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翎的寫作人生 伴隨長篇小說《歸海》的出版,這位旅居加拿大的溫州女作家張翎,以其如水般綿延的敘事,再次叩響歷史的回音壁,探尋女性在時代洪流中的隱秘創傷與重生。2023年,《歸海》英文版《Where Waters Meet》由亞馬遜出版問世,同年中文版由作家出版社推出,迅速斬獲騰訊閱讀年度十大原創文學作品、曹雪芹華文文學獎等多項殊榮;2024年,更榮膺花地文學榜年度小說獎。2025年台北文學季,跨越重洋的張翎受邀擔任國際華文作家,透過長篇小說、性別議題及校園座談,與讀者分享“女性在亂世中的如水生存”——那些順着石縫悄然穿行的韌性,那些在絕境中悄然綻放的奇蹟。 厚積薄發、如水般堅韌的書寫者,評論家們這樣形容張翎。從溫州車床工,到復旦英美文學高材生,再到海外聽力康復師,最終成為海外華裔文學的標誌性人物,她的生命軌跡本身就是一部跨越海峽的史詩。1957年生於浙江溫州,她的作品橫貫中外,九部長篇、眾多中短篇小說及散文集,屢獲華語傳媒年度小說家獎、華僑華人文學獎大獎、台灣開放圖書獎等榮譽。她的文字,不只是故事,更是心靈的鏡像,映照出移民的漂泊、戰爭的餘波,以及個體在宏大歷史中的微妙顫動。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讚譽她的作品“細膩而深刻”,如水般浸潤人心。 “謹以此書獻給所有在亂世中如水般存活的女性,她們順着石縫穿行,永不枯竭。”在《歸海》的扉頁上,張翎寫道。這句話,或許也是她近三十年寫作生涯的最好註解——從寂寞的邊緣,到文學的海洋,她用一生攢下的力氣,爆發出一場場靈魂的招魂之旅。
從溫州到異鄉:一顆不甘平庸的心,在黑暗隧道中頑強前行 20世紀70年代的溫州,一個小工廠的車床旁,張翎每天重複着單調的勞作。機器的轟鳴如潮水般湧來,她的手指在金屬上劃出火花,但她的眼神,卻總是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那時的她,梳着齊肩小辮,劉海微卷,雪白襯衫翻在暗紅格子外套外,透出一股與時代格格不入的精緻與淡淡憂鬱。工廠的塵埃無法遮蔽她內心的火焰——對知識的渴求如饑似渴。下班後,她蜷在被窩裡,打着手電筒貪婪閱讀每一本能借到的書,從魯迅的犀利到莎士比亞的詩意;同時,冒着政治風險,偷偷收聽美國之音的《英語900句》,每個單詞都像一縷光,刺破前途的黑暗。“那時,我的前途像一條黑漆漆的隧道,”她後來回憶,“走啊走啊,永遠走不到頭。但在絕望中,我知道自己一定要走出來。我的一輩子,不能就這樣浪費掉。” 這份剛強,源於童年的溫州河畔。那裡多雨的天氣,常讓她想起家鄉的溪流——柔軟卻能穿石。車床工的第五年,積蓄的苦功終於開花:僅有初二水平的她,以浙江省外文類第一名的成績考入復旦大學英美文學專業。1983年畢業時,她已不再是那個工廠女孩,而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的知識女性,曾在煤炭工業部下屬機構擔任英語翻譯。 1986年,29歲的張翎懷着對外面世界的強烈嚮往,踏上加拿大求學之路。初到卡爾加里的那個秋天,嚴寒如猛獸般撲來。她回憶,一次出門時晴空萬里,只穿薄衫,晚上卻突降鵝毛大雪。