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2026年1月29日，美國大西洋理事會南亞問題高級研究員邁克爾·庫格爾曼（MICHAEL KUGELMAN）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評論－－“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對峙”。他並指出，“南亞醞釀中的意外衝突 ”：

如今南亞最令人擔憂的衝突熱點並非位於擁有核武器的宿敵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而是位於其西部，沿着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邊界。這兩個鄰國之間日益加劇的衝突現在有可能爆發，並對更廣泛的地區造成破壞性後果。

近20年來，巴基斯坦一直遭受巴基斯坦塔利班運動（Tehreek-e-Taliban Pakistan，簡稱TTP）恐怖分子的襲擊。該武裝組織的目標是推翻巴基斯坦政府，並將該國變成一個伊斯蘭酋長國。伊斯蘭堡指責阿富汗塔利班政權窩藏TTP武裝分子，並允許他們從阿富汗領土對巴基斯坦發動襲擊。自2021年塔利班在阿富汗重新掌權以來，巴基斯坦的恐怖暴力事件激增，武裝分子經常襲擊邊境附近的安全部隊。

據巴基斯坦衝突與安全研究所稱，2025年是巴基斯坦十年來遭受恐怖襲擊最嚴重的一年，大部分暴力事件是由包括TTP在內的恐怖組織造成的。另一個巴基斯坦研究機構——巴基斯坦和平研究所統計，2025年共發生699起恐怖襲擊（比2024年增加34%），造成1034人死亡（比上一年增加21%）。TTP的官方媒體Umar Media聲稱，該組織在2025年發動了3573次襲擊，造成3481人死亡。這些數字可能被誇大了。儘管如此，襲擊事件總體呈上升趨勢，這令人深感擔憂。更糟糕的是，TTP能夠使用越來越先進的武器，包括無人機。巴基斯坦在不久的將來很可能面臨更具破壞性和致命性的襲擊。

10月，巴基斯坦對喀布爾的一個恐怖分子車隊發動空襲，並襲擊了阿富汗帕克蒂卡省的TTP目標。這些襲擊引發了塔利班對巴基斯坦邊境哨所的報復性襲擊，隨後又導致巴基斯坦在阿富汗發動了新一輪襲擊。卡塔爾和土耳其斡旋的後續談判未能使塔利班正式承諾遏制TTP，儘管談判確實促成了一項臨時停火協議。最近一輪談判由沙特阿拉伯斡旋，於11月底舉行，但進展甚微。幾天后，巴基斯坦和塔利班部隊交火，造成五名阿富汗平民死亡，邊境兩側還有數名平民受傷。

近幾周來，塔利班和巴基斯坦軍方之間的口水戰不斷升級。1月初，塔利班首席發言人扎比胡拉·穆賈希德指責巴基斯坦與包括美國在內的外部勢力合作，破壞阿富汗的穩定。“巴基斯坦不應該妄想統治阿富汗，”他警告說。幾天后，巴基斯坦陸軍發言人艾哈邁德·謝里夫·喬杜里在一次冗長的新聞發布會上譴責塔利班，宣稱包括“伊斯蘭國”（也稱ISIS）、基地組織和其他地區武裝組織在內的所有恐怖分子“都有一個共同的父親——阿富汗塔利班”。（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巴基斯坦本身從塔利班在20世紀90年代成立之初到2021年美國領導的阿富汗戰爭結束，一直都在支持塔利班。）最近幾天有跡象表明，巴基斯坦可能計劃在蒂拉山谷發動攻勢。蒂拉山谷是巴基斯坦西北部靠近阿富汗邊境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TP）據點。數千人已從該地區撤離。巴基斯坦國防部長赫瓦賈·阿西夫否認即將展開軍事行動，但他承認數百名TTP武裝分子居住在蒂拉山谷，該地區未來可能會成為巴基斯坦軍事行動的目標。

由於塔利班拒絕巴基斯坦提出的控制TTP的要求，而巴基斯坦又致力於剷除這個恐怖組織，這場衝突很可能會加劇。事實證明，外部調解努力也難以奏效。如果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真的爆發衝突，不僅會破壞兩國的穩定，還可能引發針對南亞地區美國人和美國利益的武裝襲擊，導致更廣泛地區的混亂，甚至可能引發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進一步衝突。

