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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悲的玉米 2023-01-21 08:42:44

写就探索李医生兴凯湖农场救命的短文,我感到完成了一个心愿,于是马上联系李医生,想把短文寄给他过目。几天过去了,仍没有李医生的消息,经艺萌打听,才得知李医生已于2020年离世。此次新冠疫情,上了年纪的人风险很大。当时决定不去探望李医生,就是怕对他的健康有影响。可天不遂人愿,终究还是将李医生接走了。 

李医生这一走,继续探索他当年救人的方法就变得困难了。我甚至不能确定我的猜想是否符合他当年的实际,比如,他当时有黑麦面吗?尽管文献报道当年黑麦在黑龙江省有种植,但在兴凯湖农场有种植吗?即使有种植,黑麦面是不是他们的食物?这些都是只有当事人才能回答的问题,没有当事人,就很难确定。

这时候又是艺萌帮了忙,她找到一本含有兴凯湖农场生活描写的书。这部《一滴泪》是由当年在兴凯湖农场八分场劳教的“极右分子”巫宁坤写的【1】。八分场也正好是李医生所在的地方,巫宁坤当年还是李医生的病人,并且李医生本人也是一位劳教人员。这样,《一滴泪》里所记叙的兴凯湖农场生活就完全是李医生的。他们的一日三餐是:

“我们天不亮就起身,啃一两个窝头,喝一碗玉米粥,随即扛上工具,列队前往二三里外的工地。“ (第六章,风雪北大荒,第46页)

“等看到送午饭的推车快到跟前,我就大声嚷嚷:“伙计们,开饭啦!“ 伙房的老王喊道:“滚热的玉米面菜团子,好东西!不限量,随便吃!“他从绵罩子下面掏出一个递给我。(第六章,风雪北大荒,第49页)

“回到帐篷里,我们酒吧搪瓷饭盆搁在各自的床位前面土地上,等那一份玉米粥“(第六章,风雪北大荒,第47页)

节假日他们改善伙食:“主食还是窝窝头,不过玉米面没有霉味,歇大礼拜或是放卫星,我们可以吃到大米饭,小麦面馒头,还有我们自己人种的蔬菜“。(第六章,风雪北大荒,第52页) 

这里没有一丝黑麦的影子,他们的食物几乎全部是玉米,外加少量节假日才有的小麦和蔬菜。这样我通过俄罗斯格瓦斯联想的黑麦酵母液就不可能成立。但另一方面,这些劳教人员普遍缺维生素B3却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因为他们的食物几乎全是单纯的玉米。

单纯食用玉米会造成维生素B3缺乏,因为玉米缺少合成维生素B3的前体物质色氨酸。和小麦大米等细粮不同,玉米蛋白质是非完全蛋白质。蛋白质是由二十种不同的氨基酸组成的,其中八种人体不能合成,必须从食物中得到。这八种氨基酸就是必须氨基酸,含有全部这八种(以及其余的十二种)氨基酸的蛋白质叫完全蛋白质。小麦蛋白,大米蛋白,小米蛋白,鸡蛋蛋白,牛奶蛋白,猪牛羊等肉类蛋白都是完全蛋白。如果蛋白质缺少这八种氨基酸中的一个或几个,那它就是非完全蛋白,人体不能仅靠非完全蛋白来维持生计,还必须从其他食物中获取所缺的氨基酸达到完全才能活命。

玉米蛋白质里缺少了人体所必须的两种氨基酸,赖氨酸和色氨酸。这两种氨基酸不仅人体必须,所有哺乳动1675486119341572.jpeg物也都必须。比如,玉米作为主要的猪饲料,必须混合其他的蛋白质来源,比如豆饼或棉籽饼,否则猪吃了不仅不长肉还可能生病。如今中国每年从美国进口大量的玉米,同时进口大量的大豆,大部分是配合来作饲料的。玉米原产于美洲,是印第安人培育的主要作物,印第安人文明从来没有达到像旧大陆的西亚(两河流域,主食大麦和小麦)及东亚(华夏文明,主食水稻和栗米)那样的高度,玉米的营养缺陷不能不说是一个因素。单纯的玉米农业不可能支撑起庞大的固定人口。南美的印加人以土豆为主食,中美洲的玛雅人以大红豆和南瓜为辅食,才建立了一定规模的文明,而其它地区的印第安人必须依赖狩猎来补充优质蛋白质,这就限制了它们文明的规模,一直处于部落阶段。

高产的玉米明朝中期以后传入中国,和耐贫瘠的土豆一起为明清两朝人口的大规模扩张提供了粮食基础。但玉米的营养不全,人长期单纯食用会带来健康问题。赖氨酸缺乏会影响骨骼发育和身高,而色氨酸不仅与体质有关,更与人的精神状态相关。色氨酸不仅是维生素B3(NAD+,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的前体,它还是褪黑色素(serotonin)的前体。