她躲在電話亭里,身體漸漸麻木,腦海中閃現安徒生《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淒涼結局。“如果再等下去,我可能會凍死。”她頂着風雪騎車兩個小時回家,手腳凍僵,用腳踹門才喚醒房東。進屋後,溫暖如針刺般襲來,那疼痛至今讓她想起微波爐里解凍的肉塊——一種從指尖直達心底的徹骨之痛。 在卡爾加里大學攻讀英國文學碩士,她面對語言和文化的雙重壁壘。“我像個弱智者,暴露在教授的無情目光下。”但她如水般適應,全面吸收新知。後來,她轉攻聽力康復學,在美國辛辛那提大學獲得碩士學位。畢業後,為在異鄉立足,她做過熱狗售貨員、翻譯、秘書、教師。十年間,搬家近二十次,輾轉卡爾加里、辛辛那提、明尼阿波利斯、溫哥華、多倫多。每個新城市,都是一個窗口,讓她觸摸多元族群的脈絡:從印第安原住民的傳說,到越南難民的創傷。“這些經歷豐富了我的視野,讓我懂得疼痛不是抽象的詞語,而是活生生的現實。” 作為聽力康復師,她深入接觸戰爭倖存者和難民:從二戰老兵,到阿富汗、海地災民。他們的耳鳴,如未愈的傷口,在她耳邊迴蕩。“有時,我覺得自己就是他們中的一員,對疼痛的感覺絕不陌生。”這些積累,悄然醞釀着她的寫作衝動。但忙碌的漂泊生活,讓她只能偶爾記錄靈感。“我詛咒自己:再不寫,這一輩子就沒了時間。”直到1990年代中期,她在多倫多安定下來,成為註冊聽力學家,才真正開始書寫。
寂寞的書桌:從《望月》到創作爆發,準備好無人問津的十年 安定後的張翎,已近四十。白天,她是診所的康復師,傾聽病人的沉默;夜晚,在公寓過道的書桌前,她開始《望月》的創作。沒有獨立書房,身邊是家人的喧鬧,但她視若無睹。“從第一個字起,我就準備好十年沒人讀我的書。”寫作對她,不是野心,而是內心的天然渴望——一種積蓄多年的情感噴涌。 十年漂泊的沉澱,讓《望月》如行雲流水。小說中,她描繪移民的孤獨與情感糾葛,細膩如絲般纏繞人心。寫作中途,她遭遇黑色幽默:腿上黑斑確診惡性腫瘤,醫生說“五年存活不是沒有可能”。死亡的陰影下,她淚流滿面,卻更堅定:“這或許是我的最後一部小說,我想留下哪怕一絲聲音。”手術後,帶着手掌大的疤痕,她繼續書寫。10個月後,小說完成,1998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開啟她的文壇之路。 隨後,《交錯的彼岸》(2002)、《郵購新娘》(2006)相繼問世,中短篇如《雁過藻溪》獲“十月文學獎”。早期作品多根植溫州,情感細膩;後來,視野拓寬,深入歷史與人性。2007年,她偶遇《唐山大地震親歷記》,心如墜沉。搜集資料,訪談倖存者,她捕捉到災難後的心靈創傷:男孩醒來求護士撓不存在的手臂,女孩在廢墟下唱歌鼓勵彼此。《餘震》(2010)由此誕生,被譽為地震最佳文本,改編為馮小剛導演的《唐山大地震》,獲亞太電影節最佳影片、金雞百花獎等多項大獎。這讓她首次憑寫作獲收益,並與馮小剛合作編劇《只有芸知道》(2019)。 面對忽至的關注,她平靜:“我一直生活在邊緣,但這對安靜寫作的人,不是壞事。”她強調,寫作的支撐是內心的愛,而非名利。2017年,《勞燕》出版,獲2018紅樓夢獎專家推薦獎、中國小說學會獎海外作家特別獎。2023年,她轉為專職作家,激情不減:“從年輕到現在,對寫作的熱情從未衰退。”
