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學作品選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與自傳專員(14)
佐佐木邦
“然後就把辭職信撤回了?”
“是啊。既然都笑出來了,就沒辦法了。第二天早上一臉尷尬地跑去公司,說:‘社長,請把那個還給我。’結果老大這人可壞了,裝傻充愣說:‘怎麼,掉什麼東西在我這兒了?’我抓抓頭說:‘是辭職信。’他卻來了一句:‘那東西你不是有感而發才寫的嗎?’我說:‘是的,但現在又有新的感悟了,所以想要回來。’老大倒好,拉下臉來說:‘公司員工又不是詩人,那麼敏感可幹不了這活!’跟前一天晚上跑來道歉時的態度徹底變了樣。”
“哈哈哈哈!”
“他將我滔滔不絕地訓誡了一通之後,凶神惡煞地嚷道:‘本大爺可不是被你一封辭職信就能嚇倒的!以後要是再敢寫這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實在沒辦法,我只好道歉了。”
“我就猜到會是這樣。”
“那套路真是太巧妙了。既挨他訓,又被他隨意操縱,想想就氣人。”
“不過正因為是你,才能對付得了他的任性啊。”
“不,正因為是我,他才能對我肆無忌憚地任性。”
“嗨,天下的社長大概都是這副德性啦。”我試圖給出公正的評價。
“你是只管自傳那一塊,不涉及其它的業務交涉,所以才想得這麼簡單。要是像我這樣天天頂着壓力,你試試看,根本忍受不了。”
“你那屬於特殊情況。”
“正因為關係特殊,老大才能對我如此任性。”
“不,是你能對他任性才對。 ”
“是我任性?”
“呃……”
“是老大任性好不好!這種所謂特殊關係簡直讓我吃不消。我家大兒子只要見我回家晚了,甚至會問:‘爸爸今天又被社長叔叔訓了嗎?’這對家庭教育都產生了不良影響。”
“不過老大也不是只衝你一個人發火啊,純粹看他當時的心情。”
“他就是挑軟柿子捏!”
“話不能這麼說,他也經常向我發火啊,只不過我立刻就服軟。但你心裡總覺得自己有‘特殊關係’這種底氣。”
“這麼說,你的意思是說我任性囉?”
“嗯,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這倒稀奇了。”松本秘書神情嚴肅了起來。
“你不是常說,要是平等辯論的話,你絕對不會輸給社長嗎?”
“嗯。實際上我確實這麼堅信。”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我絕不會表露在外。我都在裝乖。”
“你真狡猾。”
“為了自我保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可你卻時不時忘乎所以,跑去跟老大平起平坐。”
“那說明我這人比你正直。”
“也許是吧。但總而言之,這就是聰明與愚蠢的分水嶺了。”
“喂!”
“哈哈哈哈!”
“你說的話真刺耳。”
“哈哈哈哈!”
“喂!”
“生氣啦?”
“沒有,看你為人處事更世故圓滑,你確實比我聰明。”
“也算不上聰明,不過在磨掉這些稜角之前,我可是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的。要說在這水裡游泳的本事,比起除了這裡的小池塘以外哪兒都沒去過的你,我好歹算稍微擅長一點。我說的可全是為你好,你聽着就是了。”
“到底敵不過你這種老江湖啊。”
“你沒有像我這樣受過社會的打磨,所以做人純粹率真。要跟你深入交往起來,其實真有不少優點呢。”
“但同時也全是缺點對吧?”
“佩服佩服,你心裡挺透亮的嘛。”
我暗自感慨,真是禍福相倚,我過去失業的慘痛經歷,如今竟成了向同事傳授經驗的權威資本。
“世道變了啊。”
“怎麼說?”
“去年秋天你剛進這間辦公室的時候,還是由我來承擔指導你的任務呢。”
“你當時教導我要萬事順從、絕不頂撞。多虧了你,我到現在才一直平安無事。”
“這就叫青出於藍勝於藍吧。最近感覺你比我更受老大信任呢。”
“不至於吧。不過我內心確實一直想着要超越你,並在暗自努力呢。”
“這可真是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啊。”
松本秘書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不過當然是在開玩笑。因為兩人負責的業務完全不同,他根本沒打算和我競爭。
“你是公司的資深員工,我是半路殺進來的,所以我要利用這個機會鞏固自己的地位。”
“那你可要好自為之了。”
“要是自傳一寫完就被打回原形去當普通員工,那也太沒意思了。”
“這方面你放心好了,經過這次的事,老闆心裡早就有數了。”
“就因為變成專職秘書了嗎?”
“是啊。老大這是在為你的今後做打算呢。老大這個人,一旦信任了誰,就會始終如一地提攜他。雖然他脾氣任性了點,但為人還是很講情義的。”
“趁着他現在有這份心,我正拼命想扎穩腳跟呢。連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要不要給你看看我的一部分心得?”
