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節雪城出軌 1. 1994年,我是分公司歷史上第一個華人,甚至可能是第一個亞裔雇員。英語口音重發音不流利,明眼人一聽就知道,在開口前在腦海里先進行過語言轉換。除了我,其他都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說着流利的英語。剛開始,因為語言的原因,我話少又靦腆,顯得格格不入。 記得第一次嘗試主動融入時,鼓起勇氣,邀請同事們一起出去吃午飯。當時自信滿滿,大聲的說:“Let’s go to eat each other.” (咱們去相互啃吧?)說這話時,正好站在我對面的,是二十四五歲、青春靚麗的戴安娜,她身邊還站着好幾位同樣漂亮的年輕同事。我話一出口,她們全都尖叫起來,隨即哄堂大笑,帶着喜悅而不是驚恐。 她們轉過頭盯着我,我立馬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說錯了什麼,心裡發慌,臉頰發燙,不好意思地蔫蔫走開了。從那以後,我對和美國同事打交道有些心生畏懼,總擔心不小心又說錯話,冒犯了這些難以捉摸的人。後來我聽說,那些女人還議論過這事,笑說中國男人真漢子,男女之間居然能用這麼公開的大聲宣示。 有趣的,可能是因這事傳得多了,戴安娜似乎對我產生了好奇甚至好感。她開始時不時找我聊天,逗我開心。美國女人的熱情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她們含蓄又大膽,愛得簡單直接,恨得也分明。這種性格讓我有些招架不住,更沒意識到自己可能惹了麻煩。我決定找老闆安德魯幫忙。他是個三十出頭的黑人,有個漂亮的白人妻子和一對兒女。 安德魯聽了我的困惑,直接把戴安娜叫到辦公室,當着我的面告訴她:“還是繞了他吧,人家可是有妻子的人!”戴安娜毫不在意,回答道:“這事你別管,我知道分寸。”安德魯對我攤開手,苦笑道:“兄弟,我已盡力了。不過她只是喜歡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男人嘛,有魅力就這樣。再說了,有個性感的妹子追你,不是挺光榮嗎?”他半開玩笑,語氣中還帶着些羨慕甚至一絲嫉妒。我後來才知道,安德魯自己也曾試圖接近戴安娜,但沒成功。 那時我剛到美國沒幾年,不到三十歲。我的中文名字讓人念起來拗口,每次都得花很多時間糾正他們。為了提高效率,我選擇了一個簡單的英文名。從那以後,大家都叫我羅伯特,幾乎沒人再提我的中文名字。對我來說,名字不過是個符號,習慣了就好。但有些美國同事卻很不理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麼能不在意自己的名字是否被人叫對?” 2. 不久之後就是感恩節,那是在美國工作後的第一個感恩節。節前幾天,公司給每位員工發火雞。同事奧利維亞指着面前巨大筐子裡的一大堆火雞,笑着對我說:“羅伯特,你先挑,挑個大個子的。”語氣非常真誠。戴安娜則直接給我推過來一隻。我翻開那隻火雞,看着包裝上的重量自言自語:“這麼大?二十磅,至少有十六磅肉。兩個人每天一磅,得吃半個月,還不膩死?”學數學出身的我喜歡精準,嘴裡總是念念有詞。年輕的女孩們不太懂這些,但覺得我這個“外國佬”特別聰明、可愛。她們此前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過,來自這個神秘國度的年輕人。在此之前,中國在她們心目中一直以負面印象為主。 火雞堆里有幾十隻,大部分都很大。我在裡面翻找,想找個最小的。站在不遠處的戴安娜看明白了我的意圖,走回來幫我:“四五磅的估計沒有。這隻才十二磅,應該是最小的了,就它吧?”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美國人能把雞養得這麼大。家鄉的土雞,兩斤就很肥了。我感到不可思議。 戴安娜說:“要不到我家過節,我給你烤火雞?我的手藝可不賴。”這是她第N+1次邀請,但我依然像個榆木疙瘩似的,沒有答應。我知她也知,妻子在康涅狄格讀博士,開車單程需要近十個小時。我們經常一個多月見不到一面。我習慣了這種孤獨,而她卻顯然不習慣。她說:“年輕人經常這麼久不見面,會很餓的。”