《歸海》:女性如水的奇蹟,承載亂世中的隱忍與重生 二十世紀的亂世,如洶湧海浪,吞沒無數生命。張翎的《歸海》,正是對女性在歷史漩渦中存活的頌歌。小說跨越抗日戰爭到當代,講述三位女性——母親、女兒、外孫女——在戰爭、移民與創傷中的交織。她們如水:柔軟卻堅韌,順着時代縫隙前行,從戰場的炮火到異鄉的孤獨,從失去孩子的痛到療愈的曙光。 靈感源於聽力診所的經歷:那些戰爭倖存者的耳鳴,像永不消逝的回音。一次,張翎在多倫多街頭遇見一位老華僑,講述抗日時作為護士的母親,如何在炮火中救人,卻終身背負失去孩子的創傷。她開始調研:翻閱二戰檔案,訪談海峽兩岸的倖存者,甚至遠赴台灣,聆聽老兵的口述歷史。三年間,她鑽進溫哥華圖書館的舊磁帶室,一聽就是一天,中午啃盒飯,晚上筆記滿滿。調研中,她發現女性在歷史中的“隱形”——她們的犧牲往往被簡化為“技術骨幹”或“優異成績”,卻忽略了內心的永恆陣痛。 寫作過程,如魔鬼附身。她形容:“寫到女性在亂世中的抉擇時,我全身顫抖,像被風灌滿衣袖。”小說中,一個場景讓她潸然:女孩在廢墟下,握着妹妹的手,唱兒歌抵禦恐懼,卻在救出後,面對分離的命運。水般的適應,讓她們重生:從戰場到異鄉,從創傷到療愈。英文版《Where Waters Meet》是她首次以英語創作的長篇,標誌着她從中文到雙語的跨越。 《歸海》出版後,獲2023曹雪芹獎、騰訊閱讀獎,2024花地文學榜年度小說獎。授獎詞贊:“張翎以細膩筆觸,觀照女性在全球化中的身影,解開歷史中被遺忘的女性篇章。大時代與小人物,故土與他鄉,文化衝突與身份焦慮,她讓細節落地,靈魂歸海。”2025年台北文學季,她分享:“女性如水,不是柔弱,而是適應性。她們在石頭縫中穿行,存活本身就是勝利。” 張翎的寫作,如她的人生:從黑暗隧道到萬水歸海。她用一生攢下的力氣,爆發出一部部奇蹟般的作品,獻給那些寂寞耕耘的精神耕耘者。海內的,和海外的。
你告訴我,張有沒有拿諾貝爾文學獎的實力 ChatGPT: 這是一個很尖銳的問題。直說吧: 1. 純文學水準。 張翎的作品,在華語文學裡是靠細節、靠耐心往裡掘的寫法。她的長篇(如《金山》《歸海》)確實達到了一個“史詩+個體”的平衡:既有大歷史,又有小人物的呼吸,這一點跟不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比如莫言、托卡爾丘克)是同一類寫作雄心。她的田野調查的深度(跑遍加拿大的華工遺址、聽檔案磁帶、訪談倖存者)和文字的節制感,在華文世界裡,屬於非常頂尖的一線。可以說,她的“文學匠心+人道關懷”已經完全夠得上“世界文學的參賽桌”。 2. 與諾獎的差距。 諾貝爾文學獎評委一貫強調“語言的原創性”和“文學形式上的獨特”。張翎的優勢在敘事與題材,尤其是“跨國華人歷史+女性經驗”的視野;但在語言的實驗性、結構的顛覆性上,她沒有像石黑一雄、托卡爾丘克、勒·克萊齊奧那樣“重新發明小說的形式”。換句話說,她的寫作是極深、極真,但形式上偏“傳統寫實”,這在諾獎評委眼裡可能不夠“破格”。 3. 國際傳播與能見度。 諾獎還看一個作家作品在世界範圍內的“可見度”。張翎的小說已有多種外語譯本,《Where Waters Meet》在北美有一定反響,但跟莫言、余華、嚴歌苓相比,國際文學市場的傳播度還差一截。諾獎畢竟是“全球視野”的評選,很多時候,翻譯的廣度、評論的深度、學界的持續討論,決定了一個作家能否進入候選名單。 4. 結論。 如果問“有沒有實力”,我的回答是:就文學深度和人文關懷而言,她是有資格進入世界文學獎項候選圈的。