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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忘的故鄉行 (下)– 常德篇
· 中國畫:虎
· 芷江鴨為什麼沒有成為芷江的旅遊
· 象形解字:了,子,孑,孓
· 中國畫:蝶戀花
· 碑刻象形書法:Trick or Trea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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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藝術與象形書法】
· 碑刻象形書法:Trick or Treat !
· 碑刻象形書法:彎彎的月亮
· 紀念劉歡:談談象形書法《彎彎的
· 即興書法:好久不見 - Long time
· 象形書法:單身狗 - Lonely Dog
· 象形書法:酒壺,茶壺,水壺
· 象形書法:黃河之水天上來
· 象形書法:飛流直下三千尺
· 書法:1,獨立節;2,Freedom is
· 書法:家
【象形解字】
· 象形解字:了,子,孑,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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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象形解字:七與十
· 象形解字:於,由,宇,宙
· 象形串解:大,申,奄,淹,醃,
· 象形解字:旗幟旁
· 象形解字:幾與幾
· 最有趣的漢字:囍
· 漢字的獨體結構
【象形識字】
· 象形識字:牙
· 象形識字:齒(齒)
· 象形識字:車(車)
· 象形識字:手與毛
· 象形識字:龜(龜)
· 象形識字:目與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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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畫】
· 中國畫:虎
· 中國畫:蝶戀花
· 水墨畫:南瓜
· 中國畫:牡丹
· 中國畫:綬帶鳥
· 中國畫:帶刺的玫瑰
· 中國畫:金魚
· 中國畫:葫蘆
· 中國畫:絲瓜
· 中國畫:童年記憶
【老書童象形天地】
· 象形書法:閱兵
· 老書童書法:萬馬奔騰
· 老書童書法:學富五車
· 老書童書法:看山是山
· 老書童書法:安與家(大篆)
· 老書童書法:也趣
· 老書童書法 ”登鸛雀樓“
· 老書童解字:東(東),杲,杳
· 老書童解字:月與夕
· 老書童解字:並,並,普
【百家姓象形釋義】
· 百家姓象形釋義:曹
· 百家姓象形釋義:陳(陳)
· 百家姓象形釋義:馮(馮)
· 百家姓象形釋義:吳(吳)
· 百家姓象形釋義:孫(孫)
· 百家姓象形釋義:錢(錢)
· 百家姓象形釋義:趙(趙)
【童年往事】
· 難忘的故鄉行 (下)– 常德篇
· 爸爸的長手電筒
· 童年往事:羅恢灼老師
· 童年往事:姚翠珍老師
· 回憶父親當年的一件小事
· 童年往事:在文革教育回潮的日子
· 童年往事:啟蒙老師秦淑潔
· 童年往事:小松
· 我的特殊的歷史老師
· 童年往事:何家爺爺和奶奶
【美國故事】
· 房產經紀人培訓班上的海地同學
· James的博士夢
· 清潔工Mary
· 鄰居老頭(三)越戰老兵Bob
· 鄰居老頭 (二)二戰老兵Spiro先
· 美國故事:我的海地同學
