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微信里發來一張照片,高聳的高架橋下一叢叢一人高的植物開着紫色的花,我一眼認出那是荊條,詢問友人,得知照相的地方果然是洛河。 說起荊條許多人可能不熟悉,它就是成語“負荊請罪”裡面的哪個荊。廉頗當年負荊,是因為荊是鞭打人的刑具,荊條柔韌,鞭打起來一定非常的痛。但老將軍還是對自己留了點餘地,因為荊條很光滑,打起來痛,但不留外傷。 如果用榆條或者粗糙的棗條,一定會打得人皮開肉綻。 我知道這些並不是因為我用它們打過人,而是我用它們編過筐籠,對它們的習性非常地熟悉。 大概十二三歲的時候,我迷上了編筐編籠。一方面可以賺點小錢減輕家裡的負擔,另一方面我那時喜歡搗鼓、喜歡做東西。搗鼓的主要是電磁和機械,做東西主要是跟木頭有關的,編筐編籠便是其中之一。 編筐編籠的材料俗稱條子,我們當地最常用的有榆條,荊條,和柳條。榆條柔韌性最好,最結實,但它表面有楞,不光滑,這樣的榆條擰成的繩子很結實,但編成的用具容易粘東西,比較笨重。荊條柔韌性好,光滑,並且有點中空,用它編成的用具結實好用。而柳條的好處是可以把皮剝掉,成品的柳條光滑白亮,輕巧,無異味,所以用柳條編織的用具大多用於盛放或處理食品。比如盛放食物的籃子,過濾飯食的棹濾,分離糧食的簸萁等等。 我們當地最好的荊條出在洛河灣。洛河發源於陝北黃土高原,自西北向東南奔流千餘里,最後在關中平原注入渭河,成為黃河的一個重要支流。洛河季節性很強,夏天暴雨過後洪水泛濫,河水夾雜着泥沙石塊,傾瀉而下,而洪水退卻後,泥沙石塊沉積下來,特別是在河道拐彎的地方,水流減速,形成了肥沃的沙質台地,是荊條生長的最佳地方。這裡長的荊條光、長、直、勻,所以削荊條都去洛河灣。 削條子是用鐮刀由下向上斜拉,從而形成一個馬蹄形的斜面,這樣編成的筐籠才光滑平整。消下來的荊條只需要左手扯住頂端,右手使勁一捋,就能輕鬆地去掉荊條上的葉子。一根光滑均勻的荊條就成了。 筐藍簍籠這些編製品是由底,邦,沿三個最基本的部分組成,並且也是按照先踏底,再編邦,最後收沿的次序編制而成的。底決定了筐藍簍籠的形狀,常見的有圓形,橢圓形,長方形等。之所以叫踏底是因為編底時是踏在腳下完成的。邦是指邊上升高的部分,這是編制最容易,有時候會搞點圖案花樣的地方。底和邦的連接部分通常會用比較粗壯的條子做拐彎,這樣不僅能增加製品的穩定性的耐用性,還能讓底部稍微懸空,以利空水。沿是最上面的邊沿,這是通常人手接觸的地方,所以要美觀結實。收沿是編制中最難的地方,初學者不容易掌握好。 除底邦沿這三部分外,藍籠還有一個提手,叫系或者鋬。 對於裝載重物的用具,比如籠,系要粗壯結實,一般的條子不能勝任,必須要用一根彎成弓形或者近圓形的棍子。 而要把一根棍子彎曲成近圓形,必須把新砍下來的小樹或者樹枝用熅火烤軟,趁熱彎曲定型。這樣的木質必須是韌性和彈性都很好的硬木,比如桑木,榆木,洋槐木,還有棗木等。 棗木是很特別的一種木料。棗樹節疤很多,所以成不了通直之材。但它紋理細膩,質地堅硬,特別耐磨,是許多木工工具的最佳用材。另外,棗木經火烤成型之後能長久保持新的形狀不變,所以酸棗樹的枝條是耱和槤枷這兩種農具的專用材料。 耱是破碎土塊,平整耕地的農具。它和土地接觸摩擦的部分就是熱成型排列整齊的酸棗條。槤枷是人工打穀的用具,它摔打的部分就是一條熱成型的棗條辮子。 酸棗也是一種洛河邊上常見的植物,和荊條長在河灘不同,酸棗一般生長在河邊的高坡上,特別是岩邊,它必須用钁頭才能挖出來,然後用鐮刀一根一根地去掉所有帶刺的側枝,做這樣的活比較苦,因為酸棗刺會扎得人滿身是傷。 神奇的是,扎進人體的刺,慢慢會自己“長”出來。起先是刺的周圍受傷的組織死亡,人不再感到傷痛,然後新的組織長出來,包圍了死去的組織,慢慢地把死去的組織連同其中的酸棗刺拱出體外,這時只要輕摳一下就脫落了。通常是暑假幹完活數個月後,身體會不斷地向外“長”酸棗刺,直到第二年的暑假再重新來過。 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痛,我已經記不清酸棗刺引起的痛與癢。但棗木的外粗內細,堅硬有彈性,耐摔打而忠誠的性格大概隨着那些刺扎進來,並悄悄地留在了人的機體裡,形成了人顯著的性格特徵。 多年過去了,我們早已遠去了筐藍簍籠的時代,手工編制技術更是無人在意。今天看到照片裡高架橋下的荊叢,我想起了少年時期的暑假。洛河邊聳立的石啀下,滿河灣的紫荊花,其中有一個小小的我在忙活。 (謝謝來訪,評論已關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