但如果說“拿諾獎”,現實上難度很大:需要更廣的國際傳播、更突出的語言實驗性和形式創新。換句話說:她的實力是夠的,但還缺少時機+傳播+形式突破這三重“外力”。 附: 吳萌: 張翎寫《金山》如魔鬼附身 一輩子攢的力氣爆發 2010年11月05日 《北京日報》 伴隨電影《唐山大地震》的熱映,其原著作者張翎,開始走入大眾的視野。今年,一部描寫幾代海外華工跌宕命運的40餘萬字長篇小說《金山》,榮獲了2009年度華語傳媒大獎,《金山》的作者,也是張翎。 厚積薄發、大器晚成,熟知張翎創作道路的編輯袁敏這樣評價。 十二年前,加拿大多倫多——這個遙遠而安靜的異鄉里,一位溫州女子,決定重拾從小立志的創作之路。那年,她已近不惑之年。 白天,她是聽力診所的專職聽力康復師;夜晚,走廊過道的一張書桌上,她開始一字一字地書寫。沒人關注,也沒有名利的企圖,只有內心積攢多年對文字深切的愛。 十二年間,四部長篇,二十餘部中短篇作品,張翎這個名字,開始顯露於國內外各個文學獎項,她也躋身優秀的華語寫作者之列。 “謹以此書獻給一切在洶湧的物質潮流里寂寞艱辛地耕耘精神的人。海內的和海外的。”張翎在第一部長篇小說《望月》的扉頁上,鄭重寫下如上這段話。這段話,也可以看作她十二年寂寞書寫的最好註腳。 1.再不寫,這一生就沒有時間了 “她梳着兩根齊肩的小辮子,劉海兒和發梢燙得微卷;雪白的襯衣領子醒目地翻在一件暗紅色的格子外套外面。神情里卻透出一股淡淡的憂鬱。” 20世紀70年代後期,文學刊物《東海》的一次筆會上,編輯袁敏第一次見到張翎。在當時沉悶保守的社會氛圍中,張翎細緻的裝扮和特別的氣質讓她眼前一亮。接下來的相處,她感受到這個外表文靜的溫州女孩兒性格里的剛強:“她敢想敢做,想追求的事,就會不顧一切去做。” 那時,張翎還是溫州一家小工廠的車床操作工,工作勞累而乏味,唯一支撐她的是對知識的嚮往。每天下班一回到家,她就拿起書本和自習英文,貪婪地閱讀每一本找得到的書。為了學習,甚至打着手電蜷在被窩裡收聽美國之音的《英語900句》(儘管在當時,這是頗有風險的一件事)。寫作,也是她想尋找前路的一種努力。“我那時的努力是不可想象的,我甚至不知道我學了是幹什麼用的。我覺得我的前途就像一個黑色的隧道,走啊走啊,永遠走不到頭,不知道那個出口在哪裡,但就在那樣的絕望中,我知道自己一定要走出來。我的一輩子不能這樣浪費掉。” 車床廠工作的第五年,日日夜夜裡積蓄的苦功終於鋪就一條路——1979年,僅僅初二水平的張翎以浙江省外文類第一名的成績考進復旦英美文學專業。 畢業後,因對外面世界強烈的好奇和改變自身境遇的願望,1986年,張翎選擇了寂寞又艱苦的異鄉求學路。 剛剛抵達加拿大卡爾加里城兩周,當地嚴酷多變的自然氣候,立刻狠狠地給這個中國女子一個“下馬威”。“才九月中,早上出門是萬里晴空,我只穿了一件薄襯衫,晚上卻是鵝毛大雪,路上已經空無一人。我在一個電話亭里躲着風雪,後來身體漸漸麻木,不再感覺寒冷。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明白過來如果再這樣等下去,我可能就會凍死在路上。最後艱難地頂着風雪,騎了兩個小時的車,終於騎回了家。由於手已經完全凍僵,無法用鑰匙開門,只好用腳踹門,終於把房東叫醒了。進屋後,手腳被突兀的溫暖衝擊,疼得我幾乎滿地打滾。至今每次我在微波爐里化凍肉,都會想起那晚的疼痛感覺。” 