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前的思緒

一

浙江省一個縣城的郊外，有一片向陽的小山坡，山坡上散落着十幾個墓碑。山坡的前方是一條帶狀的密林，山坡的下面有潺潺的溪水流過。

我和媽媽站在一個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兩個人名，那是我的外公和外婆的名字。墓碑的左右兩側各種着一棵樹。左邊的那棵樹長得很健壯，已有一人多高了。右邊的那棵有點孱弱，看上去還是一棵小樹。

我不解地問媽媽：“這兩棵樹是一起栽的嗎？”媽媽嘆了口氣：“是一起栽的。不知為什麼，右邊這棵病泱泱的，一直長不大。上次你舅舅的女兒來掃墓，看見這兩棵樹的樣子，說：爺爺奶奶可能在地下鬧彆扭呢。”

我沒有見過外公外婆鬧彆扭。自我記事起，外公外婆就不住在一起了。外婆有時和我們住，有時去舅舅家住。外公和另一個女人住在一起。

外公生前曾經交代：將來要回到他出生的那個小縣城，埋在那片依山傍水的山坡上。外公沒有說明，他想和哪個女人同葬，他把這個難題留給了他的子女們。

媽媽曾經委婉地問外婆，是否願意和外公同葬？外婆不置可否。外公去世七年後，外婆過世。媽媽和舅舅們商量後，將外婆和外公葬在一起，重新立了一塊墓碑，刻上他們倆的名字。

外公外婆長眠在這片山坡上，這裡是他們倆出生的地方。他們從這裡走出去，走進大上海。多年後葉落歸根，又回到這裡安息。

外公外婆，你們在那邊還好嗎？讓親生父母合葬在一起，是每個做子女的心願，我想你們能夠理解。如果讓外公自己選擇，他會選擇讓誰陪伴？如果外婆願意說說心裡話，她會怎樣安排自己的後事？

二

上海郊區，一座大型公墓內，沿着山坡的走勢安放着一排排的墳墓。

我和媽媽站在一個墓碑前。墓碑上有一個名字，墓碑下安睡着一個女人。她是外公的另一個妻子，我叫她小外婆。

外公是一個有福之人，一生娶了兩位妻子。第一位為他生育了三個孩子，第二位陪他度過晚年。外公生命的最後兩年輾轉病榻，小外婆把他照顧得很好。

小外婆沒有子女。外公去世後，媽媽對小外婆說：“你放心，我會照顧你的晚年。”媽媽說到做到。她既要照顧和我們生活在一起的外婆，又要抽空去上海看望小外婆。我的表姐曾對我說：“你媽媽真是辛苦了。”

小外婆也是一個有福之人。她無病無災地活到八十五歲，在夢中睡去，再沒有醒來。

小外婆的葬禮是媽媽一手操辦的，小外婆的親戚們很滿意。他們只提了一個要求：“她是結過婚，嫁過人的，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下吧？”媽媽找了一套外公穿過的衣服鞋帽，放在了小外婆的身旁。

媽媽和我在小外婆的墓碑前點燃了紙錢。我靜靜地看着墓碑，想着這個和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卻影響了我們生活的女人。她一個人在地下安穩嗎？外公的衣物能否給她帶去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