是時候做出選擇了

塔利班和巴基斯坦都沒有緩和局勢的動機，這增加了全面戰爭的風險。塔利班與巴基斯坦塔利班（TTP）關係密切，他們通常不會背棄自己的武裝盟友：9·11襲擊後，即使面對美國軍事入侵，塔利班也拒絕放棄基地組織。這種做法的部分原因是為了維持塔利班各派系之間的團結。如果塔利班驅逐或武力鎮壓巴基斯坦塔利班，他們可能會引發內部叛亂，並暴露喀布爾更務實的政治領導層與最高領導層之間的分歧，而最高領導層主要由坎大哈南部城市的強硬派毛拉組成。塔利班還擔心，放棄巴基斯坦塔利班可能會將該組織推向“伊斯蘭國呼羅珊省”（ISIS-K）的懷抱，而ISIS-K是“伊斯蘭國”在阿富汗的可怕分支，也是塔利班的死敵。到目前為止，塔利班成員在捍衛巴基斯坦塔利班的問題上保持着統一戰線。

塔利班也有政治動機無視巴基斯坦的要求。鑑於大多數阿富汗民眾不喜歡巴基斯坦——諷刺的是，巴基斯坦曾經資助和庇護過塔利班叛亂——該組織實際上可以通過對抗伊斯蘭堡來獲得國內的合法性。如果塔利班的持續強硬態度導致巴基斯坦發動更多空襲，阿富汗人將會團結起來支持塔利班政權。

與此同時，巴基斯坦沒有和解的意願。巴基斯坦軍方——遭受了巴基斯坦塔利班襲擊的重創——主導着巴基斯坦的阿富汗政策，並感到被塔利班背叛。此前與巴基斯坦塔利班的談判破裂，是因為該組織提出了巴基斯坦政府無法接受的要求，例如要求在全國範圍內實施伊斯蘭教法，並要求巴基斯坦軍隊撤出邊境附近地區，這實際上相當於將領土割讓給了巴基斯坦塔利班。

塔利班堅稱阿富汗的主權不容侵犯。

但最令巴基斯坦擔憂的是塔利班與印度的新關係。在20世紀90年代，新德里對塔利班持敵對態度，並支持他們的主要對手北方聯盟，北方聯盟最終在美國入侵阿富汗的背景下於2001年掌權。印度隨後投資了各種基礎設施項目，並擴大了其在阿富汗的外交存在，這令巴基斯坦頗為惱火。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權似乎預示着印度在阿富汗的重要參與即將結束。但塔利班外交部長阿米爾·汗·穆塔奇於10月在印度停留了一周，並舉行了一系列高級別會晤，其中包括與印度外長蘇傑生（Subrahmanyam Jaishankar）的會晤。之後，穆塔奇宣稱“印阿關係的未來看起來非常光明”，印度也自2021年以來首次全面重開駐喀布爾大使館。兩國之間的商業聯繫也可能正在恢復增長。11月，塔利班商務部長哈吉·努爾丁·阿齊茲在新德里會見了印度政府官員和商界領袖，討論了貿易和投資的可能性。雙方宣布成立“聯合工商會”，以促進更緊密的商業夥伴關係。12月，塔利班衛生部長努爾·賈拉勒·賈拉利成為三個月內第三位訪問印度的塔利班高級官員。

12月8日，巴基斯坦武裝部隊總司令、該國最有權勢的領導人阿西姆·穆尼爾發出嚴厲警告：他在對軍官的講話中表示，塔利班必須在與巴基斯坦保持關係或與巴基斯坦塔利班運動（TTP）保持關係之間做出選擇。穆尼爾暗示，如果他們選擇TTP，巴基斯坦可能會對塔利班政權採取更嚴厲的懲罰措施。

升級風險

原則上，巴基斯坦有幾種選擇。它可以加強對邊境巴方一側TTP武裝分子的軍事行動——它可能會在蒂拉赫山谷採取這一措施——或者它可以利用其對喀布爾的經濟影響力，包括威脅沒收塔利班在巴基斯坦的資產和財產，或徹底切斷與阿富汗的貿易。然而，巴基斯坦的問題在於，它已經做了很多這樣的事情，但都無濟於事。巴基斯坦軍方此前曾在蒂拉赫及其周邊地區發動過攻勢，但沒有取得持久的成果。它在10月份關閉了貿易，雖然這導致襲擊事件略有減少，但並沒有促使塔利班結束或減少對TTP的支持。如果巴基斯坦塔利班再次加劇襲擊，巴基斯坦唯一真正剩下的選擇可能是採取更激進、風險更高的措施，例如越境進入阿富汗對巴基斯坦塔利班目標發動地面攻擊，從而升級局勢。

