着那点英文,我结识了德国人,你说奇妙不奇妙?”
“哦……”
“正如你们知道的,这家公司原本就是德国人创办的。”
“是的。”
“这么一想,松本君的爷爷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扮演了刚才哥伦布故事里那位寺庙里住持的角色啊。”
“不,我承蒙他关照达三年之久,情分可比那个重多了。不过,松本君。”
“在。”
“即便我心里这么想,你归你,可不能因此得意忘形。”
“请您放心。”
“我跟你开玩笑呢。哈哈哈哈!”社长毕竟还算是警示了他一番。
“听说我爷爷性子喜怒无常,当时想必让您吃了不少苦头吧?”
“给文盲当秘书,这差事看着轻松,干起来却痛苦得很。可不光是替他写写字,所有东西都得逐字读给他听才行。”
“原来如此。”
“我觉得自己辛苦倒无所谓,可他本人想必也不方便,便劝他开始学写字,可他那脾气真是冥顽不化,九头牛都拉不回。”
“听说他确实固执得很。”
“他常说:‘我跟你们这些小鱼小虾构造不同,大概是因为这缘故,一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头晕。’”
“哦……”
“不过作为弥补,他记性出众,常自夸只要他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事,他绝不会忘记。”
“社长。”
“怎么了?”
“简而言之,从京桥边的厕所被捡回来、摇身一变成了建筑承包商的伙计,这就是您一生的重大转折点了吧?”
我动着钢笔紧追不舍地问道。再任由他们聊松本老人的事,可就没完没了了。
“你可别写得太难听啊。”
“难道不对吗?”
“事实确实如此,但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写得委婉些?”
“不过社长。”
“又怎么了?”
“成功传记这种东西,起点越卑微,就越受读者欢迎。”
“哦……”
“‘从京桥边的乞丐到大公司的社长’这种极致逆袭的标题,特别受欢迎。”
“我可不记得自己曾当过乞丐,不过下流卑劣的事倒真没少干。”
“那可务必请您跟我讲讲。”
“我当承包商伙计出入各大官署期间,可没少干过‘钥匙’勾当。”
“啊?”
“‘钥匙’,就是指暗中,私底下……”社长弯起食指比划了一下。
“哦……”
“手下养着那么多工匠,没有工程就难以为继了。松本老先生总命令我:‘喂,去弄把‘钥匙’来。’”
“您还真去弄啊?”
“唔,没办法啊,大家都这么干。”
“居然没被抓起来啊。”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嘛,这里面门道深着呢。得干得巧妙才行。”
“这作为标题,比‘乞丐’可要精彩多了!《从一介小偷到大公司的社长》。”
“混账!”
“是!”
“又不是做小偷!”
“可您刚才说是‘钥匙’勾当……”
“那个‘钥匙’跟你想的‘钥匙’根本不是一回事!”
(待续)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