我知道她話裡有話,但裝作沒聽懂。 感恩節那天,天氣預報顯示有暴風雪,沒人會在這樣的天氣里開十個小時的車向東走。不過,向南倒是可能。戴安娜關切地提醒我。 羅切斯特是個湖濱城市,北面以大湖為界,與加拿大相連。站在湖邊遠望,看不到邊的湖面煙波浩渺。薄霧縹緲時,感覺仿佛人間仙境。相比大海,湖面更顯嫵媚、迷人。可能是氣候原因,這裡的湖邊幾乎沒有沙灘,也不是度假的好地方。西面六十英里是水牛城,旁邊就是著名的尼亞加拉大瀑布,美加兩國共享的奇觀。東面六十英里是雪城,雖然遠離湖區,卻以冬天的大雪聞名。這三座城市排列在“雪帶”上,由九十號國道相連。因大湖效應,冬天的暴風雪,是美國東北部特有的氣候現象。 戴安娜一個人租了套兩室的公寓,曾邀我做她的舍友,說租金可以商量,無所謂。她的家人幾年前搬到了佛羅里達過退休生活。她在這裡出生長大,家族好幾代都在這生活。高中畢業後,她讀了兩年社區學院,然後在這家大公司邊工作邊學習。她計劃通過積累學分,來拿個本科學位。戴安娜說,高中時成績不錯,本可以去比較好的州立大學,但拿不出那麼多學費,也不想背負學生貸款,只能選擇這種小成本、慢進步的方式。像她這樣做法的人,在美國並不少見。他們的父母沒有準備大學教育基金,他們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摸索,找到自己的路。 3. 感恩節前一天晚上八點,我早早上床,帶着甜蜜的期待入睡。室外的地面乾燥,窗外的夜空微星閃爍,雲彩淡淡漫不經心地漂浮着。我睜着眼看了很久,不知不覺進入夢鄉:夢中晴空萬里,微風習習,我正快速飛馳在高速公路上,心裡滿是溫馨。 第二天早上六點出發時,世界已截然不同。白雪皚皚的路上空無一人,到處都是幾寸深的積雪,顯然還沒有一輛鏟雪車出動。或許大家都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或許戴安娜有先見之明,或許她更懂常規。但我偏不信邪,因為“敢於對抗命運的挑戰”一直是我堅守的生活信念。“人定勝天,我才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一路爬上高速公路都非常費勁。我以為至少高速公路上會有早班的鏟雪車,結果讓我失望。滿世界似乎所有人都一夜間消失得乾乾淨淨。白雪茫茫,安靜得讓人窒息。我感覺自己仿佛是這個世界唯一活着的人。 沿着九十號高速從羅切斯特向東駛去,昨晚回家時走過的乾燥路面,不僅已積了兩寸多厚的雪,而且漫天大雪紛飛,速度、密度、質量都在增加。在限速六十英里的州際高速上,我以十英里的時速緩慢挪動。如果從高空看,在這白雪覆蓋的童話般美麗而純潔的世界裡,我就是一隻緩慢前行的小小甲殼蟲。 以前九個多小時的車程,我今天給自己留了十二個小時,以為應該足夠。這種程度的積雪我早就見怪不怪,只要鏟雪車一到,路面立刻就能被清得乾乾淨淨。而且,這裡的天氣似乎很“知趣”,大雪紛飛多數發生在夜間,甚至是夜深人靜時,仿佛刻意在照顧人們的生活。惡劣的天氣和厚厚的積雪,實際感受到的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可是,今天的情況卻很不同。我的車是輛二手小型白色馬自達掀背車,是我擁有的第三輛車。我的人生下一個目標是擁有一輛可靠的新車,但這個夢想還很遙遠。 慢吞吞地,接近中午時,我才挪到六十英里外的雪城邊緣。不停飄落的雪花,讓我感覺仿佛是在霧中穿越,像個幽靈。通常繁忙的九十號國道上,現在無論向前還是向後,我都看不見一輛車。以往這樣的天氣下,至少還能在路旁溝渠里看到一些不小心栽進去的倒霉蛋,但今天,連這樣的“陪伴”都沒有。這段國道是兩股單向車道,中間隔着一個淺淺的乾溝或者一片樹林,對面是兩股相反方向的車道。向外則是一個坡度,坡度下靠近居民區附近,建有隔離牆,目的是阻止動物進入。這裡的野生動物太多,而且野性十足。這樣的設計方便排水,下雨或化雪時不會累積。 大雪從昨天深夜開始傾瀉。看起來,聰明的行人都錯開了這股騷擾,只有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傢伙,無知無畏地闖了進來!如果昨天早上出發,情況會很不一樣。十英里的時速實在太慢了。通常一個小時的車程,我已經花了六個小時。照這個速度,抵達目的地恐怕要等到後天了。