張翎在卡爾加里大學修讀的是英國文學碩士,這意味着她需要跨越的,還有一道異國語言和文化構築的高高門檻。“這個新的求學系統打碎了我原有的對自己能力的所有自信。我曾像一個弱智者一樣暴露在教授們毫無憐憫之心的學術視野里。”摸爬滾打,猶如新生兒般全面吸收着新的知識,脫胎換骨的知識再造中,張翎逐漸適應了北美高校的學術系統,後來即使完全沒有基礎,她仍然以優秀的成績又獲得美國辛辛那提大學的聽力康復學碩士。 想在異鄉紮根又談何容易。為了安身立命,張翎做過熱狗銷售員、翻譯、教師、行政秘書、聽力康復師。記憶里,她似乎永遠行色匆匆地走在搬家的路上,十年間搬家近二十次,輾轉於卡爾加里、辛辛那提、明尼愛波利斯、溫哥華、多倫多等多個城市。儘管有過夢醒不知何處的惶惑,張翎仍然感激生活的歷練。“這些經歷給我打開了一扇又一扇的窗口,讓我近近地觸摸到了各個族群的生活脈絡,極大地豐富了我的視野和閱歷。” 聽力康復師的職業,又讓張翎深入體察到戰爭和災難之後的心理創傷。“我所接觸的病人中,有從兩次世界大戰、朝鮮戰爭、越戰和中東戰爭的戰場上歸來的軍人,也有從阿富汗、海地、斯里蘭卡及其它地區來的災民難民。有時我感覺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個,他們也把我看成是他們中的一個。這也是為什麼我對疼痛的感覺絕不陌生。” 多少次,豐沛的人生經歷觸發了她的靈感,內心裡多年積攢的寫作衝動讓她想記錄這一切,但瑣碎繁忙的漂泊生活里,又怎能專心的書寫。張翎回憶:“有時掙扎非常厲害,我會詛咒自己:還不坐下來,再不坐下來這一生就沒有時間了。”實在憋不住了,她也嘗試寫作了兩個中篇小說。“寫完了,我的情緒得到了部分緩解,我可以繼續耐心地等待時機的成熟了。” 出國十年後,張翎才真正安定下來,在多倫多一家醫院的聽力診所擔任康復師的職業。不用再為生存而掙扎,已近不惑之年的她終於可以坐下來,開始自己第一部長篇《望月》的寫作。 2.寫第一個字時,就準備好沒有人讀我的書 寫作《望月》時,張翎還沒有自己的房子,與先生以及前來探親的父母租住一間兩室一廳的公寓。沒有多餘的房間,書桌只能擺在過道上,身邊更是幾乎沒有安靜的時候。只有結束一天忙碌的工作,她才能坐在這狹小嘈雜的地方開始創作。 張翎深知,自己與繁華的國內文壇隔着遠遠的時空。“從我坐下來寫第一個字的時候,我就準備好了十年十五年沒有一個人讀我的書。”寫作於她,是內心的天然渴望。 十年的漂泊閱歷,十年的情感積蓄,使得張翎第一部長篇寫作有如行雲流水般順暢。“我真的很感謝這個十年,表面上你好像浪費了一段大好的創作時光,但實際上讓你所有的焦慮和表層的感受,都得到了理性的沉澱。” 創作正在順利進行,張翎卻遭遇了一場她稱為“黑色幽默”的事件。腿上一處黑色斑塊,被診斷為惡性腫瘤,醫生告知:“如果治療效果好,五年存活的例子不是沒有的。”忽然而至的死亡通知,猶如當頭棒喝。她走出診所,望着秋日裡燦爛的夕陽,“淚便涼涼地流了一臉。” “這是我的第一部也許也是最後一部長篇小說,便想給這個世界留下哪怕是小小的一絲聲音。”一連串的手術、藥物治療後,剛能下地,帶着腿上手掌大的疤痕,張翎又繼續開始書寫。 全職工作之餘,僅僅10個月,《望月》創作完成。這部手稿跨過大西洋,輾轉多次,來到剛到作家出版社任職的編輯袁敏手中。書中細膩深沉的情感打動了袁敏,“我終於碰上了自己等待已久的作家和作品。”1998年,《望月》正式出版。 