· 看美國老闆怎麼微服私訪
· 我的美國朋友Jane(二)
· 我的美國朋友Jane (一)
· 大教授的小動作
【活在美國】
· AI在美國為什麼遭遇阻力?
· 為什麼語音AI搞不下去了?
· “Senior only” 招聘政策難以為
· 別賺孩子的錢,給他們希望
· 小費的前世今生
· 70%美國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
· 從當年中國阻燃材料廠訪美看中美
· 為什麼李安六年找不到工作?
· 為什麼美國的華人總體不如印度人
· 夏令時弊大於利,可以休矣
【77級校園點滴】
· 沸騰的北大
· 77級校園點滴:英語快慢班
· 77校園點滴:迎新會
· 77級校園點滴 (8) 運動會三連冠
· 77級校園點滴 (7) 學跳交誼舞
· 77級校園點滴(6) 學英語與“寶
· 77級校園點滴(5) 室友情
· 77級校園點滴(4) 張滂先生的講
· 77級校園點滴(3) 數學課
· 77級校園點滴(2)包伙
【健康與生活】
· 什麼是健身太極?
· 一篇顛覆高血壓測量標準的科研報
· 間歇性斷食與“珍珠翡翠白玉湯”
· 大數據揭示:中老年人總膽固醇越
· 間歇性斷食(Intermittent Fasti
· Baby formula 的迷思
· 戴口罩與系保險帶
· 從新冠肺炎分布和與薩斯的比較看
· 談談太極拳對膝蓋的保健康復作用
· 10 分鐘太極操 -簡單,易學,有
【子女教育】
· 象形識字 vs. 看圖識字
· 漢字的藝術與文化
· 象形書法與海外書法教學
· 為什麼說以考試為導向的教育是窒
· 白人小女孩為什麼要學書法?
· 為什麼有心理問題的華人學生比率
· 中國近代史上為什麼沒有重大發明
· 海外中文學校第一天為什麼沒有文
· 制定一個適合你孩子的Individual
· 一位中國男孩寫給中國父母的信
【他鄉故事】
· 花旗參的今與昔
· 你會說英文嗎?
· 人民的醫生,社會的良心
【永恆的愛】
· “寶寶,如果沒有了媽媽,你可怎
· 媽媽留給我的精神文化遺產
· “陪你一起慢慢變老“,說起來容
· 追姑娘的日子(下)
· 追姑娘的日子(上)
· 心中的紅櫻
· 隨你去遠行(下)
· 隨你去遠行(上)
【往事如煙】
· 難忘的故鄉行
· 八十一年前,侵華日軍在這裡向中
· 爸爸當年的驚人之舉
· 為什麼“癩蛤蟆躲端午,躲過了初
· 籃球場外指導
· 往事如煙:整黨時期的作風問題
· 二姐馮里英
· 相聚七七 - 紀念七七級入校四十
· 又見鄭緒嵐
· 擁抱希望,青春無悔 - 記77年高
【魂系故鄉】
· 芷江鴨為什麼沒有成為芷江的旅遊
· 當年聽趙忠祥的《動物世界》解說
· 芷江七里橋:侵華日軍俯首投降的
· 涼粉與龍井水
· 回國行(四) 帶病游桂林
· 回國行(三) 小城趣事
· 回國行(二) 沒法通車的橋梁
· 回國行(一) 行李超重被罰
· 家鄉的春天
· 回國雜感:請得起保姆,打不起電
【雜辣椒】
· 小費的前世今生
· 青春回憶:北京餛飩的里有沒有餡
· 終生伴侶與剩女
· 大道至簡,順應自然為成功之道
· AI為什麼不能勝任接線員的工作
· 與Chatgpt討論Wash Sale:它犯錯
· 拜登四年的功與過
· 聽聽AI對房地產的“高見”
· 美國的兩件奇葩事
· 書法與生活:You 兔,Me 兔
【過去的故事】
· John與英語拗口令
· 哥們亦華 (下)
· 哥們亦華 (上)
· 我與曉洪的故事(三) 別無選擇的
· 我和曉洪的故事(二) 不是冤家不
· 我和曉洪的故事 (一) 我叫“陳曉
· John和他的英語拗口令
【文化與生活】
· 為什麼第二次簡化字失敗了?
· 刀郎是音樂家
· 自尋煩惱的中國式家庭稱謂
· “年”字的象形解釋和傳說
· 夏至-父親節有感
· 甲骨文:世界上最具藝術特徵的文