我不服氣,將時速加快到十五英里。在空無一人的寬闊國道上,我覺得應該是可控的。 得意和自信只持續了幾分鐘。突然到來的一陣旋轉,車子失控開始滑行。車身快速的旋轉了三百六十度後才慢慢停下,但已經滑到了路的溝渠邊緣。 4. 隨後,正在旋轉之中的車子猛地一震,跳躍了一下之後,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拽住,後輪深陷進路邊厚重的積雪,發出低沉的“咯吱”聲,像骨頭被碾碎的脆響。心臟猛地一縮,雙手本能地攥緊方向盤,同時,腳下踩緊剎車,那像是唯一我能拿住和感覺到的實物。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車身突然傾斜,又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斜着沖向溝渠的邊緣。雪花在車燈的照射下瘋狂飛舞,仿佛無數細小的刀刃,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嘩啦!”一聲刺耳的脆響撕裂了正午的寂靜,一根被積雪掩埋的標示杆像暗藏的矛尖,猛地戳破了副駕駛座的車窗。玻璃炸裂開來,碎片如冰冷的星辰四散飛濺,幾片鋒利的殘渣擦過我的臉頰,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刺痛。我下意識地抬起手,摸到臉上一片濕熱,指尖沾上幾滴猩紅的血跡。緊接着,一股夾雜着雪花的刺骨寒風從破損的車窗灌入,像無數冰針扎進我的皮膚,凍得我牙關打顫。 就在那一刻,我想:“這應該就是人生的最後時刻了!罷了,既然命中注定如此,那就瀟灑地離開。只是,遠在千里外的妻子,此時此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已經發生的這一切?今天夜晚,她一定會輾轉難眠。對不起了。只能來世再愛你。” 我閉上雙眼,安靜的等待命運的判決。理想事業愛情磨難,一切的一切,將在這一瞬成為歷史。 我的腦海里閃過妻子的臉龐。此刻,她在幹什麼?如果她直到今天的氣候如此的惡劣,心裡會有片刻的安寧嗎?如果我就此消失,她會怎麼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空白、失落?從看見她第一眼,我就迷上了,就像好幾輩子之前就在開始的迷戀。愧疚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我想喊,想發泄這無邊的恐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發不出一點聲音。 恍惚之中,車子終於停止了滑動,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周圍是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從破碎的車窗縫隙里呼嘯而入,像低語的幽靈,裹挾着冰冷的雪粒拍打在臉上。身體從頭到腳都在顫抖,既是因為寒冷,更是因為那種從心底升起的絕望和無力感。我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安全帶的扣子,費了好大勁才解開它。關閉引擎的瞬間,車內僅剩的溫暖被迅速抽空,寒氣像潮水般湧入,侵占了每一寸空間。我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心跳卻在這一刻漸漸平穩。 “不能停在這兒。”自我情緒穩定了幾十秒,我低聲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從另一個人的喉嚨里發出。我抓起後座備用的鴨絨外套,抖着手將它塞進破碎的車窗,試圖擋住肆虐的寒風。外套被風吹得鼓脹起來,像一面破敗的旗幟,在瑟瑟發抖。手一松,又吹了過來。我苦笑着,是在嘆息自己選擇的拙劣。將外套扔回後座,我重新握住方向盤,點火啟動。手心的汗水早已冰涼,但那股熟悉的觸感讓我找回了一絲力量。腦海中又浮現出妻子的身影——她還在等我,我必須回去。 