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15）
佐佐木邦
“忙着呢？”
“不忙，刚好手头空下来。”
“不愧是一帮精明强干的人。”
“哪里哪里。”松本秘书客套应酬着。
“对了，熊野君。”
“在。”
“社长的自传进展如何了？”
“唉，任重而道远啊。”
“各种要求肯定很多吧？”
“是的。不过……”
“嗯？”
“最近好不容易才把总体思路定下来，接下来就是素材的问题了。”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给你提供一个素材的。”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
“社长是个意志坚强的人，这是大家公认的，我对此也特别佩服。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要贯彻到底。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是的。”
“关于这一点，我提供一件逸事。就是最近发生的，昨晚的事。”
“哦？”
“社长偶尔会去我家玩。在公司一起共事不说，我俩在书画古董这些爱好上也有共同点，所以交情特别深。不过呢，说起来倒有点像在发牢骚了。”
“啊？”
“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昨晚我家的一件传家宝被社长给强行拿走了。”
“啊……”
“社长从去年开始，就频繁带着礼品来我家。而且每次带来的，如果是真迹的话，都是价值数百上千金的古书画。熊野君偶尔也会陪他去古董店吧？”
“是的。”
“一般都是去哪儿啊？”
“主要是芝区那边，有一整条街全是古董店。”
“我也猜大概就是那一带。他每次都说有淘到的好宝贝送给我，可你想想看，我哪有平白无故收人东西的道理，心里总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结果就是昨晚的事情了。”
“哈啊……”
“社长一本正经地摆出一副严肃面孔向我抱怨起来：‘光是我带礼物来，每次都空着手回去，这可不太合适啊。’”
“哈哈哈哈！”松本秘书笑出声来。
“我也想着光收人家的东西实在过意不去，确实该回送点什么，当时我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他说‘那就拿一件你用不着的东西给我吧’，我顺口就说‘只要您看得上，随您挑’，这样一下子就掉进了他的圈套。社长立刻用极其贪婪的语气说：‘想要雪舟的那一对双幅画。’”
“原来如此！”我瞬间想起了笔记本上的那一条：“赤石君之雪舟《双幅》事。（出其不意发动奇袭。哈哈哈哈）”。
“那对雪舟的双幅画可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我当然不想割爱。但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没办法，只好商量着给他其中一幅了。社长挂在壁龛看了看，问：‘给哪一幅啊？’我毕竟也很舍不得，就说：‘想把好一点的那幅留在家里。’结果社长说：‘那不公平，我们抽签吧！’你们说说看，天底下哪有这么过分的人啊？”
“确实挺过分的。”
“简直是相当过分了！”
“是啊。”
“没办法，只好抽签。结果社长抽中了好的那一幅。事已至此我也认命了。而且双幅画少了一半也就失去价值了。于是我干脆爽快地认输说：‘两幅都送您吧。’”
“您可真是倒了大霉了啊。”
“不过，正是这种冲劲，才造就了社长的今天啊。一旦下定决心就非要贯彻到底不可，自始至终都是个意志极强的人。”
“是的。”
“自传里请务必把这一方面重点强调一下。”
“明白了。这真是个极好的素材。”
“一事如此，事事皆然。不屈不挠、不知疲倦，不达目的不罢休。 ”
“是的。”
“可不仅仅是雪舟那幅画哦。《寒山拾得》那幅怕是也很危险呢。”我想起了笔记本中的《寒山拾得》那一条，顺嘴提醒了他一句。
“诶？”
“哈哈哈哈！”
“你说的是因陀罗那幅吗？”
“是的。”
“连你都知道，看来社长果然是在这间办公室里暗中筹划这种事啊。”
“没有没有，只是听他屡次夸赞过那幅画罢了。”
“危险危险！怪不得他老是嚷嚷着要看那个。”
“还有一幅叫《归去来》的吧？”松本秘书也想起了笔记本中的另一条，提出来问道。
“有！这可真是吓我一跳！”
“哈哈哈哈！”
“那一幅他也盯上了啊！那可全都是我家的传家宝啊！你们该不会是趁空闲时间，帮他把我家的藏品清单都调查了一遍吧？”
“怎么可能呢！”
“老实交代了吧！”
“绝对没有！”
“哈哈哈哈！总之，我可得提高警惕才行。”
赤石先生越说兴致越高，跟我们热火朝天第继续聊了下去。
顺遂与坎坷
“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态。”
“是的。”
“那些抱怨薪水少这少那少的人，绝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社长，地震了。”话说到一半，我不得不开口提醒他。
