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聞春節兩個月前微信圈有個段子，說是有一人去算命，問：請問我何時時來運轉？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批曰：你兩個月後將有一個大運，大運，等到春節的時候終於明白了，原來，是春運！

適逢2017回國探親過年，千里迢迢，乘車，飛機，轉機，時間也掐得很緊——仗着自己體力好，連夜地趕路，陪老父過完了年。

一切順利，年初七，我開始回程，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

我的回程越洋飛機訂在年初八從深圳飛溫市，按照計劃，我年初七的下午，從廣州坐嘀嘀打車去深圳，然後第二天一早坐地鐵去飛機場。我在廣州烈士陵園附近吃過午飯，還約好了深圳的同學見面吃晚飯，然後施施然地從餐廳出來。

在地鐵站已經覺得有點詭異，平時生意興隆的滴滴打車，一個也不回復。最後發覺時間已經有點緊，就決定乘地鐵和諧號火車去深圳。 這條路我曾經走過無數次，熟悉得很，所以也不以為意。

到了廣州火車東站，才知道完全誤判形勢。火車東站到處人山人海，真正的人山人海，從外面進入售票大廳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出了一身汗，終於擠進去售票大廳，一看，所有的櫃檯排的長長的龍看起來不像是去深圳的，當然我完全沒有歧視外省人的意思，但是他們挑着擔子穿着我們60年代穿的衣服，應該是北上列車，也因為記得同學說過廣州東站從原來只發深圳香港的列車到現在都有北上的混在一起，我也就不太驚訝了。

於是乎我去找自動售票機，找到之後開始排隊，前面幾個人都有操作上的technical issues. 在這裡是不會有官方的人出來幫你的，這時候的老百姓還是很互助的，例如，有人塞進去的鈔票機器怎麼也不接受，旁邊的人就給她換一張，後來終於，求神拜佛的，這吃鈔票的機器終於把鈔票吃進去了，又有一個人怎麼都買不上票，前面的畫面說有票，後面付錢的步驟就不work了，急得美女團團轉旁邊的人都躍躍欲試地要試試自己的手氣英雄救美，還有一個買去東莞的動車，搞了半天都說沒票了，簡直要打這機器的節奏了說怎麼到我這就壞掉了，我好心告訴他二十分鐘之前就廣播了，去東莞的所有車票都賣光了，他才半信半疑，然後旁邊有個掮客不失時機地過來說，搭汽車了哦，去東莞深圳的汽車，再晚就來不及了哦，我問他多少錢去深圳，他說180，結果是沒人理他。

終於輪到我了，我在機器上操作，摁摁摁！竟然是有票，雖然是頭等二等艙有座，貴一點也顧不得了那麼多了，趕緊買了一張，好像是90塊左右，然後準備進站。

到了大廳才發現，這裡根本是混亂一片。沒有任何分流，沒有指示牌，沒有列車時間，沒有工作人員維持秩序，所有的人都象盲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有人擠進來有人擠出去，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在人頭涌涌的大廳，也沒有窗戶，沒有空調，沒有出路，我非常擔心萬一有什麼推撞，火災，這裡一定會出事的。

我的行李有一個小推箱和一個背囊，比較輕便可以自由走動，到處打聽，終於搞明白了方向，於是盡力往裡面擠，大概擠了大半個小時，終於從外面的大廳，擠到了裡面的大廳。這裡的人只有更多，更擠。不過在這裡能看到進站的通道了，還能踮起腳來看到遠方放置得並不高處的那個用手寫體寫着列車班次的牌子——這才比較像一個真正的火車站。

在這裡我們開始了的冗長的等待。沒有風扇，沒有水，沒有空調，沒有窗戶。記得二十多年前在北方簡陋的小火車站等車，那至少還有一扇窗戶，有一點新鮮的空氣流進來。現在的車站美其名曰有空調，實際上從來沒有見過它開。隨着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人越來越擠，汗出了又干，幹了又出，人們都儘量安靜地等待（這麼好的老百姓！），等了大約兩個多小時，（沒有錯！是兩個多小時，我的腳快要站麻）我後面有個兩、三歲的孩子終於憋不住滿臉通紅，哭了起來，一時間，哭鬧聲，前面乘客追問好不容易露臉的乘務員的責問聲，到後來乘務員粗暴的罵人的聲音交集在一起，有人忍不住翻越欄杆要進站，被乘務員用警棍一頓猛打，這時候忽然從地下鑽出來一大群手持警棍的工作人員，朝着要爬欄杆的人一頓好打，被打的人也不甘示弱，奮力回擊，大罵，人群趁機向前涌去，暗暗地聲援那個人，最後那幫工作人員看到眾怒不可違，大罵了一番估計也沒追究，然後對着眾人悻悻然地大聲說，不准翻欄杆，翻了也沒用，車都沒來，裡面也不讓你進去！