任何此類升級都將對該地區產生令人擔憂的影響。塔利班堅稱阿富汗主權不容侵犯。巴基斯坦持續的跨境襲擊，尤其是在深入阿富汗境內的襲擊，可能會引發塔利班支持的武裝分子在巴基斯坦各地發動襲擊。塔利班控制着各種各樣的武裝分子，並能夠招募新的激進分子。對於受2021年塔利班在阿富汗勝利鼓舞並渴望在巴基斯坦複製這一勝利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TP）來說，這樣的行動將有助於其推翻現任巴基斯坦政府並將該國變成伊斯蘭酋長國的計劃。

11月在伊斯蘭堡發生的一起汽車炸彈襲擊造成12人死亡，這可能是一個不祥的預兆。這是十年來巴基斯坦首都首次發生針對平民的襲擊。巴基斯坦塔利班的一個尤其殘暴的派別“自由人陣線”（Jamaat-ul-Ahrar）聲稱實施了此次爆炸襲擊，但隨後又否認了責任——這可能是因為巴基斯坦塔利班近年來一直堅稱他們不以平民為目標。但“自由人陣線”雖然在過去幾年相對沉寂，但此前曾襲擊過全國各地的平民，包括2016年復活節在拉合爾一個公園發生的襲擊，造成75人死亡；以及2016年對美國緝毒局駐白沙瓦代表團的襲擊，造成兩名美國領事館工作人員死亡。

塔利班和巴基斯坦都沒有緩和局勢的動機。

2007年至2014年間，巴基斯坦塔利班和其他武裝分子在巴基斯坦各地（包括所有主要城市）發動了數千起針對安全部隊和平民的襲擊。超過5000名安全部隊人員和16000名平民喪生。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間緊張局勢的升級可能會進一步加劇巴基斯坦自那段漫長而血腥的時期以來面臨的最大恐怖主義威脅。

局勢升級也可能破壞阿富汗的穩定，並加劇國際恐怖主義風險。如果巴基斯坦正式與塔利班為敵，伊斯蘭堡可能會組建並武裝反塔利班團體，打擊塔利班領導人，甚至支持推翻塔利班政權的行動。阿富汗的新衝突將加劇有利於武裝分子的暴力和混亂局面——包括“伊斯蘭國呼羅珊分支”（ISIS-K），該組織近年來在伊朗和俄羅斯等遙遠的地方發動襲擊，並在歐洲和美國策劃的襲擊陰謀被挫敗。巴基斯坦西部邊境的麻煩也可能在其東部邊境引發問題。巴基斯坦指責塔利班和印度都支持在其境內活動的武裝組織。鑑於巴基斯坦境內襲擊事件激增，且恰逢印度與塔利班關係升溫，伊斯蘭堡很可能會指責喀布爾和新德里相互勾結。因此，巴基斯坦可能會通過其代理人對印度進行報復，從而冒着與這個龐大鄰國再次發生衝突的風險。在兩國於2025年5月發生衝突後，新德里警告稱，未來印度境內的恐怖襲擊將被視為戰爭行為。

利害攸關

鑑於巴基斯坦和塔利班都固執己見，外部勢力在緩和緊張局勢方面舉步維艱。卡塔爾、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的努力——巴基斯坦對此表示歡迎——只取得了有限的談判成果，雙方同意維持停火。中國或許是最佳的外部調解人選。中國在這場衝突中利害攸關（巴基斯坦塔利班運動曾襲擊在巴基斯坦的中國公民和投資項目），擁有影響力（塔利班尋求中國的資金進行基礎設施投資），並且有先例可循（2025年8月，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喀布爾會見了塔利班和巴基斯坦的外交部長，王毅承諾與伊斯蘭堡和喀布爾合作打擊恐怖主義）。北京呼籲緩和局勢和開展對話。然而，由於中國與巴基斯坦的深厚盟友關係，塔利班可能不會將中國視為中立的調解人。

因此，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間爆發更大規模衝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這樣的衝突可能造成血腥的後果，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破壞更廣泛地區的穩定，並助長全球恐怖主義。世界不能對此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