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伯是父亲的搭档,他们二人一起为生产队经营果园。果园位于村西的湾子曲,这是一月湾儿朝南的三四层埝地,大约有十几亩。避风向阳,风景绝佳。果园主要有大枣,桃子和苹果。枣树位于埝垄边上,苹果和桃树则植于埝里头,共同构成了一湾葱葱珑珑的独立天地。 当年生产队选湾子曲作为果园除了它避风向阳,利于果树生长外,另一个可能原因是埝垄上茂密的野酸枣丛。当年农业技术更新的一个项目是酸枣接大枣,也就是将野生的酸枣嫁接成好吃的大枣品种。蛤蟆伯是果树嫁接的能手,他嫁接枣树的成功率很高。当时我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也学着样子做T型芽接,但总是不成功。记得我到埝垄上去查看伯嫁接的结果,白色的塑料带紧匝着芽穗娩成一个结,好像也无特别,但他嫁接的总是成功,而我接的无一成活。 果园里每年最早成熟的是桃子,时间在阴历的六月,正好是放暑假的时节。我会偶尔跟随蛤蟆伯到集市上去卖桃子,我挑着担子,伯拿着杆秤。在集市上他帮顾客称量,我则算账收钱。大部分时候我只是下午才去果园,替换父亲和蛤蟆伯,让他们回家吃晚饭。然后晚上就和同伴(伯的儿子)睡在用树枝搭的三角棚里,以防有人偷窃。 蛤蟆伯和父亲看守的窑洞则位于月弯的另一端,这样四人分布两端把守,相互呼应,万无一失。 土窑洞不大,靠门一侧的土炕供人歇息,地上只有一条木凳子,除有时人坐外,多数时候上面放一些怕受潮的东西。由于窑洞是直接从土埝上挖出来的,靠里面窑掌的地方低温潮湿,这正是保存接穗和水果的理想环境。接穗和水果就直接放在地上,贴着泥土,可以保存很久。而夏天必备的蚊香则放在凳子上,蚊香是父亲们用青蒿和艾蒿掺合着搓成的草杆或草绳,在太阳下晒干备用。每天傍晚,我们会点燃艾蒿蚊香驱蚊,在窑洞里唠一会儿话,然后我和同伴才散到三角棚里歇息。 每天唠话的内容无非是当天工作的进度,以及哪棵树需要怎样管理等等。有时候来了兴致,蛤蟆伯会给我们贩古经,也就是讲古书上的故事,特别是西游记里的妖魔鬼怪。现在想来他年轻时一定读过些书,凭记忆和创作给我们天马行空地说故事。 最让我难忘的是他品评苹果的样子。窑洞炕沿上一字儿排放着他摘来的各种新鲜苹果,伯将一只只苹果装到一个厚塑料袋里,用砖头砸烂,然后品味苹果泥汁。之所以这样吃苹果是因为那时伯几乎没有了牙齿,完全不能啃咬咀嚼。他的双唇蠕动着,咂巴苹果泥里的滋味来判断苹果的优劣。宽扁的双唇,蠕动的喉结,像极了蛤蟆的样子。我想这也许就是人们背地里称他为蛤蟆伯的一个原因。今日撰文记叙老伯的事迹,我再三斟酌要不要使用这个不雅不敬的称谓,才发现没有任何一个其它词汇更能反衬出老伯的特长和功绩。果园里十几种风味不同的苹果,数种质地不同的桃子,还有大枣品种都是凭蛤蟆伯的品味选取和嫁接得来的。 老伯早年是一位乡村厨子,也就是村里人家过红白喜事时,请来做席面菜的大厨。一位不能正常吃东西的大厨,就像耳聋的音乐家贝多芬一样,支持他做下去的是热爱和经验。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老伯做厨活并不收钱,只是给邻里乡亲帮忙。而他的另一项手艺更是闻名十里八乡,那就是他的纸扎。老伯的纸扎用芦苇做骨架,外面覆以质地彩纸,造型立体,必要时用笔勾勒出线条彩绘,惟妙惟肖。每年正月十五的灯会,是老伯展示他彩灯手艺的时候,白菜,南瓜,公鸡,兔子,金鱼,各种生活造型,当然还有大红灯笼,等等。有一年老伯做了一顶走马灯,灯会时悬挂在村中央,灯里他画的武将相互追逐,生动稀奇。另一年他做了一盏孔明灯,十五晚上晃晃悠悠升上了无垠的天际。平日里,老伯的祭祀纸扎是当地人送葬和三周年纪念等隆重祭祀活动上最推崇的祭奠用品。童人童马,生活用具,庄舍田产,车辆轿子,人们生活中所有的、所愿的,他都能用纸扎做得形神兼备,功能齐全,细节到位。老伯后来将此发展成了一门营生,并将手艺传给了他儿子,我儿时的同伴。 如今老伯和父亲二人皆已作古,去年我回乡祭典父亲,兄长帮我从同伴处预订了一套纸扎,我去请纸扎时行了跪拜大礼。这份礼不是给同伴,而是给他的父亲,我敬仰的老伯。 每当我想起热爱和执着这些大词,脑海里就会泛起蛤蟆伯吃苹果的样子,生理障碍并不能阻挡人心里的热爱,甚至不能阻挡他成为一名行家,就像耳聋的音乐家贝多芬。在中国广阔的农村里,平凡地生活着多少老伯这样多才多艺,心灵手巧的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