“你這真是不遺餘力地推銷自己啊。不愧是搞宣傳出身的。”
“就是這個,你看看。”我翻開我的筆記本的一頁,遞到了他面前。
“這是什麼?”松本秘書接過去,
“唔……哎呀呀。”他喉嚨里發出嘟囔聲,開始念了起來:
備忘錄 一九三〇年元旦 ○尋一良配迎娶之。因系茶友,四十多歲亦可。 ○盡力降低血壓。 ○出版自傳上卷。 ○舉辦恩人祭。 ○盡力增加股份分紅。 ○決定增資,設立南滿工廠。 ○戒酒,包括啤酒,因對血壓不利。 ○盡力少抽煙,也因血壓之故。 ○盡力素食。同上。 ○國產啤酒稻荷神社升格。 ○末次君幫忙搜尋《菊壽童》事。(懇請) ○赤石君之雪舟《雙幅》事。(出其不意發動奇襲。哈哈哈哈) ○赤石君之因陀羅《寒山拾得》事。(用宗達交換) ○赤石君之文晁《歸去來》事。(懇請,頓首) ○象棋三段證書事。 ○三須君退休事。 ○門脅君同上。 ○川崎君晉升事。 ○戶張君晉升事。
“這是老大的心願。看起來是年初寫下的。”
“他給你看的?”
“怎麼可能,我偷偷抄下的。”
“你怎麼弄到手的?”
“這有兩頁呢。好像還有一頁,但我抄完這些就聽到腳步聲了,只好打住了。”
“在他家偷抄的?”
“嗯。”
“真可惜沒抄到另一頁。說不定上面寫着‘松本君晉升事’呢。”
“確實可惜了。本來應該能知道川崎和戶張接班人是誰的。”
“要是常務一下子退下兩個,接下來可就是連環大調動了。”
“總之,這稱得上是絕密寶典了吧?”我得意洋洋。
“看樣子,老大打算結婚了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看到這個大吃一驚。”
“‘因系茶友,四十多歲亦可’,這算怎麼回事啊?嘿嘿嘿。”
“哈哈哈哈!”
我們開始逐條研究起清單來。
“寫在開頭第一條,看來這是排除萬難無論如何也想要實現的了。”
“會有女人願意嫁給那種老頭子嗎?”
“那肯定有啊。”
“他可是元治元年(1864年)生人啊。”
“找個四十多歲的,也就差個二十多歲而已。”
“差這麼多,正經人家的女子恐怕不會嫁吧。”
“嗨,這不是還有寡婦嘛。實在不行,我來幫他張羅牽線也行。”
“你有合適的人選?”
“現在還沒有,但可以找啊。”
“真是本末倒置,秘書居然給社長做起媒來了。”
“這第二條,‘盡力降低血壓’。”
“就是這個啊!”
“嗯。要是早知道這個,那我心裡就有數了。”松本秘書恍然大悟。
“可不是嘛!只要一聊起血壓的話題,你要是不放下手中的活兒洗耳恭聽,他立刻就會變臉發脾氣。今天早上我就是踩到這第二條的雷了。”
“你有這種底牌,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也是四五天前才剛弄到手的。正趕上老頭子火氣大硬撐着的時候,這玩意兒哪能隨便讓他看到,所以為了保險起見,我就先瞞着你沒拿出來。”
“那倒也是。不過整天‘血壓血壓’的,真有那麼重要嗎?都緊跟在結婚後面排第二了。”
“人一旦成了大人物,就開始關注血壓了。這可是最近的流行的時髦風尚。”
“這麼說來,我們倒是可以毫不在意。像我連自己血壓是多少都不知道。”
“到了社長那種地位,就會開始追求一些不可能實現的事。錢有了,勳章拿到了,自由有了,事事稱心如意。所以要是沒有一件不順心的事,他反而覺得無聊乏味。”我給出了自己的分析。
“你又在瞎扯淡了。”
“沒扯淡,是真的。對老大來說,血壓就是最好的消遣。血壓這東西,年紀大了自然就會升高。他偏要想盡辦法降下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如願。這剛好是個解悶的最好的消遣,屬於富豪的惡趣味。你看赤石先生、末次先生、丸山先生他們,那幫常務們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擔心血壓。”
“血壓後面緊跟着就是自傳?這事兒恐怕也不那麼順心吧。畢竟要把個普通人寫得像個偉人一樣。”
松本秘書剛看到第三條,突然有人“叩、叩”地敲門。
“請進。”我應了一聲,趕忙收起筆記本。
“嗨。”打着招呼進來的,是常務董事赤石先生。在公司里論地位,僅次於社長的就是他了。
“哎呀呀,常務您來了!”我們也只好立刻正經起來,站起身迎了上去。
“社長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是的。”
“我就是瞅准了他不在才過來的。”
“哈啊……”
“我在這兒稍微坐一會兒。”赤石先生走到大會議桌前,像個主人一樣招呼我們:“來,你們也坐吧。”
“好的。”我們恭恭敬敬地坐下。簡直是主客顛倒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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