· 櫻花時節有感(隸書)
· 享受慢讀書
· 太極的困境與出路
· “福”字到底是什麼意思?能倒掛
【知青往事】
· 知青往事(5):修水庫與知青匯演
· 知青往事(4): 下隊勞動
· 知青往事(3):跳蚤,疥瘡事件
· 知青往事(2):土法制茶記
· 知青往事(1):走進茶場
【青蔥歲月】
· 籃球場外指導
· 一對灑脫的同學夫妻
· 青蔥歲月:小弟阿敏
· 青蔥歲月:張步賢老師
· 青蔥歲月:建湘
· 劉婉珍老師
· 青蔥歲月:陳桂平阿姨
· 表哥賀偉建
· 77級校園點滴:工農兵學員
· 批判薩繆爾森的大學生
【體育與人生】
· 中年人鍛煉秘訣:循序漸進與循序
· 大媽廣場舞與體育經濟學
· 沉重的金牌- 寫在劉翔摔倒之後
· 林書豪一鳴驚人,書寫NBA傳奇
· Go, Packers! - 寫在Super Bowl
· 難忘的十項全能比賽
· 划過藍天的銀槍-記康振偉老師
· 易建聯,新澤西歡迎你!
· 給易建聯進言
· 沸騰的校園
【“友好鄰居”風波】
· “友好鄰居”風波 (九)餘波遠去
· “友好鄰居”風波 (八)K校長敗
· “友好鄰居”風波 (七)學校的許
· “友好鄰居”風波 (六)M大學封
· “友好鄰居”風波 (五)Mark的忠
· “友好鄰居”風波 (四)激辯“友
· “友好鄰居”風波 (三)相煎何太
· “友好鄰居”風波 (二):K校長
· “友好鄰居”風波 (一)
【經濟與生活】
· 想在美國創業?推薦你看這個電視
· 讓經濟專家們汗顏的美國房市
· 稅率與效率
【媽媽的眼淚】
【我的文章】
· 同性戀婚姻:不妨換個名稱試試
· 告別高膽固醇(三)
· 告別高膽固醇(二)
· 告別高膽固醇(一)
· 我在美國的TA生涯(二):與Jason的
· 不求千招會,但求一招熟
· 多給孩子買書,少給孩子讀書
· 抗戰勝利之城-芷江
· 學中文的白人孩子
· 與眾不同的新加坡教育
【老爸與自閉兒】
· 老爸與自閉兒(三十七),家長會
· 老爸與自閉兒(二十一) 搬離還是
· 老爸與自閉兒(十七) 明槍暗箭齊
· 老爸與自閉兒(十五) 躲不過的禍
· 老爸與自閉兒(十四) 秀才碰到兵
· 老爸與自閉兒(十二) 多事之秋
· 老爸與自閉兒(十) 中國之行
· 老爸與自閉兒(九)尋找合適的體
· 老爸與自閉兒(八)陽光男孩
· 老爸與自閉兒(六)關注自閉症
【中文教學】
· 再談漢語語法為什麼非常簡單?
· 漢字演變中的兩次飛躍 - 四百多
· 漢字的演變與綱目漢語教學法
· 漢語,中文,國語,華語,那個名
· 漢語:世界上最有趣最簡單的語言
· 小丁與Santa
· 國語,華語,中文,都應該叫做漢
· 漢字為什麼不需要造新字?-兼談
· 孩子記不住漢字有解決之道嗎?
· 甲骨文象形在漢字教學中的嘗試和
【人生感悟】
· 70%美國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
· 青春回憶:北京餛飩的里有沒有餡
· 大道至簡,順應自然為成功之道
· 別較勁,享受比賽,享受玩
· 瓊瑤為什麼要自殺?
· 一場本可避免的悲劇?-也談愛達
· 生活的哲理:Do nothing is bett
· 繼父的禮物
· 懺悔與寬容
· 美國的英雄主義
【海外劇場】
· 相聲:您貴姓?
· 相聲:數字的學問
· 相聲: Chinglish與中式英文
【八十年代】
· 八十年代:播音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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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忘的故鄉行 (下)– 常德篇
   

