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魯迅寫得最安靜、也最陰森的一篇“養鬼記”
如果說《狂人日記》是嘶吼,《藥》是冷笑,《祝福》是手術刀,那麼《故鄉》就是一間被冬天封死的屋子:門窗緊閉,沒有風聲,沒有哭聲,只有霉味和死氣,鬼就靜靜地坐在門檻上,等你自己走進去認親。在這裡,魯迅把“鬼性”寫到了最日常、最無可逃避的地步:它不再是吃人的禮教、圍觀的群眾、精神勝利法,而就是“故鄉”本身,就是時間本身,就是你最親的人長出了鬼臉,而你束手無策。
一、故鄉本身就是一口養鬼井 “我冒着嚴寒,回到相隔二千餘里,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去。” 文章一開頭,魯迅就用最平靜的筆調給你挖好了一口井。灰黃的天、空洞的村莊、枯草、破敗的屋宇……所有顏色都被抽幹了。故鄉不是一個地方,它是一個時間標本:二十年的時間,把活人全部泡成了臘像。你以為你回來尋的是記憶,其實你回來認的是屍。 這就是《故鄉》裡最可怕的第一層鬼性:時間本身成了吃人的東西。它不吃肉,只吃靈魂,吃掉希望、吃掉變化、吃掉可能性,最後把人醃成一具會喘氣的乾屍。
二、閏土:最刺心的“鬼化”標本 少年閏土是魯迅筆下最亮的神。“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他知道海邊的貝殼、跳魚、昭君怨、看瓜刺猹……他叫“我”一聲“迅哥兒”,那聲音里有光。二十年後,他站在門檻上,喊了一聲“老爺!……” 那一句“老爺”,比任何鬼叫都瘮人。他臉上的光被歲月刮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木紋一樣的皺紋;他嘴裡喊着敬語,心裡卻隔着萬丈深淵;他手裡捧着香爐和燭台,像捧着自己被閹割掉的靈魂。 他不是被地主逼成這樣的,他是被“日子”逼成這樣的。日子是什麼?就是每天重複的勞作、飢餓、稅、丁、捐、孩子、灶神、菩薩……這些東西沒有一個是“惡人”,卻像慢性毒藥一樣,一天天地把人磨成一具會下跪的軀殼。 最可怕的細節:閏土教自己的兒子水生叫“我”“老爺”,還教他磕頭。鬼性在這裡完成了遺傳。他不是受害者,他已經成了幫凶,親手把下一代也推進了那口養鬼井。
三、楊二嫂:最廉價、最真實的“鬼臉” 如果說閏土是被日子磨成鬼的,楊二嫂是自己樂意變成鬼的。她是全篇唯一“活潑”的人,尖嗓子、雞蛋眼、豆腐西施的過去、現在的偷竊和刻薄……她像極了今天網絡上那些靠吃人血饅頭為生的鍵盤鬼。 她對“我”的家當虎視眈眈,對閏土冷嘲熱諷,對宏兒和水生挑撥離間。她沒有力量,卻把惡毒用到了極致;她沒有地位,卻把勢利練到了骨子裡。 她是最典型的“弱者的惡”,也是魯迅最恨的一種鬼:被壓迫得太久,於是把殘忍下傳給更弱的人,靠踩別人來證明自己還活着。
四、“我”:最無力的共謀者 很多人忽略了,《故鄉》裡最鬼的,其實是敘述者“我”自己。我回來了,滿心懷念少年閏土,卻在見面那一刻,內心先退縮了。 我給了閏土一點錢,卻不敢拆穿“老爺”的稱呼;我看着宏兒和水生玩得很好,卻立刻想到“他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我最後說了一句“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然後帶着母親和宏兒走了,留下閏土一家繼續在井裡泡着。 我沒有下跪,我沒有偷竊,我沒有刻薄。但我也沒有拉他一把。我選擇的是體面的離開,是“愛莫能助”的嘆息,是把悲劇留給故鄉,自己回到城裡繼續做“老爺”。 這就是“我”的鬼性:清醒的旁觀者,看得最清楚,卻最無力,最乾淨,最無辜地成了吃人鏈條里最體面的一環。
五、結尾的“路”:最殘忍的幻覺 “我在這路上走得太久了,已經沒有了路。但我還得走,並且希望別人也走。” 魯迅在結尾給了你一條根本不存在的路。他知道沒有路,但他還得說“好像多了一條路”。 為什麼?因為徹底的絕望會讓人徹底麻木,而一點點虛假的希望,才能讓痛感延續。 這才是魯迅的終極殘忍:他不讓你死,他只讓你在“沒有路”的路上一直疼下去。
總結:故鄉的鬼性,是一場最安靜的集體變鬼儀式 《故鄉》裡沒有血,沒有哭喊,沒有控訴。只有時間、日子、稱呼、皺紋、嘆氣、離開。 鬼性在這裡最純粹:它不需要惡人,不需要陰謀,不需要理由。它只需要“活着”,只需要“過下去”,只需要一代代把日子重複下去。於是人就自然地、安靜地、不可逆轉地,長成了鬼。 而你讀完這篇小說,最冷的地方在於:你合上書,突然想起自己的故鄉,想起那些越來越不會笑的父輩,想起那些被生活磨得只剩下敬語的同齡人,想起自己每次回家時那句“算了,下次再說吧”…… 你發現:那口養鬼的井,不只在魯迅的家鄉農村。它也在你心裡挖了好多年了。只是你一直假裝沒看見。 魯迅在《故鄉》裡,把鬼性寫成了最日常的樣子: 它不叫吃人,它叫“故鄉”。 它不叫殘忍,它叫“認命”。 它不叫沉默,它叫“懂事”。 它不叫下跪,它叫“孝順”。 它不叫麻木,它叫“成熟”。 所以《故鄉》才是魯迅最毒的一篇。它不讓你憤怒,它只讓你慢慢照鏡子。 然後你發現:鏡子裡那張越來越像閏土、越來越像楊二嫂、越來越像“我”的臉,早就不是人的臉了。
附錄: 《故鄉》(魯迅)
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餘里,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蓬隙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着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涼起來了。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仿佛也就如此。於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本也如此,——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變罷了,因為我這次回鄉,本沒有什麼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公同賣給別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老屋,而且遠離了熟識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着,正在說明這老屋難免易主的原因。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所以很寂靜。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親早已迎着出來了,接着便飛出了八歲的侄兒宏兒。 我的母親很高興,但也藏着許多淒涼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談搬家的事。宏兒沒有見過我,遠遠的對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們終於談到搬家的事。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又買了幾件家具,此外須將家裡所有的木器賣去,再去增添。母親也說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木器不便搬運的,也小半賣去了,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我們便可以走了。”母親說。 “是的。” “還有閏土,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很想見你一回面。我已經將你到家的大約日期通知他,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里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着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猹盡力的刺去,那猹卻將身一扭,反從他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閏土。