在悶熱的無望的漫長的等待中，在彼此都已經被迫進入對方的comfort zone——安全範圍的相處的兩個多小時之後，我前後左右的人都建立了一種特殊的信任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我後面那個應該是個香港人，回來探親的，旁邊是個父親帶着孩子，左邊的人挑着擔子，生怕自己妨礙到別人，我用動作向他表示沒關係，過來這邊。大家開始討論為什麼廣州東站的管理會這麼差，簡直不可想象，我說是啊，幾十年前我搭春運的時候，火車站的民工都這樣的擠的，那時候我都不需要這樣坐火車，現在沒想到自己也要這樣的擠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我是絕對不相信這裡發生的事情。

到了傍晚——從手機上的時間得知是傍晚了，這裡看不到外面的天，終於有點消息了。有兩趟動車陸續來了，工作人員嚴令，只有持相應班車的乘客才可以到前面來，大家都很服從，這樣我又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我的車來了，我趕緊奮力向前擠，我旁邊的剛剛建立了友情的同伴還有四分之三沒收到通知，在原地等候。

我隨着人流擠向通道，在通道上終於可以享受短暫的空間——就是身體左右前後20厘米的空間，不過這個舒服的過程只持續了一分鐘。黑壓壓的人流湧向通往站台的地下通道，在那裡，停了。

我不太理解為什麼通向中國的火車站站台都是建造在地下，並且上去地面的樓梯只有最右邊有窄窄的一道斜坡，據猜測應該是設計給乘客拖行李用的，但是，且不說這條斜坡有多麼的陡，那只有大約二十厘米到三十裡面的闊度，不知道有幾隻行李箱能有這麼苗條的身材可以享用這條行李斜坡呢？而我在20-25年前坐火車的時候就已經是這個設計，在現在早已經過了2000年實現四個現代化的目標的今天，廣州東站，號稱通往香港的現代化的火車站，也還是這個設計。也就是說，從進站要提着行李下去地道，然後從地道提着行李上到月台，統統都要手提。別說殘疾人不要出門，年紀大一點的，例如我老爸，我絕對不會讓他這樣來坐火車的。

我們在地下通道又等了一個小時，前方有柵欄，但是我可以看到柵欄後面，是空無一人的，為什麼要讓我們擠得背貼背，不給我們多一點點的空間呢？旁邊那個據我觀察很可能是香港人的臨時同伴用眼神向我表示他很理解並且老早就習慣了，我不免有點慚愧，不過我相信他如果聰明的話應該也能觀察到我不是本地人了，我應該也不需要為如此糟糕的管理和我們得到的待遇負責。最後所有的人通知親戚朋友要延遲到達的電話都打完了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終於獲得了離開地道的自由，上到了站台。

天，已經漆黑黑了。我到達車站的時候，是下午三點不到，現在大約7點。

到了站台，左右有兩輛列車，都寫着和諧號。

有工作人員叫：要上自己的車票的車廂，不准上別人的車廂。但是人們都跑起來，我感覺有點象周潤發拍的一個舊廣告，是一個戰爭年代在火車站告別的情景，又有點象那個《魂斷藍橋》，但是絕對沒有電影上的站台那麼浪漫和優雅，人群都在你左右嗖嗖嗖地穿過，不推倒你已經是萬幸。我恍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在逃難，又或者穿越到了阿發哥的廣告裡？但是時不我待，我也跑了起來，雖然我一向不屑於羊群心理，但是回家才是最重要，顧不得這些了。後來我害怕來不及跑到我的車廂車要開了，我就近就上車了，那個乘務員看了看我的車票，並沒有說什麼就讓我進去了，好歹安慰了我這顆怕丟我們廣州人的臉的小心臟。

上了車以後，我雖然手握頭等艙的有座的車票，但是卻不能理直氣壯地去找座位，因為這不是我原來那趟車。我正好踏上了餐車旁邊的車廂，於是順理成章地去餐車的座位坐下來，好在我來得早，後面的也沒位置了。我想，晚飯正好要吃的，應該可以安心呆在那裡，至少有個座位。

上了車之後，列車一直停着，沒有開。從左右前後打探到的消息——乘務員是不會主動通知你發生了什麼事情要等多久這裡內部參考消息的，好吧。最後車長經過，眾人抓住機會把握時間追問什麼時候開車，據聞所有的車都晚點了，要等前方的列車通知才能開車，又有人猜測說是要讓路給高鐵，又有人埋怨為啥你不給我買高鐵車票啊，回答說是高鐵的車票前一個星期早就賣完了，我在旁邊聽了頓時覺得自己沒那麼冤了。