第一站:常德市

1969年大年初三,我們從漆河鎮坐班車到了常德市,住進了媽媽的一個遠房堂妹羅崢嶸的家。我是頭一次出遠門,常德是當年我見過的最大的城市。

崢嶸姨媽在常德職工醫院做化驗員,她先生不知道是做什麼的,我們那次好像沒有見到她的先生。

崢嶸這個名字我猜是文革時她改的,因為我好像在媽媽與她的書信里看見過“珍榮”這個名字。崢嶸這個詞文革時期用得很多,但作為名字還是過於硬邦邦了。

崢嶸姨比媽媽小一些,長相一般,性格也比較急躁,結婚比較晚。先生是二婚,帶過來一個女兒,當時大約十四五歲。崢嶸自己那個時候好像還沒有自己的孩子,與這個繼女關繫緊張。經常看見她數落繼女的不是,繼女也是總是悶聲不響,沒有和我說過話。整個家庭氣氛很壓抑。

崢嶸姨住的是職工醫院的宿舍樓,房子在一樓。不過當年的樓房一般就兩層樓,不像現在動究十幾層。有兩室一廳,那個時期算比較寬敞的了。這個繼女姐姐每天早晨起來就是生煤爐子,用的是煤球,燒起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我第一次見煤爐,因為芷江都是燒柴灶,烤火是燒木炭。但常德沒有柴,只能燒煤。煤爐生好後,上面放上一個水壺燒水,一是燒開水喝,二來是給房子加熱一下,不然室內溫度就與室外一樣了。那時時正月初,外面早晨都結冰的。

媽媽家在常德市親戚很多,除了這個遠房阿姨以外,還有媽媽自己的外甥女兒。媽媽排行老幺(最小),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其中大姨媽的生了九個孩子,前八個都是女兒,最小的是兒子,叫九九。大姨媽的大女兒(我叫大姐)只比媽媽小兩歲,與媽媽上小學時是同班同學。我到了常德,輩份很高。與我同齡的都叫媽媽為“表外婆”,叫我“表叔”,“表舅”的。好在當年沒有長輩要給晚輩紅包之說,不然我真不知怎麼辦。

我們去看了大姐。大姐當年應該是37歲(媽媽39),住在一個很簡陋的工廠的職工房子裡。大姐夫比大姐大十幾歲,當時已經50多了。大姐年輕時溫柔漂亮,但性格軟弱。大姐夫是原是國民黨的老兵,後來好像被俘成了解放軍。退伍後在工廠當工人,性格很不好,脾氣大,喜歡罵人。他當時看上了大姐,但他沒有文化,脾氣又差,得罪很多人,大姐當然不同意。他就死纏不放,膽子大,一個兵蠻子。親戚都反對,大姐也不喜歡,但大姐性格不堅強,軟弱,怕事,覺得擺脫不了,就違心地同意了。

我們去的時候,大姐顯得溫文爾雅,大姐夫不時罵罵咧咧,當然不是罵我們,是罵社會,罵別人。有的罵得對,有的罵得不對。但就是這種性格,只要不順心就罵。苦了大姐,一輩子沒有過個安生日子。

還見到了三姐。三姐當年大概28,29,是表姐中最漂亮,最活潑,混得最好的。她當時在學校當老師,嫁給了一個青年才子,大學畢業,身高一米八十幾,在縣政府工作。三姐剛生了一個女兒黃杰,還不到兩個月。她家應該是媽媽親戚中經濟條件最好的,沒有住她家很可能就是考慮到她剛生孩子,自己還要人照顧。

在常德的日子裡,有三件事我記憶猶新。

第一件,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大街上閒逛,街道兩邊有賣茶水的。有點紅紅的,應該是紅茶水。紅茶顏色深,一點紅茶就顯出很深的顏色。我其實也不怎么喝,但我想知道茶水的價格,就走到一個茶水攤,問一位中年女攤主:“茶水怎麼賣?”。她就問:“你要‘茹/熱’的,還是冷的?”。常德人說熱的時候,發的音是介於熱與茹之間,或者念出熱馬上滑向茹。我猜到了是“熱“的意思,但芷江話說熱是是”賴“。我就回答:”我要賴的“。

