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題畫鷹》賞析 在我們中華文化中,古來詩畫一體。詩歌是文字聲韻的藝術,而畫是筆墨丹青,色彩和空間的藝術。詩畫各擅勝場,無可替代。但是當它們被放在一起的時候,卻可以相得益彰。加上書法的美感,成就無上的奇葩。這是中華文化中獨特的現象。西方是沒有的。所以中國的題畫詩,可以單獨作為一個門類來談。值得特別介紹。下面介紹的幾首題畫詩賞析,是過去的舊作。曾經有出版社出版過。現在貢獻給華博網的讀者。希望大家批評指正。 八大山人《雙鷹圖》 | 潘天壽《雙鷹圖》 | 題畫鷹送羅緝熙 李東陽 大鷹猙獰爪抉石,側目高堂睨秋碧。 小鷹倔伏俯且窺,威而不揚豈其雌? 雌雄起伏各異態,意氣相看出塵壒。 獨立羞將眾羽群,高飛怕有浮雲礙。 山寒木落天始風,日月慘澹川原空。 人間狐兔自有地,慎勿反擊傷鵷鴻。 畫圖仿佛是誰作?宛是懸鞲臂間落。 高堂匹練生長風,萬里炎荒盡幽朔。 我生奇氣空嶙峋,揮毫對此不無神。 送渠羽翼朝天去,亦是雲霄得意人! 全詩五次換韻,四句一韻。一韻寫一層意思,一韻一轉,一氣呵成。 前四句,側目高堂,暗點題面,是題畫之作。畫面上有大小雙鷹,大鷹雙爪抉石,面目猙獰。小鷹則威而不揚,作者推測,它可能是一隻雌鷹。這是寫鷹的外貌姿態。兩鷹各有個性,而又皆寓其威猛於蟄伏之中,寓動於靜。 下面四句寫鷹之神。“雌雄起伏各異態”,是對上文的總結。而這不同的姿態,皆表現出一種超凡脫俗,奮然天外的氣概。前一種意思是可以用畫筆畫出的。這一層內容,就難以畫書了。畫與題畫詩,這時相得益彰了。 其次四句,寫詩人之意。“山寒木落天始風”,是秋天的物侯。秋季是狐兔肥美的季節。也是獵鷹施展本領的季節。所以雖然川原蕭條,日月慘澹,只會使狐兔生悲,而“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正令獵鷹高興。可是詩人卻想到了鵷鶵與鴻雁,在如此秋風蕭瑟的時候,該是很艱難的。因此不覺生了悲天憫人之心。於是他對獵鷹說:狐兔自然可殺,但你一定不要錯傷了善類呀! 再次四句,乃是正面點出題畫之意。上面不明點出,是為了突出圖畫逼真傳神的效果。這裡則明確揭示出:如此逼真的作品是誰作的呢?雙鷹如此切近,猶如真鷹歇落臂間鞲上一般。“匹練”是指作畫的材料。這裡代指畫。它懸掛於高堂之上,猶如帶來一陣長風,萬里炎荒,幽幽北朔,盡在眼底。 最後四句,轉入送人之意。“我生奇氣空嶙峋”,嶙峋,俊俏高聳之貌。此言才能超拔。作者空懷嶙峋之志,面對雙鷹圖,揮筆賦詩之際,不禁憬然神往。末尾兩句,明寫雙鷹,實寫羅緝熙。朝天,望空飛翔。暗寓朝拜天子之意。這裡表達了對友人仕途通達,春風得意的嘆羨。 李東陽為明代詩文大家,著有《懷麓堂詩話》。其中非常強調長篇詩歌的節奏和音響。反對平鋪穩布,缺少匠心。這首詩的用韻是很講究的。聲情文情結合甚好,二者相得益彰。全詩五韻,平仄兼押。仄聲韻中,入聲韻與去聲韻的安排也很有匠心。第一層寫獵鷹鷙殺威猛的外貌,所以選擇了短促,淒緊的入聲韻。第二層用去聲韻,既與前面的入聲韻形成音響上的對比,又很好地表現出獵鷹昂揚天外,強勁高飛的氣概。第三層換用平聲韻,很適宜作者悲天憫人的抒情筆調。第四層再用入聲韻,以鷹的神似與畫圖的逼真,強調了畫家技藝的高超。末尾抒發送人之情,再用平聲韻,以顯余意悠悠,友情綿綿的韻致。全詩按"入去平入平“的次序,形成抑揚有致的音樂美。 李東陽作詩,好煉虛字。有“李西涯專在虛字上用功夫,如何當得?”之譽。此詩不僅虛字煉得好,而且全詩的虛實皆有匠心。詳其詩題有二。一為題畫,二為送人。題畫是手段,送人是目的。所以從意念上講,送人當為實,為主,題畫鷹當為虛,為賓。然而作者卻處處反賓為主,入實為虛。幾不着送人一字。唯於篇末着一“亦”字(虛字),則全篇虛實並出。表面上看,是說雙鷹與友人一樣,也是雲霄得意之人。實際上,則將一篇寫鷹之辭,化為寫友人之辭。鷹的高飛翱翔,雄健勇猛。皆成了友人遠志向上,卓異多才的象徵。而一個“空嶙峋”的“空”字,寫出詩人鬱勃不平之氣。同時,前文以鵷鴻自比,希望得到入朝友人庇護之意也自明。如此以篇末一二虛字振起全篇的例子,在古人詩中也是不多見的。難怪李東陽自己要把煉虛字視為獨得之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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