幸運地,疾患並沒有進一步侵襲張翎的身體,她開始進入創作爆發期。長篇《交錯的彼岸》、《郵購新娘》相繼出版,一系列中短篇作品也開始斬獲“十月文學獎”、“人民文學獎”等各個文學獎項。 張翎的早期作品,大都根植於家鄉溫州和南方,隨着創作的逐漸成熟,她的視野也開始變得寬闊起來,筆下的情感也超越兒女情長,深入人性、歷史的深處。 2007年7月末的一天,張翎在北京機場等候飛往多倫多的班機。機場書店裡,她偶然拿起一本《唐山大地震親歷記》。“開始讀這本書,周遭的嘈雜漸漸離我而去,只覺得心開始一點點地墜沉下去……”她感到內心的觸痛,同時也感受到靈感萌動的預兆。 30年前那場大劫難發生時,年幼的她印象懵懂,而今她要撥開重重的歷史煙塵,深入被災難擊中時人們的大哀慟。回到加拿大,她開始搜索所有可見的國內和國外的唐山人文地震資料,並多次探訪生活在多倫多的地震親歷者。 埋首其間,一些細節在張翎腦中漸漸浮現出來;“我遠遠望見了一些孩子,有一個男孩,在截肢手術醒來後,怯怯地請求護士為他那隻不復存在的手臂搔癢。有一個女孩兒,領着她幼小的弟妹,踩着結了冰嗄啦作響的屍袋,尋找被遷葬的母親遺體……”還有一段回憶里記錄了兩個年輕女孩被壓在一塊水泥板下,營救人員撬這頭水泥板,那頭的女孩就會被擠疼。兩個女孩在那種時候依舊唱歌彼此鼓勵,叫營救人員在救自己的時候“輕一點”,不要傷着另一個女孩。小說中救弟弟還是救姐姐的兩難選擇正源於此。 但讓張翎困惑的是,這些面目鮮活的孩子們接下來的人生,卻僅僅剩下一些乾癟簡單的句子——“成為企業的技術骨幹”;“以優異成績考入大學”……多年聽力診所的工作,她深入接觸了太多戰爭、災難的倖存者,無法輕易接受“一切都會過去”的膚淺安慰。 最終,疼痛,“一種天災帶來的,卻沒有跟隨天災逝去的心靈疼痛”成為張翎創作的落腳點。這部名為《餘震》的中篇,被譽為寫地震最好的文本之一。後來《餘震》賣了電影改編的版權,張翎才第一次憑寫作有了一些收益。這麼多年,身處安靜得有些寂寞的海外,能堅持寫下來,支撐她的,源自內心深處對文學的摯愛。 改編自《餘震》的《唐山大地震》上映,隨之就是密集的採訪邀請。經過多年的寂寞堅守,面對忽然而至的關注,張翎顯得很平靜。“從來也沒覺得自己‘成名’。相反,我覺得自己一直生活在‘邊緣’。但是這種邊緣狀態對一個渴望自由安靜寫作的人來說,也許不是什麼大壞事。” 3.《金山》承載着埋在他鄉的那些孤獨的靈魂 十九世紀中葉,隨着美國西部淘金熱潮的興起,英屬哥倫比亞(溫哥華島)境內的菲沙河谷(Fraser Valley)也發現了金礦。一批大清國民從美國境內湧入河谷淘金,成為加拿大最早的華工。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新生的加拿大聯邦政府決定斥資修築一條太平洋鐵路——一條橫貫東西的交通大動脈。負責鐵路施工的公司為了最大限度地節省成本,決定從廣東招募大批廉價華工參加太平洋鐵路的修築。 1880年,太平洋鐵路動工,其中菲沙河谷陡崖一線地處崇山峻岭之間,施工條件極差,一條幾公里的路,有時竟需要開拓好幾個涵洞。615公里長的路段用了1.5萬名勞工7年的時間才修通,其中9千人是華裔。險惡的地理環境,原始的施工材料和方法,使得許多華工喪生。 1885年,太平洋鐵路完工,慶祝通車典禮卻不讓華工參加﹐並將其全部解僱。華工陷入失業和饑荒的困境。國會首次通過人頭稅法案(50元),困境中華工的日子更雪上加霜。 