結果我們倆就在那裡“賴“和”熱/茹“來回倒騰好久,直到我妥協,回答”我要熱/茹的“,才終止了這個死循環。

第二件,忘記了是誰,或許想讓我有點“娛樂活動”,帶我去了一個很偏僻的茶館。進去以後,看到了一屋子人,都圍坐在桌子邊,一個人面前一個茶杯,裡面有茶水。我們進去了,也要了茶。夥計給我們一人一個茶杯,用一個小勺子從一個茶罐里舀一勺茶葉放入茶杯,好像是五分錢一位。另外一個夥計過來用長嘴茶壺將很熱的水倒入茶杯,這位帶我來的大人告訴我,加水不要錢,但加茶葉或換茶葉需要再加錢。時間不限,可以從一開門坐到關門。

房子裡幾乎都是中老年人,老年人居多。有人抽煙,有人下象棋,有人聊天。老人閒來無事,茶館是一個見朋友,聊天,打發時光的好地方。而且花費很低,泡一天也就五分錢。

滿屋的煙和水霧,人都看不太清。旁邊坐有一個瞎子老人,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老人拉二胡,女孩唱歌,前面有一個盤子,裡面有些零錢。不記得女孩唱什麼歌了,我當時也不知道這是在賣唱。那可是文革期間,賣唱這種封資修的形式早就絕跡了,即使茶館也都絕跡了。可在常德這個地方,不但有茶館存在,還有人在茶館裡賣唱,竟然沒有人管,想起來都很神奇。如果不讓賣唱,這爺孫倆怎麼生活?大家應該是睜隻眼閉隻眼,給人一條活路。

第三件,是在一家餐館裡。有兩個中年顧客坐在鄰桌,點了一桌子的葷菜,還喝酒。當年很窮,點這麼多菜,肯定吃不完,顯得非常浪費,大家都看他們。不久他們與周圍的人聊起來,說他們是貴州來常德出差的。當問起貴州怎麼樣?他們直嘆氣,說貴州很差,什麼也沒有。說你們湖南餐館還可以買到葷菜,貴州你有錢也沒有地方買肉吃,餐館也沒有肉,只有素菜。這是他們來湖南敞開肚子吃肉的原因。

我這才想起,我們來的路上,看見很多掛着貴州車牌的拖掛大卡車,就是卡車後面在拖一個包的嚴嚴實實的大車廂(有點像現在的集裝箱,但沒有那麼大)。當時這種車很少,但是在沅陵至常德的路上,很多這樣的車。車太大,太重,一上坡就非常慢,引擎轟轟轟地好像時刻都要趴窩的樣子。到了常德,我發現他們都去了附近的常德肉聯廠,原來是貴州來常德拉凍豬肉的。每天都有至少十幾輛貴州大卡車進出常德肉聯廠。

想不到貴州比我們還窮。不過芷江的豬肉就夠芷江吃,常德不愧是魚米之鄉,可以向外省提供豬肉。不過常德的老百姓也是只能憑肉票買肉,情況並不比芷江好。

第二站:長茅嶺發旺橋

媽媽的老家不在常德城,而是在常德長茅嶺公社發旺橋大隊。在常德住了大約兩三天后,我們去了長茅嶺。應該是坐班車去的,可是不記得當時的情況了。

忘記了誰來長茅嶺接我們的,可能是瞎子哥,或者毛弟哥,都是我的表哥。從長茅嶺到發旺橋沒有班車,當時可能也沒有公路,我們只好走路去。三毛坐進了一隻籮筐,被表哥擔着。我和媽媽則自己走。

長茅嶺一帶是丘陵地區,大部分地方是水田,偶爾有點土坡地。沒有礦產,交通不便,也遠離洞庭湖。聽名字就知道:長茅草的山嶺。

當時白天氣溫已經高於0度很多,雪都化了,路上很泥濘。我按照芷江鄉下走路的經驗,下雨以後,走路要踩哪些凸起的地方,因為凸起的地方下面是石頭,這樣就可以避開泥水。但到了常德鄉下,土路上凸起的地方下面絕對沒有石頭,只是更多的稀泥堆起來的,一腳踩上去,反而陷進了泥里,有時候鞋子都被泥埋沒了。吃了很多次虧後,才知道要避開凸起的地方,泥反而少,只是仍然很滑。我們是一步一滑,鞋子,褲子上都是泥。大約20里的路,我們走了至少三個小時。