好在引擎正常,我望向車窗外,溝渠的邊緣近在咫尺,黑黢黢的,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雪仍在下,厚厚的積雪掩蓋了道路的痕跡,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無盡的白色吞沒。如果沒有她,如果我在這荒無人煙的雪原里衝出車道,被積雪掩埋,會有人發現我嗎?多久才會被發現?也許永遠也不會……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刀,刺得我心頭一顫。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胸膛里那顆跳動的心臟仿佛在提醒我:還有希望。我默默祈禱,祈禱這場雪地危機只是個短暫的噩夢,祈禱我還有機會活着回到她身邊。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的將車子開回主道。很幸運,回軌正常,感覺冥冥之中,有一直手在幫助我。我放眼遠望,朦朦朧朧之中應該有個綠色字牌,我想,那應該就是對下一個出口的預告。一切看來,都像是上帝在引導我,走出陷阱,回歸平常。 5. 幾年前,在北京的人民大學校園,她決意嫁給我,我承諾會給她一輩子的幸福,永不離棄。婚後,我陪着她南下,來到她的家鄉,一座用青山綠水繪就的美麗都市南京。在火車站接我們的丈母娘,從我們見面開始就一直忙前忙後,一路上細緻地“考察”着這個可能的未來女婿。我耐心地接受着她的“審查”,就像一個講師面對資深教授的質詢。聊着聊着,內心生出一股負疚:我是否不該如此輕易地將人家的女兒收歸?畢竟,養育女兒二十幾年不容易,連這人生最重要時刻的參與權,都被我輕易剝奪了。我能感覺到,丈母娘對女兒非常在乎,非常關愛。 我又想起五月初的那場車禍,幾乎將我年輕美麗的妻子的生命定格。一輛一千一百塊買來的二手車,才開了兩個星期就徹底報廢,只收回七十五塊的剩餘價值。我忍不住想,人生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磨難?在美國混出個名堂,甚至只是想生存下去,為什麼會這麼難?有沒有出路?出路在哪裡?磨難還得持續多久? 那場車禍讓我忽然明白:貧窮不只是一種狀態,而是一種風險。廉價的車、廉價的食物、隨時可能出事的住所——它們像一道道隱形的陷阱,時時提醒你生命有多麼脆弱。如果連最起碼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證,再高的學位又有什麼意義?就是在那一刻,我決定放棄即將到手的博士帽,闖蕩社會,爭取拼出一片自己的人生天地,哪怕很小很小。我覺得,既然普通的美國人都能過得不錯,我自己應該更能。 多年之後我才意識到,在只有責任險且是我方過錯的情況下,其實是可以起訴自己的保險公司,獲得一定賠償的。但作為一個沒有收入的留學生,即使保險公司想賠償我的誤工費,又該如何計算誤工的價值呢?窮人和富人間,連這點補償都存在巨大差異:生命的價值在這裡被實實在在地量化和差異化。這種歧視,又怎麼能靠“干吼”來抗爭?在那輛車報廢后,原本經濟不寬裕的我,選擇花費兩千二百美元的“巨款”買下的這輛,本該更結實更可靠。然而,結果還是險些送命。好在這次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連累妻子。 窗戶破碎後繼續開車,哪怕只開半個小時,都是不可想象的:攝氏零下二十幾度的嚴寒,裹挾着凜冽的寒風,侵擾着沒有多少保溫措施的身體。也就是說,基於現在這種狀況,我連回頭開回羅徹斯特都不現實,而且,隨後幾天都是類似的惡劣天氣。 要想在高速公路上繼續開行,無論向前還是退回去,都必須先找家修理店換上新窗玻璃。或者找個大的紙板封住窗口。在如此寒冷的天氣下,很多商家都會選擇關門歇業,更別提是感恩節這樣的大節日。這時候,不應該有一家修理店開門營業。 我琢磨着,難道就這樣被困在這裡了?我顧不了那麼多,只能在無望中為自己衝出一條生路。實在不行,就找個人家,要塊大的塑料布或者紙板把窗口蓋住,再慢悠悠地向後開六十英里打道回府。昔日的名牌大學講師,今天卻落魄到如此地步,我心裡的寒冷甚至超過了外面凜冽刺骨的寒風。那一刻,我再次懷疑,自己這份堅持留在美國的選擇,是不是明智?是不是值得? 