1903年 加拿大國會通過決議將人頭稅提高至500元。 1907年 溫哥華發生排亞大暴亂,唐人街商鋪遭到大面積毀壞。 1923年 排華法公布,禁止華人入境,大批華人家庭被分隔在大洋兩岸。 …… 一個世紀後1986年的一個秋日,初到加拿大的張翎猝然闖入了早期華工血淚斑斑的世界。 “至今尚清晰地記得那年九月的一個下午,青天如洗,樹葉色彩斑斕,同學開着一輛轟隆作響的破車,帶我去卡爾加里城外賞秋……” “那天行到半路的時候,我們的車胎爆裂了。在等待救援的百無聊賴之中,我開始不安分地四下走動起來。就是這時,我發現了那些三三兩兩地埋在野草之中、裹着鳥糞和青苔的墓碑。我撥開沒膝的野草,有些費勁地認出了墓碑上被歲月侵蝕得漸漸模糊起來的字跡。雖然是英文,從拼法上可以看出是廣東話發音的中國名字。有幾塊墓碑上尚存留着邊角殘缺的照片,是一張張被南中國的太陽磨礪得黧黑粗糙的臉,高顴骨,深眼窩,看不出悲喜,也看不出年齡。年齡是推算出來的。墓碑上的日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十九世紀的後半葉和二十世紀初——他們死的時候都還年輕。” “我突然明白了,他們是被近代史教科書稱為先僑、豬仔華工或苦力的那群人。” 旅途中閒適的心情頓時被一個個疑惑所打破。“在大洋那頭以芭蕉為背景的村落里,他們曾經有過什麼樣的日子?在決定背井離鄉走向也許永遠沒有歸程的旅途時,他們和年邁的母親、年輕的妻子,或許還有年幼的孩子,有過什麼樣刻骨銘心的訣別?當經歷了‘浮動地獄’之稱的海上旅程,終於踏上被淘金客叫做‘金山’的洛基山脈時,他們看到的是怎樣一片陌生的蠻荒?”張翎意識到,這些疑惑里蘊涵着多麼有分量的素材,而她可以依此寫出一本書。 但最初的撼動很快淹沒於異國生存的種種艱辛之中,很久之後,張翎才意識到她之前的種種努力,其實一直在為一件事積攢着力氣,就是用筆墨為這些客死他鄉的沉默靈魂鄭重地進行一次招魂之旅。 2003年,已經在文壇小有名氣的張翎受邀來到著名的僑鄉——廣東開平。她第一次見到了後來成為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碉樓(由早期華工們的賣命錢建成)。正是在一座幾乎荒棄的舊碉樓里,張翎邂逅了華工世界的另一半——守候在家鄉的女人。 殘舊的房間裡,一個深紅色的大衣櫃吸引了她的注意,打開櫃門,她立刻怔住了,“裡邊有一件衣服,一件女人的衣服。是夾襖。長袖,斜襟,寬滾邊,依稀看得出是粉紅色……我把袖子從衣兜里扯出來,卻意想不到地扯出了另一片驚異——原來這件夾襖的袖筒里藏着一雙長筒玻璃絲襪。襪子大約洗過多水,早已失卻了經緯交織的勁道,後跟上有一個洞眼,一路掛絲到襠下。我用食指撫着那個洞眼,突然感覺有一股酥麻,如微弱的電流從指尖顫顫地傳到頭頂。” 張翎仿佛聽到了那些永恆等候女人們的輕輕呼喚,她強烈感覺寫作《金山》的時候到了。 擺在眼前的,是一座大多數人都會繞道而行的險峰。“它所涵蓋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巨大的歷史框架里,而且它牽涉到的每一個細節都很難從現代生活里簡單地找到依據。必須把屁股牢牢地黏在椅子上,把腳實實地踩在地上,把心靜靜地放在腔子裡,把頭穩穩地縮在脖子中,準備着久久不吭一聲地做足案頭研究——極有可能會在這樣長久的寂寞中被健忘的文壇徹底忘卻。” 