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班牙旅遊歸來一周了，思緒仍遲遲不能回復到日常。西班牙璀璨的藝術，輝煌的歷史，美味的飲食，便捷的交通，潔淨的環境，熱情的人們，都讓人流連忘返。但不斷牽擾我思緒的是哥倫布的銀子，也就是西班牙從美洲攫取的巨量白銀，的去向。

賺取財富和弘揚天主教是當年哥倫布遠航的兩大動力，而賺取財富無疑是第一位的。1453年位於歐洲東側的奧斯曼帝國攻陷了君士坦丁堡，切斷了歐洲到亞洲的傳統商路，這樣以來，開闢一條新的商路無疑是緊迫且巨大的致富機會。但當哥倫布將他向西航行的設想首先演示給當時最強的航海王國葡萄牙時，卻被葡萄牙王室拒絕了，因為向西航行到達東方的設想過於驚世駭俗，並不符合當時葡萄牙向南探索越過非洲到達東方的設想。直到1492年，當西班牙的天主教政權收復了被伊斯蘭教占領了近八個世紀的最後一個據點之後，新生的西班牙王國的雙王，伊薩貝拉一世和費迪南二世，才在新收復的格拉納達（Granada）的聖菲軍營外和哥倫布簽訂了合約，支持哥倫布的航行計劃。這一方面是受天主教戰勝伊斯蘭教的鼓舞，另一方面也因為要完成完全徹底的統一，驅逐摩爾人和猶太人需要大量的金錢。哥倫布的方案意味着一個投資小而獲益極大的機會。

西班牙王室的這個投資無疑是成功的。哥倫布的航行發現了美洲並賺取了大量的黃金，特別是後來在南美洲的玻利維亞（Potosi）和北美洲的墨西哥（Mexico）發現了大銀礦，據估計這些銀礦共采出了15萬噸（合明清銀制48億兩，相當於中國500-800年的國庫收入）白銀，供養了西班牙帝國長達三百餘年（1500-1800年）。在高峰時期（1580-1700s），西班牙帝國的白銀產量占全球總產量的80%以上。在那個以白銀為通貨的年代，這是巨大的財富和力量。

那麼西班牙用這些銀子都做了什麼？用一句話總結就是，西班牙用美洲白銀在軍事上建立並維持了一個三百年的世界霸權，供養了第一個全球日不落帝國。

最初西班牙王國的建立並不是基於軍事勝利而是基於王室聯姻，卡斯蒂利亞女王伊薩貝拉一世和阿拉貢國王費迪南二世的聯姻是統一西班牙建立的起點，後來西班牙王室和神聖羅馬帝國的哈布斯堡（Habsburg）家族的聯姻更第一步擴大了西班牙王室在歐洲其他地域的控制，包括意大利，尼德蘭（現荷蘭，比利時，盧森堡，和一部分法國），以及神聖羅馬帝國（現德國，奧地利等）。但這些聯姻而成的王國組織是鬆散的，為了鞏固在這些地域的統治以及維持在新大陸的利益，西班牙和歐洲的地方分裂勢力及王國敵對勢力進行了一個接一個的戰爭。來自美洲的巨量白銀主要就是支撐這些戰爭的軍費。在陸地上，西班牙方隊（Spanish Tercio）所向披靡達一個世紀；在海上，西班牙無敵艦隊（Spanish Armada）縱橫地中海和大西洋。這些強大的軍事力量支撐全球的第一日不落帝國佇立長達三個世紀。

具體地說，來自美洲的巨量白銀在西班牙人手裡主要變成了軍需品，包括軍服，武器，和艦船。最初，這些軍需品都是西班牙本地生產製造的，但隨着戰爭的擴大，帝國的軍需品不得不外包給其它國家和地區，包括法國和英國。而經辦這些的銀行則主要在荷蘭和英格蘭，所以，這些白銀就變成了荷蘭和英格蘭銀行的金融資本，最終流向了英國的製造業，包括毛紡，造船，火藥，和金屬冶煉。這就是英國工業革命的資金和市場源頭。

另一方面，約有三分之一的美洲白銀經西班牙的亞洲殖民地菲律賓流向中國，用以購買中國的絲綢，瓷器和茶葉等奢侈消費品。這些白銀促成了明朝後期張居正的改革和“萬曆中興”。市場上充裕的白銀使張居正成功實施“一條鞭法”，也就是用白銀作為收稅和發放薪餉的唯一貨幣。這在短期內（1573-1582年）整頓了吏治，邊防，和經濟。但是，由於中國政府並不掌握和控制白銀的來源，當西班牙的馬尼拉殖民當局於1603，1609，1639，和1662年幾次針對馬尼拉華商展開大屠殺時，中國市場上的白銀就急劇短缺，造成銀貴錢賤，這極大地增加了必須用銀交稅的農民的負擔，引起了明末的民變，導致明朝覆滅於李自成領導的流民起義（1644年）。