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那時我的父親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這祭祀,說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個忙月(我們這裡給人做工的分三種:整年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工;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種地,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租時候來給一定人家做工的稱忙月),忙不過來,他便對父親說,可以叫他的兒子閏土來管祭器的。 我的父親允許了;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早聽到閏土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紀,閏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親叫他閏土。他是能裝〔弓京〕捉小鳥雀的。 我於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閏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親告訴我,閏土來了,我便飛跑的去看。他正在廚房裡,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許下願心,用圈子將他套住了。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於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麼,只記得閏土很高興,說是上城之後,見了許多沒有見過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鳥。他說: “這不能。須大雪下了才好。我們沙地上,下了雪,我掃出一塊空地來,用短棒支起一個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鳥雀來吃時,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那鳥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麼都有:稻雞,角雞,鵓鴣,藍背……” 我於是又很盼望下雪。 閏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你夏天到我們這裡來。我們日裡到海邊撿貝殼去,紅的綠的都有,鬼見怕也有,觀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賊麼?”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我們這裡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豬,刺蝟,猹。月亮底下,你聽,啦啦的響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輕輕地走去……”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所謂猹的是怎麼一件東西——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只是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兇猛。 “他不咬人麼?”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見猹了,你便刺。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來,反從胯下竄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我先前單知道他在水果電里出賣罷了。 “我們沙地里,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 阿!閏土的心裡有無窮無盡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一些事,閏土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裡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過去了,閏土須回家裡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廚房裡,哭着不肯出門,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他後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我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我的美麗的故鄉了。我應聲說: “這好極!他,——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母親說着,便向房外看,“這些人又來了。說是買木器,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親站起身,出去了。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我便招宏兒走近面前,和他閒話:問他可會寫字,可願意出門。 “我們坐火車去麼?” “我們坐火車去。” “船呢?” “先坐船,……” “哈!這模樣了!鬍子這麼長了!”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我吃了一嚇,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唇,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着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里細腳伶仃的圓規。 我愕然了。 “不認識了麼?我還抱過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統忘卻了。你該記得罷,”便向着我說,“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開豆腐店的。” 哦,我記得了。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裡確乎終日坐着一個楊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顴骨沒有這麼高,嘴唇也沒有這麼薄,而且終日坐着,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但這大約因為年齡的關係,我卻並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了。然而圓規很不平,顯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崙,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冷笑說: “忘了?這真是貴人眼高……” “那有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來說。 “那麼,我對你說。迅哥兒,你闊了,搬動又笨重,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讓我拿去罷。我們小戶人家,用得着。” “我並沒有闊哩。我須賣了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還說不闊?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的大轎,還說不闊?嚇,什麼都瞞不過我。”