在完全陌生的雪城街區,我像個走失的人餓狼,無頭亂竄。沒有地圖,也看不清被雪覆蓋的標識牌,彎彎扭扭的城區布滿了單行道。我甚至擔心,再不小心因為不該拐彎而拐又吃張罰單。我實在是沒有錢支付罰單了。街道上已經很難見到行人,我也不能貿然見門就敲。 就這樣在水泥鋼筋的叢林裡轉了十幾分鐘,在絕望之時,我遠遠地看到一家門店正在掛招牌,好像是個換車玻璃的店。我心中一喜,慢吞吞地開近。一個背對着我的中年壯漢正在梯子上忙活,我搖下車窗,大聲問道:“您好,請問今天能幫忙,給我換塊玻璃嗎?拜託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簡單地回了一句:“還沒有開業呢。今天不開門。” 我的希望瞬間破滅。我沒有權利強求。正打算放棄,回頭琢磨着怎麼在這狹窄的小道上調頭。還在想着,要不向他要快紙板應該不是問題。忽然,我感覺好像有個人站在旁邊,一抬頭,原來是剛才梯子是的那個壯漢。他有一把頗有個性的大鬍子,四十多歲的樣子,此時正認真地看着我破碎的車窗。他問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又問我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天氣里跑這麼遠。我一一回答了他的問題,用結結巴巴的英文。 中年漢子的店主沒有多說,揮揮手讓我把車停在車庫前。店裡沒有對應型號的玻璃,他又打了好幾個電話到處尋找。我聽到他說了好幾個“OK”,“謝謝”,“理解”。前前後後花了一個多小時,終於換好了車窗。店主很友善,期間還遞上了杯熱乎乎的咖啡和一些小吃,並且一個勁地安慰我。 結算時,店主給我的數字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可以這麼便宜?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我已經做好了被好好宰一刀的心理準備,畢竟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和節日裡,我別無選擇。他只是簡單地說:“就是這樣,合理收費。”我覺得不好意思,依依不捨地離開城區,繼續爬上國道,決定向東前行:上帝給了他,一定在暗示我,值得和應該繼續向前。我沒有絲毫猶豫,我知道那裡有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在等着我。我一定要在今天晚上和妻子在一起,我想她,不想等到明天。 九十號國道在東部蜿蜒向東南延伸,過了州府奧爾巴尼後,地上的積雪漸漸消失,視野變得開闊起來。仿佛一路的艱難終於迎來了轉機,風雪逐漸稀疏,仿佛連天氣也累了,輕輕喘息着。前方路面變得平整,偶現清晰的輪胎痕跡,在車燈的映照下閃着微光。天色暗了下來,我聽到輪胎碾過硬實的路面,發出低沉、單調而安逸的踏實聲,伴着寒風在耳邊迴蕩。遠處的路燈在灰暗的天幕下忽明忽暗,像是疲憊的守夜人,默默為這片荒涼的公路提供最後的光明。 6. 到康州校園時,接近晚上十點。偌大的校園內已經看不見一個行人或者移動中的車輛。寒風裹挾着雪花拍打着窗戶,發出輕微的“噗噗”聲。她站在窗前,緊緊盯着遠處的黑暗,自己也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心頭盤旋的全是五月那場車禍的陰影。即使現在想起來,胸口仍然感到一陣發悶,仿佛那次幾乎將她們兩個人的生命永遠定格的瞬間,就發生在昨天。 按理說,他早該到了。他每個月過來一次,都是早上六點出發,九個小時左右的車程,從未有過例外。然而現在,今天,掛鍾已經指向晚上九點多了。她不知道這三個多小時是如何度過的,心裡越來越不安,仿佛時間的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她某種不好的可能性。 會不會是車子出了問題?或者是暴風雪讓車子出了問題?她小聲自問,試圖安慰自己,但那股隱隱的不安卻逐漸膨脹。她開始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車子滑出了路面?是不是他孤零零地困在風雪中?更可怕的畫面從腦海中閃過,她嚇得一把捂住嘴,不敢再往下想。