到了發旺橋,我們住進了二舅家。見到了外婆,二舅,很多表哥,表姐。 媽媽是兄妹中最小,外婆40歲才生的她,媽媽到28歲才生我,所以親戚中凡是與我同齡的幾乎都比我小一輩。 只有二舅家兩個最小的孩子,一個小我一個月,一個小我大約三歲。 十一歲的我被同齡人甚至大我很多的人喊叔叔,讓我有點不知所措。

外婆已經八十了,行動更為不便,走路需要人扶,但頭腦還是很清楚。 她一輩子行善積德,膽小怕事。 當年對生父很同情,要媽媽對他好一點。 媽媽曾經提到,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是外婆給了她的精神支援。 外婆沒有文化,也不懂政治,但非常善良,意志堅強,給予的支持無非就是讓媽媽看開一點,以自己的經歷作為例子,說明什麼事情都可以挺過去的。 如果當年沒有我,沒有外婆的開導,媽媽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過去的包辦婚姻帶來的巨大政治壓力

媽媽解放前很小的時候被外公安排與同村的謝家二兒子包辦婚姻,他家是為了躲日本轟炸,從常德城裡搬到鄉下的。外公覺得他們有文化,有見識,於是就想與他們接近。把媽媽許配給謝家就是他做的討好謝家的事。但謝家兒子因為家裡有錢,不思進取,不好好讀書。開始時私塾,媽媽總是考第一名,他卻總是倒數,最後乾脆輟學不讀了。後來媽媽去了新學堂,越讀越好。初中畢業,媽媽已經是當地學歷最高的女孩了,外公堅決不支持她再讀下去了。她於是就去考了桃源師範,不要錢還管飯,外公無賴,只好讓她去了。

媽媽畢業時,剛好解放了,政府支持解除包辦婚姻。於是媽媽堅決退了這門她非常不滿意的包辦婚姻。但從此被對方記恨,後來遭對方陷害報復。

謝家幾兄妹雖然讀書不行,但很會專營,分別混到大隊書記,公社書記,和縣裡領導。成為長毛嶺一帶最有權勢的家族。

外公因為會武術,又喜歡參與調停鄉里糾紛,既然是調停,總不會雙方都滿意,所以得罪了一些人。加上他自己開了一個犁頭加工作坊,和油料加工作坊,家境比較好。人家就說,你這樣的人是剝削階級,共產黨來了會被槍斃,外公嚇得上吊自殺了。但後來其實只被劃為中農,並不是地主富農。他們誣陷外公是壞分子,畏罪自殺。大舅在讀書時因為集體參加三青團,只是普通成員,他們卻誣陷說大舅時三青團支隊長,歷史反革命。

媽媽1950年桃源師範畢業後,參加工作,因為有文化,能幹,吃得苦,深得領導們的欣賞。先去長沙在省婦聯工作,50年代初,媽媽還被選入湖南代表團,參加了在北京舉行的第一屆全國婦聯代表大會。後來她的直接領導王力阿姨調到黔陽地區婦聯(今天的懷化市)做婦聯主任,指名要她一起去。

領導知道她的家庭情況,但很看重她的才能,不但不嫌棄,而且很重用。王力和其他領導想提拔她,多次派人去常德老家外調,想幫助解決外公和大舅被冤枉的歷史。但謝家在媽媽老家一手遮天,堅決不改,每次外調都無功而返。

