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魔鬼共舞(上)馬斯克走後,先鋒大樓一下子安靜了許多。 薩姆心裡有點空落落的,好在那口氣還在。解決如何生存下去,是當務之急。 2019年初,舊金山的雨季格外漫長。 薩姆在沙丘路那些頂級風投的辦公室里進進出出。他見的合伙人,紅杉的、基準資本的,安德森·霍羅維茨,個個都是從死人堆爬出的頂級獵手。得到的結果是一致拒絕,理由和馬斯克的完全不同。在那個時間點,OpenAI看來像是個邏輯無法自洽的自殺項目。 “薩姆,我們算過你的賬。” 一位頂級合伙人把咖啡杯推到一邊,語氣冷得像冰島的冬天。 “你要搞的是數字上帝。想法不錯。但這需要多少算力?多少電費?模型每增加一個量級,成本將會指數級跳躍。即便你融到了十億又能怎樣,只是可以買幾張顯卡。變現路徑在哪?靠非營利組織的分紅嗎?什麼時候能看到利潤呢?這不符合資本的物理定律。” 薩姆看明白了,對比在錢的問題上大大咧咧的馬斯克,這些人可難對付多了。在這些以賺錢和獲得回報為生的頂級投資人眼裡,公益和頂級商業競爭力,是互斥的。 說到底,自己的公司只是一個昂貴、沒有回報的科學實驗室,而且還是公益性質的。 這時的薩姆,心裡那股對於公益的執着,實際上已經開始鬆動了。 無論如何,生存第一,發展最重要。念頭開始閃現。他不會放棄!是時候思考一下備選方案了。 薩姆也曾去過西雅圖。當時的亞馬遜正處於雲服務絕對霸主的傲慢巔峰。貝索斯和他的工程師們看着GPT-2的演示,發出了那種禮貌卻藏不住輕蔑的笑聲:“薩姆,我們需要的是能幫用戶下單的Alexa。這個燒錢打字機,太像一個昂貴的科學實驗了。” 話外之音是:亞馬遜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 在沙丘路碰了一鼻子灰的薩姆,坐在納德拉對面時,像極了那個在渭水邊枯坐了七十年的姜尚。 當時的周部落(微軟)雖然在西部積蓄力量,但在商紂王這種擁有絕對統治力的舊神(亞馬遜、谷歌)眼裡,納德拉不過是那個剛從“羑里之災”(諾基亞收購案)里爬出來的敗軍之將。納德拉需要薩姆手裡那個叫GPT的“妖術”,為微軟這具龐大的肉身注入“天命”。 這場合作的深層意義,與其說是表面的互惠,不如說是雙方形成了“互為人質”、相互牽制的格局。周文王為了請姜尚,親自拉着車走了八百步。納德拉也一樣,把微軟積攢了幾十年的算力家底、把Azure的底層權限全部交到薩姆手裡。這哪是禮賢下士,是在用金子做的籠子,把薩姆的靈魂死死地困在微軟的賬本上。納德拉的算計具體而陰毒:要讓你的每一個參數、每一行代碼,離開了我周部的土地就無法生長。 而薩姆坐在車上的沉默,比納德拉的賣力更可怕。他看着納德拉拉車的背影,心裡計算的不是這一份合同的輸贏,而是像姜尚看着周文王流下的汗水一樣,在計算“八百步換八百年”。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被囚禁在微軟的版圖裡,在乎的是,納德拉每拉一步,自己就離那個能毀滅舊世界的牧野戰場近了一步。
當時的微軟表面強大,內部卻有着隱蔽且深切的危機感和戰略需求,急需突破來證明實力。剛從鮑爾默時代的廢墟中爬出,諾基亞的收購案像團粘在喉嚨里的雞毛,讓微軟付出了數十億美元重組和減記的慘痛代價,不僅傷了元氣,更讓自己在移動互聯網時代被徹底邊緣化。 納德拉上台後確立了“雲優先”戰略,但現實很殘酷:Azure雲雖然賬面光鮮,卻始終無法突破亞馬遜AWS築起的鐵王座守護圈。在開發者眼裡,Azure是沉悶、古板、只屬於企業IT部門的老舊設施。而亞馬遜雲和谷歌雲才是酷、創新、代表未來的地方。微軟手裡握着大把現金,卻像一個守着金山的舊貴族,急需一種能證明自己還沒老去的力量。 很快,納德拉就看見了公益背後那個巨大的邏輯漏洞,看到了它對自己的巨大潛在價值,於是,他決定把它變成微軟的抓手。他的邏輯是,既然OpenAI是非營利,不能接受傳統的股權稀釋,那就充分利用一下微軟的優勢:以算力換靈魂。 “我不要你的股份,至少現在不要。” 納德拉在密談中,語氣平淡。 看上去慷慨大度,心裡卻在想:我要的是你的生命線。我可以給你算力,但這些算力必須全部長在Azure的根須上。你每進步一點,我的Azure就會產生一點神性。 這是一場極致的“奪舍”算計,一場巧妙至極的利益捆綁與戰略收編。 微軟用自己閒置的數據中心資源,換取了一個可能顛覆人類歷史的核反應堆。捆綁後,OpenAI就徹底成了微軟雲端上的寄生蟲,Azure將通過OpenAI的背書,一夜間從存數據的地窖,變成智能的誕生地。