三年時間,張翎跑遍了加拿大各地的華工遺址,做調研、鑽圖書館、多次回過廣東實地考察,尋訪知情者和歷史研究學者,不僅花掉所有的年假,路途的所有經費都是自掏腰包。溫哥華的中文圖書館有一間小黑屋,堆放了好些舊式磁帶錄下的老僑口述歷史,以及他們寫下的家族回憶錄。張翎多次從多倫多專程前往,在裡面一呆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去唐人街買個盒飯,晚上才帶着一本記得滿滿的筆記返回朋友家休息。 正是被那些墓碑下錦衣里的靈魂追趕着,張翎痴迷地進行着這項費盡心力卻未必討好的浩大工程。 “在《金山》之前,我和許多自命不凡的留洋精英一樣,對唐人街的歷史充滿了鄙視,不屑將自己的‘前身’與那樣的歷史聯繫在一起。《金山》的調研徹底改變了我對唐人街的看法。我明確地知道我穿着皮鞋的腳下踩着的硬實土地,是幾代在我之前的人用赤裸的腳踩出來的。”張翎開始從心底貼近那些沉默中永遠在為生存而掙扎,卻將家國焊在內心最深處的老僑們。她決定淡化諸如膚色種族、血淚仇等等簡單標籤,進入平實的描述,一些個性豐滿的人物漸漸在腦中成型:第一代華工方得法,亂世中離鄉,他咬牙扛下了海外最髒最苦的日子,吞咽下一次次排華歧視的滅頂衝撞,為着返鄉時可以一擲千金、滿載而歸的榮耀;平日裡每一塊錢都省出水來卻可以賣了全部身家的洗衣館贊助革命。還有為了尊嚴,決然剁掉多餘小指的剛烈女子“六指”,一生卻只得與丈夫三次相聚,就在永恆的隱忍等待中度過…… 這是張翎寫作生涯中最艱辛的一段,寫作只能在全職工作的縫隙中完成,“而這相當有限的時間,我又被一樁又一樁的細節考證所打斷。那段日子裡,我一直在高度亢奮和沮喪絕望中撕扯着自己。”四十多萬字的小說,跨越幾代的宏大敘事裡,需要無數豐滿翔實的細節才能重塑。“我需要知道電是什麼時候在北美廣泛使用的,肥皂是什麼時候來到廣東尋常百姓家的,我需要了解1910年前後的照相機是什麼樣子的……”常常,為了一個一兩行的敘述,她要通過書本、網路和電話多方求證,常常消耗幾個晚上的時間。就這樣一磚一瓦,張翎用最笨但也最紮實的方式築起自己的漫漫金山路。 張翎形容,這是一輩子攢下力氣的一次爆發,她全身心沉入筆下的世界。寫到鐵路修建完成,所有華工慘遭解僱引發的騷亂,她變得有如“魔鬼附身”,“頭髮根根聳立,身上的衣袖褲腿似乎被風灌滿——這是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一次瘋狂。寫完這個章節,我癱坐在椅子上,不能動彈。” 可以想象,最終完成這次長征的時刻,張翎是怎樣的精疲力竭。“寫完的兩個月,生了一場病,而且非常不愛說話,很沉默,心裡像是被掏空了一樣。” 2009年出版,2010年4月《金山》獲得了非常有分量的華語文學年度傳媒大獎,授獎詞有這樣一段評價,“通過幾代海外中國勞工的生活秘史、悲苦命運,把中國普通民眾在全球化進程中艱難前行的身影刻寫得飽滿、闊大,由此解開了華裔移民史和中國現代史中被輕忽的重要一頁。大歷史和小人物,故鄉和他鄉,異域文化與身份焦慮,嚴苛的現實和風起雲湧的內心掙扎,張翎以她的調查、實證、勘探,讓細節落實、靈魂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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