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今天你問每一位來秘魯觀光的遊客,幾乎每個人都會說是為了看馬丘比丘或者印加石工。印加石工是人類歷史上最精湛的石造技術之一——沒有鐵器、不用砂漿,卻能做到嚴絲合縫、抗震千年。特別是當你看過馬丘比丘(Machu Picchu)和薩克塞華曼(Sacsayhuaman)遺址,你就明白這個技術有多麼不可思議。石塊大小不一,有的重達幾十噸,接縫幾乎刀片都插不進去,完全無砂漿,整個建築就像立體(3D)拼圖,精度極高。在沒有鐵器工具,沒有使役畜力,沒有任何機械,甚至沒有文字的情況下,是誰將重達幾十噸堅硬的石頭,打磨得如此精密,又拼接得如此完美? 窮遍歷史記載沒有任何答案,於是有人說是天外來客或者上一個超級文明的遺存。這份神秘自然吸引了更多的遊客。 印加帝國(Inca Empire)與印加石工(Inca Stone Works) 真沒想到印加帝國是如此短暫的存在,從1438年到1533年,僅僅只有95年。那個宏大的,綿延於整個南美洲西部安第斯高原,包括了今天厄瓜多爾,秘魯,智利,阿根廷,以及玻利維亞等六個國家,長達4000公里,驛道總長達兩萬多公里的印加帝國僅僅存在了不足百年。那些精美的石制建築可能是這樣一個壽命短暫,自然條件極其貧乏,技術上並不先進的帝國之作嗎? 印加作為一個王國存在了三百五十年之久,據說他們最初來自的的喀喀湖,最終在庫斯科定居,是庫斯科周圍眾多王國之一。時間來到印加第九代國王(Sapa Inca)時期,庫斯科遭遇來自西北的查卡人(Chanca)侵犯,帕查庫提(Pachacuti)領帶印加人和盟友一起擊退了查卡人的入侵,保住了庫斯科。以此為契機,帕查庫提將以前鬆散的部落改造成中央集權,將王國擴展成四方之國(Tawantinsuyu,特萬提蘇由),也就是印加帝國 (Inca Empire)。 印加帝國的四方之地包括:欽察蘇由(Chinchaysuyu,北方),安提蘇由(Antisuyu東方),克拉蘇由(Collasuyu,南方),和庫提蘇由(Cuntisuyu,西方)。而庫斯科居於中。帕查庫提在位期間主要經營庫斯科周圍以及建立帝國的行政,道路,和勞役(Mit‘a)體系。其核心是以米塔(Mit‘a)為動力的帝國建設。米塔實質上是一種勞動力稅,但它和徭役不同,它不是針對個人或者家庭徵收,而是從基於土地集體所有的艾柳(Ayllu)組織中抽調。艾柳(Ayllu)是具有共同血緣和土地的底層組織,非常像毛澤東時代中國的生產隊。帝國的土地分為帝國(皇家),祠廟(帝國機構),和艾柳(Ayllu)三級所有。艾柳人共同勞動和分配。勞動力從艾柳(Ayllu)抽調輪流從事國家級項目,包括修田,修路,橋梁,軍事等等。國家和艾柳會提供食物,衣服,並照顧家庭。帝國在各艾柳,交通驛站,以及寺廟建有大量糧倉,以供國家建設以及各地調撥使用。帝國沒有貨幣,沒有商業交換,也沒有文字,實行完全的計劃經濟。各地的經濟狀況都用結繩記事法紀錄在線,所以印加帝國的繩結就是帝國運行的的數據庫。 