媽媽後來嫁給我生父曹仲先,生父後來被錯劃為右派,餓死在農場。媽媽在失去丈夫的同時,生父的右派帽子也成了壓在媽媽身上的一個新的政治包袱。

於是媽媽的入黨提干變得更加困難,看不到一點希望。但她卻是縣婦聯的主要骨幹,能說,能寫,能幹,以至於很多人都以為她是縣婦聯主任,其實她只是普通幹部。因為寫東西快,還經常給縣領導寫發言稿,有時候就是明天要,今天才告知,她只好通宵不睡寫稿。

因為受到外公,大舅的歷史問題牽連,兩個舅舅,兩個姨媽家的孩子除了大姨媽家的二姐,三姐,大多都無法得到上大學,招工的機會,都在農村務農,家裡都非常貧困。 大姨媽因為大姨夫去世,沒有勞動力種田,沒有飯吃,自己吃觀音土,結果拉不出屎來,最後被活活憋死了。 二姨媽也因為生活很艱難,憂慮壓抑,無錢看病,得了青光眼也不知道,最後惡化,50歲不到就雙目失明。 

雖然媽媽也是受害者,但媽媽仍然深感內疚,認為是自己的退婚造成了人家的瘋狂報復,牽連到了親戚,覺得對不起他們。

媽媽最早在省婦聯工作,工資級別定得比較高,雖然後來沒有被提拔而沒再漲過工資,但每月也有60多元,在芷江縣當年職業女性中是第二高的工資。 爸爸是湘西軍政大學畢業,資格更老,50年代就是正科級,工資比媽媽高,達到80多元。我們家的總收入在芷江是很高的。但他們的親戚都在農村,都很困難。爸爸媽媽每年都要往各自的老家親戚寄很多錢,尤其是治病。比如,我大姑父治腿很多年,包括手術,都是爸爸寄錢,前後上千元。外婆老年不論是在芷江與我們一起,還是後來回老家住在二舅家,都是媽媽負責贍養費。外婆回到老家,媽媽每月都寄錢給二舅資助他照顧外婆。有媽媽覺得有義務幫助經濟有困難的親戚們。所以我們家一直沒能存下錢來。

這次回家鄉,媽媽多次向前來見她的親友表示歉意,說是她給他們帶來了苦難。 但親戚們都很理解,紛紛表示這不是她的錯,還感謝她多年的關心與支持。

雖然過了二十年才回老家,媽媽回家很低調,除了前來相見的親戚以外,她沒有去見任何別人,也沒有請任何人來,完全沒有任何衣錦還鄉的氣氛。 當時我小,什麼也不知道。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媽媽應該是顧慮到謝家人。 他們當時正是大紅大紫的時候,不可得罪的地頭蛇,長毛嶺,發旺橋都是他們的地盤。 回家只能小心翼翼,任何高調都可能會被他們誤解而招致新的打擊報復。 外公,大舅,雖然已經去世多年,但他們反革命的帽子仍然存在媽媽的檔案里。所以即使媽媽二十年沒有回家了,回來連客也不敢請,只有低調的家人親戚團聚。

窮且規矩多

常德地處洞庭湖畔,算是魚米之鄉,在湖南是比較富裕的地方。 但媽媽老家離洞庭湖很遠,不富裕,當然比爸爸桃源老家要富一點。但鄉下人卻很講面子,規矩很多。 比如來了貴客,誰坐上席,誰坐下席,都有嚴格規定。 桌上必須要有八個或十個菜,其中多少葷菜,多少小菜都有規定。 但很多人家窮負擔不起,就有一些折中的做法。 比如,油炸全魚一般放上桌是做樣子的,如果主人不去動,客人也就心照不宣不動它。 過年人客很多,常常天天有人來。 每次回鍋炸一下再放上桌,湊一個葷菜,可以減輕主人的負擔。 我當年才十一歲,又是在規矩少的芷江長大,加上我們家很少請客赴宴,根本不知道這麼多規矩。 一天大舅的兒子毛第哥請我們吃飯,席間我見其他菜都吃過了,只有油炸魚還沒有人動,便把筷子伸過去要吃油炸魚。 媽媽連忙用筷子攔住我。 我不明白媽媽的意思,就再把筷子伸過去,媽媽又攔住,用眼睛瞪我。 但我仍然不知道為什麼,還想伸筷子過去。 這時毛第哥主動伸筷子把魚攪爛了,自己夾了一塊說:“大家吃,別客氣! ”。