車雖然沒開，賣餐的卻來了。美女乘務員個個打扮得很漂亮，拿着餐牌過來問你要訂什麼餐。坐我對面的是香港的三叔公和他的乖乖的侄孫女，三叔公指着餐牌問有什麼餐，因為之前我聽到三叔公答應侄孫女給她買雞腿餐面，結果是沒有雞，餐牌上的所有的餐都沒有，只有一種豬肉麵和一種素面，其他的統統沒有，然後這位美女到處問別人你想點什麼餐，我旁邊是一對年輕的湖北夫婦，原先那位先生沒有座，我說我們擠擠所以就坐了三個人，美女問湖北美女點什麼餐，湖北美女說你有什麼，列車員美女有點不高興了，又重複了一遍說只有豬肉麵，我問她有沒有咖啡和三文治，答，什麼也沒有，只有豬肉麵，我就插了一句，你就只有一樣，還要點餐嗎？美女有點怒了，說不點餐不能坐餐車。我說那你等等我想想。

過了一會，另一個美女列車員來了，又重複了一遍上述的話，看到我對面的三叔公樣子很老實，就開始罵他說你為什麼不點餐，三叔公的國語不太好，沒搞懂，還在重複問有沒有雞脾？美女竟然和好脾氣的三叔公發脾氣了，後來終於搞明白了，三叔公才是我們這裡唯一點了餐的好人。

不久，原來那個美女又過來了，又要我們點餐，我看來看去沒胃口，想點杯咖啡就好了，於是說咖啡吧，答，沒有咖啡。你們不點餐不能坐這裡，人家吃飯沒地方了，我這慚愧還沒來得及慚愧，這個精明的湖北美女終於忍不住了，突然間開始開炮了：我們站了一天了才等到這車，上來你車還沒開就光想着賺錢！我有票有座位我自己的座位都坐不上了，你們有誰管管？不買還不讓坐了！吧啦吧啦吧啦~~~~ 湖北美女的老公湖北帥哥也生氣了：沒有人上來你為啥不讓我坐？有人來了有人吃飯了我立馬就讓給他！車廂裡頭的人群早就積攢了一肚子的怨氣，紛紛出來加入吵架的行列，頓時車廂里熱鬧得一塌糊塗。

這時候車子動了一下，終於開車了，眾人歡呼起來，想着終於開車快要到家了，大家吵架的聲音漸漸地平息了。車子緩慢地開着，沒一會兒，又停了。這樣開幾分鐘，停15分鐘的，又耽誤了兩個小時，我覺得不對路，趕緊借了湖北帥哥的手機報個平安，說是據車長說的今天估計半夜能到達深圳就已經萬幸了。才知道另一頭發現我沒有按時到達深圳已經急得差點要報警了，好在我上火車前預計不能及時到達，取消了和同學的飯局。

列車在黑夜中緩慢的時開時停，到達第一個站的時候，有人下車了，列車員到處問有沒有人認識開出租車的，多少錢。原來這位乘客要趕晚上深圳的飛機，這時候必須下車坐出租車去機場了。我慶幸我的飛機是明天早上的，再怎麼爬也應該爬到了吧。

終於到了東莞，又上來一大撥人。這麼晚了還有人等車，真是想不到。這時候上來一個孕婦，這個美女列車員又出來搞事情了，這回她逮着機會了，說是人家孕婦上來了，你們不點餐的趕緊讓座，旁邊也有幾個是沒點餐的，說了一會就自覺地站起來了，那個湖北帥哥也站了起來，吵架又繼續，後來有人說湖北美女說你也別吵了啥啥的，那個美女乘務員還揪着我不放，說我還不點餐，我說你態度能不能不要這麼惡劣啊，讓你們主管來說，結果她怒氣沖沖地找了主管來，不久有個美女主管面帶怒容過來，一看我們左右前後幾個卡位的人都冷冷地看着她，她頓時臉上就軟了，一開口就是道歉道歉的，大家也緩和下來了，互相吐了一地的苦水。我原本還想解釋一下，湖北美女攔住我，意思是不要我作聲，她來。

我想了一想，竟然覺得好笑。

列車在漆黑漆黑的永遠也不亮的黑夜中，開開停停，停停開開，終於到達了深圳火車站。

今天的教訓告訴我，千萬不要年初七出門，因為所有的公司，單位，機關，衙門，都在年初八上班，所以，初七是不宜出門。算了，行春節大運的日子，最好哪天也不要出門，高鐵票是肯定買不到的了，出門記得帶一瓶水，不過不能多喝，只能濕濕口，否則你突圍不出去找廁所。上餐車一定要點餐，除非你想和美女搭訕，小心玫瑰有刺。最後，飛機票一定要買早上的，不要買晚上的。我很幸運又很不幸，成功地逃離了二十年的春運，不過還是躲不掉2017的這場大運，原本逃離了又回來，這叫自投羅網，怨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