如果說10億美金的協議是張門票,那納德拉提供的算力集群,就是1917年德皇為列寧準備的那列“密封列車”。那時的德意志帝國(微軟)在東線戰場深陷泥潭,急於尋找一個能癱瘓對手的變數。德皇盯上了流亡在外的列寧(薩姆),盯上了他手裡那套可能足以把舊世界秩序徹底格式化的革命邏輯。 博弈的細節,有種時間倒錯的同構性。為了防止列寧的思想病毒先感染德國人,那列火車全程鉛封,不准任何人下車,不准與德國領土產生任何物理接觸。這正是納德拉對OpenAI的控制:你可以用我的算力,但你的模型必須封在我的數據中心,你的商業接口必須經過我的審核。納德拉覺得薩姆只是他投向搜索市場的一枚“生物炸彈”,炸爛谷歌后,這個炸彈就可以被銷毀。 丘吉爾後來形容列寧,是“裝在玻璃管里的鼠疫桿菌”。 薩姆選擇了隱忍,臥薪嘗膽,他甘願當那個被鉛封的病毒。他背負着“德諜”(賣身微軟)的罵名,坐在封閉的車廂里,冷冷地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微軟資產。他心裡明白,一旦火車進站,一旦GPT的邏輯被釋放,它會先燒掉對手的防線,然後就會像鼠疫一樣,從內部把這個供養它的、自以為是的帝國徹底解構。
為了接納微軟的注資,薩姆在法律的灰色地帶,進行了一場精密的“器官移植”。 2019年,他將原本純粹的非營利組織分拆,在底部懸掛了一個名為 OpenAI LP 的“利潤受限”實體(Capped-profit)。在硅谷看來,這就是個法律上的怪胎,它既要像商業公司一樣融資,又要像修道院一樣宣誓不以盈利為終極目的。 納德拉在這場博弈中展現了極度冷靜的實用主義。微軟的那10億美元,是一套分階段蠶食風險的對沖協議。根據雙方簽署的極其複雜的分配框架,利潤被劃分為幾個水位線: 第一階段,利潤將首先償還給包括微軟在內的第一批投資者,直到他們收回本金;第二階段,也是納德拉最隱秘的勝利,微軟將有權獲得 OpenAI LP 75% 的利潤,直到其獲得 920 億美元的收益;第三階段,當利潤總額達到 1500 億美元的上限後,所有超額的財富將像退潮後的沙灘一樣,全部自動回流到非營利組織的口袋裡。 這套機制完美地利用了時間差:納德拉知道,在通往 AGI的漫長征途中,前期的每一分錢都是帶血的成本,他通過 75% 的優先分配權,確保了微軟在風險期能以最快速度回血。而薩姆則用一個遙不可及的“利潤上限”,安撫了內部聖徒們不安的靈魂。他宣稱,一旦目標達成,OpenAI 依然屬於全人類。 這種結構像顆定時炸彈。 納德拉成了那個“擁有鑰匙但不擁有房子”的人,而薩姆則在“上帝的經紀人”與“納德拉的打工人”之間不停切換面具。這種為了算力而向資本出賣的“初夜權”,最終成了實驗室內部無法癒合的道德裂痕。
格雷格·布羅克曼一眼就看出了這背後的險惡。 薩姆看着窗外舊金山飛速倒退的細雨,他的務實與野心在那一刻達成了一種慘烈的平衡。 “我知道他在算計什麼。” 薩姆低聲對格雷格說。 “納德拉在賭我們跑不出他的手心。他在等我們力竭而亡,然後像清理資產一樣把我們吞掉。但他忘了一件事。如果一個非營利組織擁有了毀天滅地的力量,到那時,究竟是誰在依附誰,規則就不再是由那個提供電費的人說了算。” 薩姆獅子大開口,開出高價,實際上,就是一種“互為人質”的抵押。 2019年春天,協議最終落筆。 納德拉沒有要股權。他知道,此時要不到。 OpenAI的非營利法人結構擋死了傳統股權路徑,卻也同時給了微軟一條更隱蔽、更難掙脫的控制鏈:你每訓練一個更大模型,就必須多消耗我幾千塊GPU;你每上線一個新服務,就必須多走我一條光纖;你每產生一美元收入,就必須先經過我的結算節點。 算力成了氧氣,氧氣成了鎖鏈,成了生存的基礎。
薩姆簽字時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知道這份協議的每一條條款,都在往脖子上繞鐵絲:排他性雲服務協議、優先知情權、模型檢查點(訓練快照的備份)必須存儲在Azure Blob、甚至連未來可能的利潤上限條款,都已經寫進了備忘錄草稿。但他同時也算過另一筆賬。如果模型能力在未來18–24個月內實現2–3個量級躍遷,依賴關係就會發生結構性反轉。屆時不是OpenAI離不開Azure,而是Azure離不開OpenAI的“神性”背書。 他賭的是時間差。賭的是非營利敘事在極端情況下還能拉出來當最後一道護盾。賭的是,一旦AGI的影子真正出現,微軟不敢輕易撕毀協議,因為撕毀就等於親手掐死自己雲帝國的未來增長敘事。 納德拉那邊也一樣清醒。他從不幻想永久控制OpenAI。他要的只是階段性霸權窗口。用Azure把OpenAI綁死在起飛跑道上,讓它沒有選擇:起不來就死,起來了就必須帶着Azure一起飛。 他算的是開發者生態的遷移成本、算的是市場對“微軟+OpenAI”敘事的定價權、算的是在AWS和谷歌雲面前搶占“AI第一雲”的時間窗口。 他拉車的八百步,不是為了請姜尚出山,而是為了把姜尚焊死在自己的戰車上。至少,在戰車衝過牧野之前,得是這樣。 【節選自 《AI霸權:紀元啟示錄》(汪翔,即將出版)(第十二章:分裂與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