還是他此時,正被深埋在深溝厚厚的積雪之中,受傷,恐懼,軀體不能動彈,無法自救和求救? 外面飄着雪花,地上的積雪卻不多,只有薄薄的一層,氣溫零下十幾度。窗戶玻璃上,密布着漂亮,形狀各異的雪花圖案。室內安靜得像世界停止了運轉,只有暖氣中央空調發出的,“絲絲”的聲音顯得特別刺耳。腳站麻木了,又坐下,又坐不住,又站起,她心神不定,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她起身披上大衣,走到門口拉開了門。冷風夾着雪花撲面而來,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目光卻始終盯着遠處的道路,試圖捕捉任何一道車燈的微光。然而,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街燈在風中搖曳,雪地反射的微弱光亮更讓夜晚顯得冷清。 “怎麼會這麼晚……”她喃喃自語,雙手攥緊圍巾,心中默默祈禱:“拜託了,千萬別出事。”門外的風雪讓她徹底心涼。她關上門,開始在屋裡來回踱步。心裡有無數理由想打消不安——或許只是路況不好,或許他錯過了加油站——但這些理由最終都無法讓她平靜下來。她一次次跑到窗前,一次次失望地坐回椅子,最終再也忍不住了,低聲對自己說:“再不來,就得報警了……” 7. 當我終於趕到目的地時,妻子站在門口,微弱的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輪廓。她的雙眼蓄滿淚水,視線緊緊鎖住我的臉,仿佛要確認這一切是真的。她的嘴唇微微顫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然後,她一步步靠近,顫抖着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臉,仿佛怕這是一場夢。一聲輕微的啜泣打破了夜晚的靜謐,她低聲說:“你終於來了。”我摟住她的那一瞬,她幾乎摔倒,站立不穩。 那一剎那,我感到所有的疲憊和恐懼都消散無蹤。我跨進門,她一把撲過來緊緊抱住我,力道大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能感到她的身體在輕輕發抖,臉頰貼着我的胸膛,淚水濕透了我的衣服。我緩緩抬起手,輕拍她的背,聲音有些沙啞地安慰道:“沒事了,我來了。”她抬起頭,雙眼紅腫,仰望着我,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再次將頭埋進我的懷裡。在這一刻,一路的驚險、恐懼和疲憊終於找到了出口。她的擁抱像是一股暖流,緩緩融化了我心中的寒意。我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到自己終於安全了。 我告訴自己,無論多麼困難,我都必須堅持下去,為她,為我們的未來。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存在。那天晚上,我們彼此依偎,緊緊擁抱,仿佛要將所有的孤獨與磨難都驅散開去。對我而言,這不僅僅是身體的接觸,更是靈魂深處的交融,是對彼此承諾的無聲印證。這種深切的體會,是獨一無二的,是只屬於我們兩人的。 就在那一刻,我暗下決心:無論如何,我都要努力,為她,為未來的孩子,創造一個溫馨、安全的生活環境,不再讓日子過得如此艱難。貧窮帶來的種種限制和無奈,總是讓我深刻感受到金錢在生活中的重要性。開不安全的車,住不可靠的房,和難以理喻的人做鄰居,何談舒適和安心? 平等與公正,常常被寫在標語和教科書裡。但當真正面對財富時,那些規則會像雪地里的路痕,很快被風雪抹去。我明白,唯一能改變這一切的,只有靠我自己,用自己的努力和雙手,去為愛的人創造出更好的未來。 那一次,是我在美國幾十年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也是最刻骨銘心的一段。它深度的改變了我。 (汪翔, 2000年初稿, 2025年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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