後來媽媽對我好一陣批評,過了很多年都會提及,作為我不懂規矩,不講禮貌的例子。爸爸倒是挺理解的,說那些規矩都是沒有道理的,放在桌子上的菜不就是吃的嗎?不吃幹嘛放上桌?這可能是他極少去別人家吃飯的原因之一。

媽媽是幾兄妹中受教育最高的,也是家族中唯一一個做了國家幹部的,在親戚中享有很高的信譽。 回去以後,她總在調停親戚之間的糾紛矛盾。 告訴大家一定要相互原諒,以大局為重。 大家都很尊重媽媽,也很聽她的。

常德鄉下與芷江不同,只有農田和丘陵,沒有山。丘陵上種的是茶油樹,所以沒有柴燒,只能燒稻草和樹葉和干松針。灶下面肚子很大,一把稻草包上樹葉和松針,紮成把,塞入灶肚子裡。煙大,還得不停地加。燒火得專門有一個人負責,比起芷江燒柴來顯得太不方便了。我還與表妹惠群以及其他小孩一起去丘陵去薅松針和茶樹葉,體會了一把他們的日常生活。但樹林裡經常有人來薅,地上根本沒有什麼留下,要兩三個小時才能薅到足夠的樹葉與松針。後來惠群到芷江生活過幾年,我們一起去薅過松針。因為芷江人基本沒有人薅松針,松樹林地上一層厚厚的松針,她半個小時就好了,我大概一個小時也好了。比在常德快多了。

常德人喜歡喝擂茶。一個擂缽,裡面放茶葉,生薑,炒香了的芝麻,花生,等碾碎,用開水沖泡。當年生活艱苦,只有客人來的時候才沖泡擂茶。而像二舅家這樣家境貧寒的人家買不起茶葉,就用茶葉果代替。

當時二舅門口下面不遠處有一塊種荸薺的田挖了荸薺,很多小孩就冒着正月的低溫,赤腳在水田裡踩,找出沒有被挖走的荸薺。雖然當時沒有到冰點,但氣溫也是十度以下,非常冷。很多孩子都下田找荸薺,因為真的是沒有東西吃,尤其是零食水果。

我們在二舅家住了大約三四天,就去了二姨媽家。二姨媽家也在鄉下,她大概五十多歲,患青光眼已經失明,同時還有嚴重的哮喘。二姨夫也有哮喘。我們去了以後,二姨媽因為看不見,就用手摸我和三毛,讓我很感動。她兒子大喜哥當時三十出頭,是木匠,在洞庭製藥廠做臨時工,算是比當農民好一點的工作了。

晚上,二姨與二姨夫哮喘的聲音一直不停,他們根本無法好好睡覺。

告別二姨,我們回到常德,在崢嶸姨家住了兩天便啟程回芷江。崢嶸姨專門做了常德的涼拌雞,就是白切雞,給我們帶在路上吃。那是我第一次吃到白切雞。

長途公交已經全面恢復正常了,買票不再是問題。考慮到我們在芷江食用油太少,所以親戚送了我們一些茶油,因為常德除了產大米,就是產茶油。但他們沒有多少多餘的油,我們也無法帶太多,最後只就帶了幾斤回來。

一路順利。大約在元宵節左右,我們回到了芷江,爸爸在芷江車站接我們。

 

後記

1979年,在胡耀邦的主持下,對過去的一切冤假錯案全部糾正,外公,大舅,生父的問題全部平反。謝家終於無法一手遮天,媽媽在50歲的時候被提拔為芷江勞動局副局長,直至退休。


注

這是兩個月前《難忘的故鄉行》的續集。沒有看過上集的,可以點擊下面的鏈接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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