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空白的歸還那天晚上,鷹隼陷入了一場漫長而潮濕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那個亮得發白的廚房,手裡依然緊緊攥着那枚磨亮的螺絲。女兒站在一旁,身後的自行車依舊倒在地上,鏈條垂落在灰塵里。他拼命想把螺絲擰進那個鏽死的孔洞,只要擰進去,齒輪就能咬合,世界就能恢復原狀。但就在這時,廚房的牆壁開始無聲地向後退去,化作了加拉加斯凌晨三點的街頭。 他發現自己正開着車,行駛在通往機場的舊路上。路過曾經負責的那個路口,那盞壞了三年的路燈竟然亮了。光線不是舊世界那種昏黃、閃爍的暖色,而是如手術室般冰冷、穩定的高頻白光。他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熟悉的安保漏洞,尋找那個他親手維護過的、帶有油垢和死角的舊世界。 但他看到的,是電線杆上安裝的一個全新的感應式探頭。探頭外殼漆黑,側面印着鮮紅的、帶有工業暴力感的“ExxonMobil(埃克森美孚)”標誌。鏡頭更像是只擁有複合算法的眼睛,隨着他的車輪轉動,鏡頭裡閃過一道冷冽的藍光。那種“先進”是排他的。在那道藍光的注視中,他引以為傲的秘密、他曾爛熟於心的漏洞,都像過期的舊報紙一樣,被掃進了歷史的碎紙機。 他滿頭大汗地醒來,四周是片死寂的黑暗。他意識到,這輩子最可怕的事,並不是背叛,而是他親手拆解了一個世界,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修好哪怕一個微小的零件。 失重感如潮水般湧來,讓他回想起五年前在北京北四環的那座深灰色辦公樓。那時,他坐在一群眼神銳利的中方專家中間,聆聽着關於SLC-7雷達的講解。窗外,高樓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地鐵如脈絡般延伸,夜色中燈火通明,象徵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集體意志。從貧困到繁榮的躍遷,仿佛一夜之間,這個古老的國家就鑄就了鋼鐵般的脊梁。 他曾被那份光明震動:在加拉加斯街頭排隊領食物的母親們,或許也能從這樣的發展中找到一絲希望。他記得北京的清晨,那種由無數個分秒不差的齒輪咬合出的宏大感。他在亦莊的自動化車間看到機械臂如手術般精準地焊接雷達基座,那種工業文明的純粹讓他感到一種近乎神跡的震撼。那是他在加拉加斯腐爛的電網中從未見過的、屬於未來的“光”。 他問過一個書生氣的問題:“如果對方直接通過底層協議,‘接管’我們的感知呢?”那位頭髮花白的總工程師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着技術人員特有的嚴謹:“我們在算法層做了三次冗餘,物理層加了電磁隔離。只要這套系統還是由中國代碼驅動,它就是不可滲透的。” 那一刻,他幾乎相信了這種嚴密的邏輯,相信這不僅僅是技術,而是某種公平的承諾,一種對弱小國家的慷慨分享,讓他骨子裡那份對正義的渴求。那種兒時在街頭,聽父親講述切·格瓦拉故事時萌生的理想,似乎找到了落腳點。 但這種光在深夜的私人會所里發生了折射。 那個採購主管並沒有那種“大國工匠”的粗糙雙手,那雙指縫裡夾着古巴雪茄的手,修剪得圓潤而蒼白。當對方在昂貴的宣紙上寫下那個新加坡賬號時,鷹隼注意到宣紙下透出的水印,那是某種古老的、關於權力的紋章。這種“極度的先進”與“極度的陳腐”像兩張薄片,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讓他產生了一種眩暈的噁心。那股銅臭味從杯底升起,像一層薄霧,模糊了窗外那些燈火的純淨。他吃驚地發現,這種發展雖如巨輪般勢不可擋,卻也藏着裂痕。那些本該服務於理想的齒輪,在私慾的潤滑下悄然偏軌。原來,光明並非一塵不染,它也攜帶着陰影,讓他那份對公平的追求,在現實的砥礪中第一次生出細微的裂紋。
離開北京那天,天氣陰冷。首都機場的長廊里,總工程師親自來送行。兩人走在空曠的地面上,腳步聲像兩個普通的技術員在討論最後的技術細節。走到安檢口前,老人停下腳步,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 A4 紙,遞給鷹隼。 “這是 SLC-7 最新一版固件更新的校驗碼,你帶回去。”鷹隼張開一看,上面只有一串十六進制數字。老人看着他,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校驗通過了,你們就會發現,裡面多了一行我們自己都看不懂的注釋。”他頓了半秒,嘴角幾乎沒有弧度:“到時候,你會知道該找誰問。” 那個轉瞬即逝的眼神,像一枚極小的鈎子,輕輕掛在了鷹隼的胸口。他把紙折好,放進內兜。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種冰冷的清醒:原來,從他問出第一個問題開始,這盤棋就已經把他算進去了。而他,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候選人。 這種失重感,讓他想起在平壤參與的那次絕密沙盤推演。在地堡里,那些將軍們堅信加固地堡、掐斷網絡,就能在“降維打擊”面前倖存。 “如果所有的通信都被‘格式化’成白噪音呢?”他當時問道。 對方給出的答案是,原始的無線電跳頻和人力傳令。那些將軍們眼裡的“確定性”,在那 285 秒的精確計算面前,顯得如此滑稽。他們推演過飽和攻擊,卻唯獨沒有預見到這種“平穩交付”。 作為當年對接採購的負責人,他曾以為自己買到的是“頂級鎧甲”。他見過中國軍方如何對 PLC 固件進行逐行審計。但他現在才感到一種脊背發涼的棋高一着。這不是技術的進步,這是思維的跨代。中方在努力修補漏洞,而美方已經在利用這些因供應鏈污染、人為疏忽以及回扣帶來的“裂縫”構建新秩序。