圖一：16-17世紀的世界白銀流通圖。白色代表西班牙帝國的白銀運輸航線，包括馬尼拉大帆船在太平洋的航線和美洲西班牙之間的大西洋的航線。藍色則代表從歐洲到亞洲的貨物貿易航線，主要是葡萄牙人從事的香料白銀貿易。 

經由菲律賓輸入並不是白銀流向中國的唯一通路，流向歐洲的白銀經荷蘭和英格蘭也有一部分最終流向了中國，同樣用以購買絲綢，瓷器，和茶葉等消費品。這兩大途徑合起來使大約一半的西班牙美洲白銀最終都流入中國，特別是江南（蘇州，松江，杭州，常州一帶）富戶和官宦的手裡。這些江南富戶構成了所謂的“明末資本主義萌芽”和東林黨人的基礎。可惜這些萌芽並未能發展成為真正的資本主義，腐敗反覆的的朝廷和清談道德的東林黨使官宦和富戶將白銀變成地產或者私藏在地窖里成為了死銀，而不是轉化成資本投入擴大再生產。這些白銀隨着明朝的覆滅，農民起義軍搜查追贓，或者最後清軍南下的加派，捐納和抄沒變成了清朝的軍費，糧餉和官僚系統。這些白銀就這樣被“燃燒”掉了。

總的來說，西班牙從美洲攫取的白銀無疑是人類歷史上一筆巨額財富注入，它造就了西班牙帝國三百年的日不落霸權，推動了荷蘭和英國的資本主義，特別是英格蘭的工業革命，為英國發展成為第二個日不落帝國奠定了基礎。而在東方的中國，它帶來了萬曆中興，為明朝續了五十年的命數，卻也因為一條鞭法最終抽殺了明王朝。當時間來到1776年，英國已經戰勝西班牙崛起成為了新的世界霸主，中國也改朝換代到了清朝的“乾隆盛世”，英國人亞當斯密出版他劃時代的著作《國富論》時，他總結國家財富的根源是它的比較生產優勢，而不是黃金白銀。英國人通過資本主義和工業革命將白銀轉化成了生產優勢，從而成了新的世界霸主。西班牙人用白銀建立了強大的軍事霸權，但沒有強大的生產支持，最終還是崩潰了。而中國有生產也有白銀，但動盪的社會未能將民間貿易得來的白銀進一步轉化成為資本，這些財富最終被王朝的更替消耗掉了。

從哥倫布到亞當斯密的三百年，世界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西班牙和中國，儘管位於白銀的發掘和接受的的兩極，卻同樣都是君主帝國。強大的國王和皇帝為了帝國的統一和穩定，花費了巨額的財富，最終隨着王朝的崩潰而財富湮滅。而在荷蘭和英國，資本節制了王權，產生了資本主義，國家信用獨立於君主個人，這樣流經的白銀內化成了資本和生產能力。這樣的國家遠比君主帝國更有韌性，因為它的財富不是流於即時性的黃金白銀，而是根植於未來的民間資本和生產能力。就在《國富論》發行的1776年，北美大陸上的十三個英國殖民地代表簽訂合約，宣布獨立，他們不再效忠英國國王，而是成立一個三權分立的聯邦政府。一百多年後這個世界工廠、這個生產能力超強的美利堅合眾國給了西班牙帝國最後一擊，奪去了它在美洲和亞洲的最後殖民地，讓西班牙再次回到1492年哥倫布航行前的伊比利亞半島版圖。而美國則躍升成為繼英國之後的另一世界霸主。

西班牙從美洲攥取的巨量白銀是人類社會資本主義發展的第一桶金，它催生了工業革命的巨大潛力，讓一部分國家迅速富裕發達。這些白銀沉入荷英銀行和金融機構成為底層資本，轉化成了工業，成了科學知識，也促成了亞當斯密對於財富的嶄新認識。哥白尼當年向西航行以抵達東方的思想是文藝復興時期對於大地認知的一個飛躍，而航行的結果在三百年後促成了亞當斯密對於財富的認知的一個飛躍。那些沒有實現認知飛躍的人則停留在大洋的彼岸，人類認知上的鴻溝有時比海洋更難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