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便閉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鬆,愈是一毫不肯放鬆,便愈有錢……”圓規一面憤憤的迴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腰裡,出去了。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我一面應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的過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我吃過午飯,坐着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便回頭去看。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這來的便是閏土。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父親一樣,周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着海風,大抵是這樣的。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着;手裡提着一個紙包和一支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着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湧出:角雞,跳魚兒,貝殼,猹,……但又總覺得被什麼擋着似的,單在腦裡面迴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淒涼的神情;動着嘴唇,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於恭敬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說不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給老爺磕頭。”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這正是一個廿年前的閏土,只是黃瘦些,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這是第五個孩子,沒有見過世面,躲躲閃閃……”
母親和宏兒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知道老爺回來……”閏土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麼?還是照舊:迅哥兒。”母親高興的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什麼規矩。那時是孩子,不懂事……”閏土說着,又叫水生上來打拱,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宏兒和他去走走。”母親說。 宏兒聽得這話,便來招水生,水生卻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親叫閏土坐,他遲疑了一回,終於就了坐,將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麼東西了。這一點干青豆倒是自家曬在那裡的,請老爺……” 我問問他的景況。他只是搖頭。 “非常難。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麼地方都要錢,沒有規定……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不去賣,又只能爛掉……”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着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約只是覺得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母親問他,知道他的家裡事務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己到廚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他像一個木偶人了。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盡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裡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時候,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閒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着一個五歲的女兒管船隻。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來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屋裡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東西,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着退向船後梢去。 宏兒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可是,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於是又提起閏土來。母親說,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自從我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個碗碟來,議論之後,便定說是閏土埋着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裡去;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這是我們這裡養雞的器具,木盤上面有着柵欄,內盛食料,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狗卻不能,只能看着氣死),飛也似的跑了,虧伊裝着這麼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我只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親和宏兒都睡着了。 我躺着,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但我們的後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麼。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來……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願意他們都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閏土要香爐和燭台的時候,我還暗地裡笑他,以為他總是崇拜偶像,什麼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麼?只是他的願望切近,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着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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