圖一:印加帝國的四方之地(左)和道路系統(右)。印加道路主要包括兩縱和連接兩縱之間的橫道。兩縱分別是沿南北安第斯山脊線的高原線和沿太平洋海岸的海岸線。橫道則連接海岸平原和高原內陸。首都庫斯科(Cuzco)是帝國道路的中心。(圖片來自網絡) 只有印加艾柳和米塔這樣的社會組織力才能勝任如此規模宏大的而又精密的建設工程。從梯田,到祠廟,到道路,到軍事工程,那些抽調的人不是奴隸工,而是帝國的建設者和太陽神的崇拜者。只需一些國庫里的凍干土豆和神聖鼓勵,他們就能建造世界上最宏大又精密的工程。這和近年來考古發現的古埃及金字塔的建設者類似,他們不是神,也不是外星人,而是組織起來的農民和專業工匠,創造了流傳千古的工程奇蹟。 從印加石制建築的分布,類別,和演化也可以看出它們就是印加人之作。現存的四大印加遺址,分別代表了印加石工的四個方面,從神廟精密幾何,到巨石權力展示,到工程施工混合形態,再到山地整體融合設計的演化譜系。 一,庫斯科太陽神廟庫里堪查(Qorikancha)是印加帝國最精良的建築。神廟位於帝國首都的中央,規則打磨的標準矩形石塊,接縫極其緊密,是最高級的精密石砌。牆壁和地面都覆以純金,整個建築金碧輝煌。它代表了宗教和王權的標準化和完美,強調秩序、對稱、精確,屬於帝國最制度化的石工風格。可惜黃金被西班牙殖民者掠奪,神廟也被改建為教堂,現在只能看到神廟的石制地基。 二,薩克塞華曼(Sacsayhuamán)是庫斯科城郊的帝國防禦工程。這裡扼守着首都的門戶。三道鋸齒形的巨石防禦牆壁,超級巨石從幾十到上百噸,多邊形不規則拼接,像巨型拼圖。它是國家力量的物化,它不精細,但不可動搖,極具震撼、壓迫感、和永恆性。 三,奧良泰坦博(Ollantaytambo)是聖谷內的駐軍堡壘。位於高坡之上,整體明顯由幾部分組成,印加巨石和中等石塊混合,上下結構風格不統一,還有半開的採石場和加工的半成品。它是軍事要塞,也是工程施工現場。巨石部分非常高級,特別是六塊巨大石牌組成的太陽廟,像軍魂一樣不可撼動。但駐軍部分結構粗糙,展現了印加石工的加工過程。 四,馬丘比丘(Machu Picchu)是位於深山的皇家祭祀和休假場所。這是唯一躲開了西班牙占領軍和殖民者破壞,保存最完整的印加帝國建築群。近兩百座石制建築集祭祀,居住,作坊生產為一體,附有七百多級石制梯田。精密砌石和多邊形石工混合,每塊石頭都量身定製,完全貼合山體地形。建築與自然融合,追求“空間—山體—天象”的整體協調,抗震結構非常成熟。不用砂漿是抗震和排水的選擇,無砂漿石塊可以微動但不倒,並且縫隙可以排水,避免水壓而崩塌。 所有印加建築結構最明顯的一點是它們的抗震設計,印加石牆通常向內傾斜,門窗呈梯形,石塊互鎖,這樣會地震時結構微調,而不是斷裂,達到抗震的效果。 
圖二:印加帝國的石制建築風格。太陽神廟的整齊和精細(左上),薩克塞華曼的力量感(右上),奧良泰坦博的巨石碑牆和附近工場(左下),以及馬丘比丘與山體的整體協調(右下)。(圖片來自網絡)。 比起印加帝國之前的石制工程,印加建築明顯的更精細,特別是使用磨製加工過的火山石,而不是任意形狀的天然石塊。這在梯田建設上特別明顯。這可能是印加梯田更長久(抗震,排水),甚至更保溫的原因。調節溫度對於高海拔的梯田很重要,因為它意味着使玉米種植成為可能。玉米是源於赤道的低海拔作物,在高海拔高寒地區不能生長,而印加的梯田使得它在庫斯科周圍的聖谷成為可能。這很可能是印加王國崛起的經濟技術原因,玉米比黎麥高產,比土豆熱量高營養豐富,也更容易倉儲保存。被印加人視為聖品,只有貴族可以食用。特別是用玉米做的Chicha酒是祭祀太陽神的供品。掌握高海拔地區的玉米生產技術無疑是巨大的經濟優勢。 