他坐在黑暗的廚房裡,手裡攥着那枚螺絲。 床頭放着翻爛了的《三體》。 他一直不理解葉文潔的選擇。現在他懂了。 懂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可心痛的了。 鷹隼把電視調到CNN,音量壓到最低,主持人聲音勉強能聽清,卻不會吵醒隔壁的女兒。 屏幕上是白宮玫瑰園發布會。國防部長赫格塞斯站在講台前,語調平穩,像在陳述一份預算報告:“行動絕對成功。我們移除了一個威脅地區穩定的毒梟政權。這次手術式行動精準高效,關鍵線人提供了核心情報,我們為此支付了5000萬美元的酬勞,這是近年情報史上最大單筆支付之一。 鷹隼關掉電視,屏幕黑了。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錢包。餘額還是937,426.18美元。 他盯着這個差異看了很久。 他合上電腦,雙手按在桌上,指尖發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路燈亮着,冷白的光線滲進來。他拉上窗簾,但光還是透了進來。 他厭惡美國人。厭惡他們那種將一切邏輯化、將殺戮包裝成“平穩交付”的傲慢。他們的虛偽、欺騙和霸道。在他眼裡,美方的“絕對決心”不是正義,而是一種高維度的、不容置疑的欺凌。但他看着地圖上那些生鏽的防線,看着那些連零件都配不齊的蘇制坦克,他感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絕望。 他選擇做內應,不是為了投奔自由。既然世界註定要被吞噬,他至少希望那是被一種更高頻率的、不帶血腥味的機器所粉碎。 骨子裡,他對美國的霸權深惡痛絕,那種凌駕一切的欺凌,讓他想起兒時父親講述的拉美歷史,那些被強加的“民主”,往往以石油和鮮血為代價。但他當時沒有說出口,只是把紙折好,放進內兜。 鷹隼想起自己年輕時,曾堅信這個世界上存在一種“終極算法”可以糾正所有的不公。他曾以為東方的那面盾牌,是他在混沌餘生中最後的錨點。現在的他,坐在黑暗的廚房裡,手裡那枚螺絲已經不再重要。他意識到,不論是西方的“光”,還是東方的“盾”,在貪婪這個底層的二進制邏輯面前,其實共享着同一套代碼。 他曾以為,向外發出坐標,就能引來一種更高效的秩序。但當光真正降臨時,他才明白,那不是救贖。他不僅殺死了腐敗,也殺死了女兒夢裡那一點點溫潤的黑暗。 他想起一個被遺忘的人。馬杜洛上台第二年,一個年輕工程師在夜班維護時小聲問他:“如果哪天所有屏幕都亮着,卻什麼都不顯示,我們該怎麼辦?”他當時告訴對方照章操作。後來,那名工程師在“編制優化”里消失了。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放棄的,是當年沒有回答的那一句。 他在官邸看着那些親信為了回扣爭吵不休時,他意識到他們爭奪的是“盾牌”上脫落的漆皮,而他手裡攥着的,是那個老人交給他的通往未來規則的“注釋”。他再次看向那個校驗碼。在那行“看不懂的注釋”背後,他讀到了一串隱藏的時間戳——那是屬於美方服務器的同步請求。 他如遭雷擊。那不是階梯,而是一枚植入他精神深處的、實時回送數據的追蹤器。老人沒騙他,但老人的眼神里那種“朝聞道”的死寂,是因為看透了他們這些人作為“技術耗材”的宿命。 窗外,那盞印着美孚標誌的路燈發出了細微的高頻電流聲,那是新世界的脈搏。他轉過過頭,看見女兒在冷光中不安地翻身,夢囈中喊着:“燈太亮了。” 鷹隼鬆開了那枚磨亮的螺絲。螺絲掉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清脆而孤獨的響動,隨後滾入了家具下的陰影。他發現,當他呼喚的那種“確定性”真正砸下來時,他不僅沒有修好世界,反而連女兒眼中最後一點溫潤的黑暗,都親手殺死了。 他走到窗邊,想把窗簾拉嚴一點。布料比記憶中更薄,拉上後仍透出冷白的光。街對面的路燈杆上,新裝的探頭在低頻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像一次校準:把人的呼吸、睡眠、恐懼,校準到同一條看不見的時間線上。 他想起自己當年發出的那條短信——原來那不是給某個國家發的,是給這種光發的。 女兒說:燈太亮了。 (完) (汪翔 《活捉馬杜洛》(之五)。2026年1月7日。原創,保留完整版權,轉載請註明來源和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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