“嗯……”
社长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接着说道：“我当年一拿到十七日元的月薪，就高兴得像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似的，立刻把母亲从老家接了过来。熊野君，这一点我希望你给我大书特书一番。”
“好的。”
“十七日元，现在也就够付个勤杂工的月薪。”
“这地震摇晃得挺厉害的啊！”
松本秘书站了起来。“摇晃得太厉害了！”
我也半站起身子。
“我当年凭着十七日元的月薪就能赡养父母，比起现在的年轻人，心态可是相当的不一样。” 社长却依然泰然自若。
“是的……”
“摇晃得很厉害啊！”
“社长，还在摇呢！”
“这不是很危险吗？”
我和松本秘书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结果因为这事，我们俩都被训了一顿。
“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态！”
“是的。”
“可看你们俩现在这副样子，简直是毫无前途可言。”
“啊？”
“你们刚才那是什么丑态？”社长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瞪着我们俩。
“……”
“日本可是个地震国家！”
“是的。”
“连这种程度的地震都怕成那样 ，还怎么能静下心来干活？”
“因为我特别讨厌地震，所以一不小心就……”松本秘书挠了挠头。
“世上哪有特别喜欢地震的人？你们也太没胆量了！”
“我们是因为担心社长您的安危才这样的。”我苍白地辩解道。
“本人根本不需要你们操心！”
“是的。”
“要是这栋大楼倒了，作为社长，我自当与它共存亡！我时刻都有着这样的心理准备，所以无论多大的地震来，我都不会惊慌！”
“……”
“人反正都是要死的！”
“是的。”
“死了不就等于回归本源了吗？”
“是的。”
“你们必须得参透这一点才行！”
“是的。”
“人只能死一次。只要这么想，就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是的。”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缺乏精神修养，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慌慌张张失去分寸。真是让人头疼。”社长的心情彻底变糟了。
“我们实在感到万分汗颜。”我惶恐不安地说道。
“松本君你怎么说？”
“在。”
“‘在’什么‘在’，问你怎么说？”
“实在感到万分汗颜。”
“以后给我稍微注意点！像什么样子！”
“我们一定会注意的。”
“有时间去看那些无聊的西洋电影，不如作为日本人多注重一下自己的精神修养，怎么样？！”
“谨遵教诲。”
“西洋人害怕地震。以前担任这家公司社长的那个海泽，一听说地震，竟然打着雨伞就从二楼跳了下去。你们就是兴趣品位变得和西洋人一样了，这可不行。”
“是的。”
“连音乐也是你们一心沉迷西洋音乐，根本体会不到义太夫的妙处。”
“……”
“画画也是，不就喜欢那种像油漆工画出来的油画吗？！”
“……”
“真是让人头疼。给我多注重一下日本式的精神修养！”
“是的。”
“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态！明治二十六年地震时，海泽从二楼跳了下去。可本人身在东京市中心，对大正十二年（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却一点儿都没理会！”
社长似乎还打算继续发表长篇大论。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松本秘书如释重负，赶忙应道：“来了来了！”起身迎了过去。
常务赤石先生一边走进来一边说：“呀，刚才那场地震可真够大的。”
“哪有的事。”
“还在想好久没地震了呢，突然就来了个大的。”
“哪有的事。”社长对这一切都全盘否定。
“对了社长。”
“嗯？”
“是不是差不多到时间了？”
“到什么时间了？”
“去现场勘察啊。”
“哦，对了。”
“您该不会是被刚才的地震给吓忘了吧？”
“哪有的事。”
“如果您方便的话……”赤石先生催促道。
“那就出发吧。”
“我陪您一道去。”
“松本君，拿大衣！大衣！”社长说着站了起来。
我们把社长和赤石先生送到了大门口目送他们，手头终于空闲下来。
“哈啊--哈啊--”松本秘书一回到室内，立刻打了个大哈欠。
“唉--”我也觉得肩膀酸痛。
“今天这事可真是遭了无妄之灾啊。”
“多亏赤石先生来了，救了一命。”
“不，还有‘下回分解’呢。等他回来，我们可得提高警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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