圖三:精細加工的石制建築是印加的特徵,也很可能是印加帝國崛起的技術原因。印加人在前人的基礎上將梯田規模化精細化,使聖谷地區(Sacred Valley)成為了一個糧倉和帝國核心。這是印加帝國建立的基礎。左圖為聖谷內的Mara梯田遺址,右圖為馬丘比丘內的梯田和倉庫。 印加帝國的建立和擴張伴隨着石制建設 1. 印加帝國的建立是一場基礎建設革命。印加帝國不是軍事征服的結果,而是王國擴建的產物。它修建印加帝國道路,橋梁,驛站(chasqui),特別是梯田與灌溉系統,這些都是帝國整合的物理基礎。 2. 整合和統一是印加帝國建設的主軸,在創立者帕查庫提之後,第二代皇帝尤潘基(Túpac Inca Yupanqui)和第三代皇帝卡帕克(Huayna Capac)也都有所作為。他們通過軍事征服,政治整合,人口重組(Mitmaqkuna,強制遷徙),和文化統一(推廣克丘亞語,強化太陽神崇拜)等手段加強帝國建設。 3. 帝國的地理局限和溫暖陷阱。在四方之地中,東西方狹窄且因高山深谷切割而交通不便,南方高原寒冷,印加帝國擴張的方向主要是溫暖的北方。北方氣候溫潤,農業發達,特別是沿海地區盛產玉米,棉花,和辣椒等,是高原上所沒有的,但這裡的人(包括Huanca和Canari人)對統一很抵制,卡萊克人(Caranque)與印加還發生了慘烈的血戰。以至於皇帝卡帕克(Huayna Capac)必須在北方的基多(Quito,今厄瓜多爾首都)長期駐紮鎮守。這造成了帝國事實上的基多和庫斯科兩個政治中心,在卡帕克(Huayna Capac)因染天花突然駕崩後,帝國分裂,爆發繼承人兄弟之間的內戰。西班牙人利用內戰和疫病(天花)設計俘虜了新帝阿塔瓦爾帕(Atawallpa),帝國最後崩潰。 總之,在沒有交易和文字的情況下,印加帝國利用艾柳(Ayllu),米塔(Mit‘a),和倉儲系統,實現了大規模建設;利用道路和驛站,把碎片化高原山地變成一個整體;又推行太陽神崇拜和克丘亞語,形成了一個統一的大帝國。帕查庫提和他的子孫無疑是安第斯高原上的千古一帝,留下了不朽的帝國遺產。與秦始皇比,他們修築了四萬里印加道卻沒有造成“孟姜女”式痛哭,我想這與印加帝國採取的集體所有制和計劃經濟不無關係。 西班牙殖民占領和印加石制建築遺產 航海而來的西班牙人是印加帝國無法抗拒的摧毀力,不論印加帝國內部怎樣運籌,被滅亡的命運是難免的。印加帝國的滅亡不僅是一個發達帝國打敗了一個欠發達帝國的政權更替,更具毀滅性的是西班牙人帶來的瘟疫導致了印加人在短時間內大規模的死亡,以及高度成熟的舊世界文明對於新大陸初級文明的碾壓。這多重的巨大衝擊導致印加帝國社會和經濟結構全面崩潰,印加帝國興建的巨量石制建築完全沒有了用場,除了有些石塊被用於新的建築外,大量的梯田,道路,和倉庫被荒棄。印加帝國引以為傲的道路完全不能適應輪式交通,被徹底荒棄。另一方面,印加人的米塔制度卻被用來作為奴役和壓榨的工具,大量的勞動力被驅趕到遙遠的礦山開採銀礦,只付給微薄的工資。那些被棄荒的巨石建築在聖谷的山坡上,在山頂上,在荒草里,默默佇立着,在風雨中呢喃着帝國的遺夢。 如今,印加帝國的巨石建築遺蹟成了秘魯的豐富遺產,每年吸引着全世界的觀光客。印加古道(Inc Trail)成了旅遊者徒步探險的理想之途,沿着它,一座座印加遺蹟凸現在遊人眼前,神秘而令人驚奇。它們的用途和建造工藝也許早已失傳,但至少,我們知道它們的建造者是在自己國家裡受人尊敬的工匠,而非奴隸苦工。 印加石工的源流 就在我寫完關於印加帝國的石制建築,滿足於終於明白了它們的建造者是被帝國組織起來的眾多印加農民和工匠,我打開電腦在網上遛覽,再次覆核我對於印加帝國石制建築的理解,彌補可能的遺漏時,我看到了提瓦那庫(圖四)。 