NAD+是能量代谢的辅酶和能量载体,而褪黑色素及相关的多巴胺(dopamine)和去甲肾上腺素(norepinephrine)是神经系统的调节因子,缺少这些因子人就没有了快乐感,睡眠不佳,缺少梦境,情绪不稳,敏感好斗,甚至凶杀害命。用单纯玉米喂食的大鼠敏感好斗【2】,单纯吃玉米的仓鼠母亲甚至会杀死自己的孩子【3】。而以玉米为主食的国家和民族也都是世界上残忍的战争和凶杀率最高的地方【4,5】。在更广的意义上,营养素的缺乏可能是儿童暴力的原因【6】。正应了那句谚语“人如其食(You are what you eat)”。

单纯食用玉米造成的维生素B3缺乏会导致死亡吗?会,但不普遍。因为玉米粒里含有些许烟酸,这些烟酸和纤维素结合在一起不能被直接利用,但如果将玉米用碱处理就会释放出烟酸,从而能被人吸收。玛雅人就是将玉米在碱水里泡软,然后磨成面,用这样处理的玉米面来做薄饼,其中的烟酸就能被人利用来补充B3(NAD+)。我们磨面之前尽管不用碱水浸泡,但做玉米粥时是加碱煮熬的,加碱熬出来的玉米粥粘香好吃,在一定程度改善了玉米的营养品质。但是,碱处理增加了烟酸的利用却破坏了硫胺素(thiamine),造成维生素B1的缺乏。这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真正导致死亡的是食物的量太少。一九六零年十一月之后,食物定量大减,即使玉米也没有足够的量了。惨烈的饥饿来了,仅靠玉米粥里释出的那一丁点维生素B3,能保住性命吗?(待续)

相关博文:维生素 B3 是那个保命素吗?

 

REFERENCES: 

1.     巫宁坤 李怡楷:滴泪,从肃反到⽂⾰的回忆,海外出版集团

2.     LOY D. LYTLERITA B. MESSINGLAUREL FISHER, AND LEE PHEBUS Effects of Long-Term Corn Consumption on Brain Serotonin and the Response to Electric Shock SCIENCE 14 Nov 1975 Vol 190, Issue 4215 pp. 692-694DOI: 10.1126/science.810890

3.     Tissier ML, Handrich Y, Dallongeville O, Robin JP, Habold C. Diets derived from maize monoculture cause maternal infanticides in the endangered European hamster due to a vitamin B3 deficiency. Proc Biol Sci.2017;284(1847):20162168. doi:10.1098/rspb.2016.2168

4.     Mawson, A.R.; Jacobs, K.W.; Corn consumption, tryptophan, and cross-national homicide rates  [1978] Journal of orthomolecular psychiatry 74);227-9

5.     Ernandes, M., La Guardia, M. & Giammanco, S. Maize based diets and possible neurobehavioural after-effects among some populations in the world. Hum. Evol. 11, 67–77 (1996). https://doi.org/10.1007/BF02456990

6.     Dell' Orfano, Richard (28 July 2002). "Child Violence: Is Malnutrition the Cause?"The Weston A. Price Foundation. Retrieved 20 September2021

浏览(2875) (8) 评论(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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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评论
作者:安博 回复 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7 15:17:28

现在鲜食玉米的品种也是优化了胚芽和淀粉的比例,胚芽占的比例较高,淀粉的链也比较短,甚至可以分枝(这就是糯玉米),所以吃起来甜糯可口。

高产玉米就是单纯为了淀粉或者油料,主要是为了工业和饲料用途的。我们当年是因为没有别的可吃了,才吃老玉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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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艺萌 留言时间:2023-01-27 15:02:33

哈哈,这是何不食肉糜呀。新鲜玉米不仅好吃,营养也好,因为新鲜玉米是连着胚芽一起吃了,玉米胚芽富含维生素和油,非常好吃。我小时候的幸福记忆之一就是夏天暑假到外婆家每天可以吃外婆给我烤的玉米棒子。

人们吃成熟的玉米因为它产量高,耐储藏,是为了活命。老玉米加工时把胚芽去掉了,剩下的基本上是淀粉,没有了维生素和油脂。也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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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23-01-27 13:42:40

安博,问你个题外话,一个问题一直困扰我,中国人为何不吃鲜嫩时期的玉米而是一定要等老了难以下咽了再吃?我来到美国才吃到如此香甜可口多汁的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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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体育老师 留言时间:2023-01-25 20:39:06

老师好,那句话说的是对于人感觉的信心,人在长期的进化中对利于己的东西喜好很正常,要不然早就被淘汰了。比如人普遍喜欢糖和油,因为这两者是人主要的能源。当然细分的时候有例外,这就需要理智对于感觉的驾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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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体育老师 回复 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5 17:59:08

【人的感觉往往是对的,不好吃的东西就是对人不好。】

好象写反了?若不好吃的东西就是对人不好,那就不吃罢了,反正对人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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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雅云 回复 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5 14:20:41

谢谢安博这么详细的介绍。看来我该多做面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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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安雅云 留言时间:2023-01-24 12:05:18

雅云好,人的感觉往往是对的,不好吃的东西就是对人不好。下面是小麦面和玉米面的对比,麦面含全蛋白13%(玉米非全蛋白7%),每百克小麦vs玉米面含维生素B1 (39% VS 8%),B2 (18%VS 6%) B3(42% vs 21%),and B6(26% VS 7%)。可以看出每天2.5个麦面馒头就能满足人的B族维生素需求,而玉米面窝头至少需要8-10个。所以你午饭后还要多加一个半斤的玉米馍很合理,要不然就会营养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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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雅云 留言时间:2023-01-24 05:22:12

涨知识了。

难怪我感觉上高中后,人明显的笨了,当时玉米为主食看来是把姐的智力往下拉了一个层次。

我们四川那会儿读初高中的时候每个学生有32斤粮票,但是因为米不够,多半能买的都是陈年的老玉米( 记得好像买玉米粉可以比卖米多买一些),那会的食物本就少油,这陈玉米好难咽,只能把它煮成很清很清的汤才 喝了下去。 后来下乡后也是吃老玉米糢糢,但那会因为劳动量大,很饿 ,不得不吃记得我一次午饭后又多加了一个半斤的玉米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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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老冬儿 留言时间:2023-01-23 21:06:33

冬儿好,关于北美印第安人部落为什么没有形成像印加和玛雅那样的帝国式文明,从他们生活中农产品所占的比例就可以看出端倪。北美的部落一直狩猎占较大的比重,尽管他们也可以种植玉米等作物。

总体的印第安文明没有铜器铁器,据信是因为他们居住的地方没有方便的矿石。铁器,甚至铜器,的发明是单一起源的,如果没有方便的矿石加上没有技术输入,就非常困难。

以前觉得食品营养这类东西不够高大上,现在越来越意识这类基础的东西才是影响最大的。比如源于道教炼丹的副产品的豆腐对中国人的贡献巨大,它使得一般人有了稳定的优质蛋白质来源。可惜国人研究历史总是集中在帝王朝代以及为帝王统治服务的方方面面,对于推动文明的基础动力不感兴趣。是中了儒家的毒。

也给你拜个年,很钦佩你对父母的陪伴,祝伯母身体健康,全家兔年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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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老冬儿 留言时间:2023-01-23 17:36:04

营养学专家,鉴定完毕!:))


你关于玉米作为主食与美洲印第安人进化的关系的观点蛮有意思,我一直纳闷为啥印第安文化停留在新石器时期。谢谢分享,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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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艺萌 留言时间:2023-01-23 13:58:52

你说得对,是杀人(homicide)而不是自杀(suicide),我前面引用弄错了。这个homicide和文献【4】里的儿童violence正好可以相互印证。鉴于此,我将文中的部分改一下,谢谢发现了我这个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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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回复 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3 13:50:57

我粗看了一下参考文献开头,是讲homicide ,就是杀人率高,我没看到说自杀率。也许我没看完整。我第一次听说中南美洲因大量食用玉米而导致自杀率全世界最高。科学家曾经通过仓鼠妈妈因为单一食用玉米而变得性格乖张,甚至吃掉自己的幼鼠,证明食用玉米不当会导致homic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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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艺萌 留言时间:2023-01-23 12:48:20

艺萌好,玛雅人我估计是经过历史上多年的经验总结出来的,中国人煮粥时候用碱是为了更容易糊化,好吃。这一方面增加了B3(烟酸),但反过来破坏了B1,因为B1在碱性环境下不稳定。

“以玉米为主食的国家也都是世界上自杀率最高地方”来自参考文献【3】,其中指的是中南美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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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艺萌 留言时间:2023-01-23 10:58:19

安博客气了。“玉米粒里含有些许烟酸,这些烟酸和纤维素结合在一起不能被直接利用,但如果将玉米用碱处理就会释放出烟酸,从而能被人吸收。”, 长知识了!玛雅人和中国用碱煮粥的北方人怎么这么有智慧呢?没有作为主食的粗粮营养就是不如米面是有道理的呀!请问,你说的“以玉米为主食的国家也都是世界上自杀率最高地方”- 是哪个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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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回复 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1 09:09:04

谢谢艺萌,谢谢安雅云,帮忙联系李医生。尽管斯人已去,但它留下了未竟的探索,也许我们可以再多走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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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博 留言时间:2023-01-21 09:02:18

大年除夕写下这样的题目有些不合时宜,但正好写到这里了,只好如此。请见谅!祝您和全家新年快乐!庆幸我们现在和文中讲述的是不同的时空,但回望那个曾经,胸腔仍不免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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