就在的的喀喀湖對岸不遠處,現在玻利維亞地界,發掘出了一個叫提瓦那庫(Tiwanaku)的史前文明。其中普瑪彭古(Puma-Punku)遺址出土的石塊讓在秘魯看到的印加石制建築相形見絀。印加石制建築是很精密,但提瓦那庫的石工是精確。精密可以由多次的試驗而達到,但精確意味着預設計,意味着幾何理解,這不是大規模動員群眾努力可以干出來的。這是真正的硬核技術。更不可思議的是,它是印加帝國之前的文明,印加人很可能是從這裡走出去的,我們在秘魯看到的印加石工很可能只是提瓦那庫石工的後世普及版。 
圖四:普瑪彭古(Puma-Punku)遺址始建於公元六世紀 (相當於中國隋唐時期)。在這裡發現了眾多精確加工的石件砌塊,許多砌體都是精確切割的直線,它們如此整齊以至於不但可以相互交換,而且這之後還能保持水平的表面和均勻的接縫。這些岩塊如此精確的切割表明了預加工和大規模生產的可能性,這一技術遠遠領先於幾百年後的印加繼承者。(圖片來自網絡) 
圖五:提瓦那庫(Tiwanaku)遺址的太陽門(上)和人像(下)。太陽門是由一整塊安地岩切割雕刻而成,頂上正中是太陽神,兩邊是他的孩子們。遺址內還有提瓦那庫人(下左)的雕像以及眾多的形形色色的人頭雕像(下右)。在提瓦那庫信仰里,的的喀喀湖是人類的誕生地,這些形形色色的人頭也許是代表吧!遺址由重達幾十噸甚至數百噸的巨石嚴密砌成,是南美大陸最壯觀的考古遺址之一。(圖片來自網絡) 提瓦納庫位文明於玻利維亞與秘魯的交界處,遺址現距離的的喀喀湖十二英里。據信在提瓦那庫文明興盛時期它就位於的的喀喀湖畔,由於的的喀喀湖水位下降(約100英尺)才顯於內陸。這個水位降低意味着附近長期的乾旱,這可能是提瓦那庫文明最後衰落的原因。提瓦阿庫文明於公元1100左右衰落,而印加文明於1200年代在四百公里外的庫斯科(Cuzco)興起。這和印加神話里他們從的的的喀喀湖上的太陽島起源很契合。所以印加文明可能是提瓦那庫文明的繼承者之一,至少他們完全了解提瓦那庫文明,因為太陽島距離提瓦那庫人的采市場,Conacapana半島,只有咫尺之遙。很可能提瓦那庫人開採石料建設他們的神廟時,印加人的祖先就在旁邊,甚至是參與者之一。 我完全沒有料到一個石器文明竟會有幾何思維。幾何是純粹的理想和邏輯,我一直以為只有在希臘那樣平靜蔚藍的大海邊上才可以產生幾何思想。沒想到這樣的思維在的的喀喀湖邊也驚鴻一瞥。想到這裡我恨不得馬上買張機票,再次回到普諾(Puno),或者直接飛到拉巴斯(La Paz),到提瓦那庫看個究竟。但回想起我這次在普諾和的的喀喀湖上的高原反應,只能暫時收起這個夢。一千年前印加族人從的的喀喀湖連根拔起,遷移到庫斯科,是為了追逐亞馬遜雨林的水汽和河谷低地的溫潤,所以他們後來的石制建築都很堅固實用,表面光滑,線條柔和,不像提瓦那庫文化那樣的絕對平面和幾何線條。 那麼,提瓦那庫石制建築是外星人之作還是人類的慢工細活?我不知道,手工追求幾何的完美是極其困難的,但我應願相信它是人類失傳的技藝。人類在石器時代駐留了數萬年,而美洲原住民更為長久。這些和我們一樣聰明的現代智人,曾經發展出我們現在完全不理解的技術不是不可能。提瓦那庫或者其他更早文明的發掘說明精密石工肯定比印加帝國的95年,甚至比印加王國的三百五十年更長久。它可能是石器時代的人們普遍嚮往的技藝,埃及的金字塔,希臘的神廟,以及羅馬的工程都可能是這樣的例證。 2026年五月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