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楓林鄉的空氣里多了股說不清的濕味。 像剛翻過一遍的泥土,又像雨後被人拿腳踩平的草垛。 凝新背着書包,從堂屋往外走。 走到天井時,崔凝新放慢了腳步。昔日,他都會去奶奶那邊看看,只是瞄一眼,看見奶奶坐着或者幹什麼的背影,就會滿足的離開。多數時候,就是直接從側門走出。 奶奶感覺到一股風穿過,都會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身子勁也突然足了好幾分。 昨天剛抹上的黃泥封門牆已經幹了一層,透着股生澀的土腥味。泥還沒完全收干,牆面上清晰地留着幾個手掌按過的痕跡。 指縫的深淺、掌心的紋路,在晨光下像是一道道醜陋的傷疤。 房子是爺爺在解放前蓋的。在楓林鄉方圓十幾里地,曾是最氣派的宅子。整座屋子深邃而對稱,由前、中、後三部分組成。進門是一個敞亮的大廳,兩旁的廂房舊時是用來堆放柴草和安置牲口的牛房。 往裡走,前堂與天井之間,是一排做工極精細的木格門。門上的木格子曾糊着柔軟輕薄的皮紙,透進些朦朦朧朧的光。在那沒有玻璃的年月,天井便是整座屋子唯一的光線來源。 閣樓鋪着厚達寸許的硬木板,一塊接一塊,嚴絲合縫,踩上去幾乎聽不見響聲。他小時候常爬上去,光着腳在上面來回走,摸着那些光滑得像打過蠟的板面,心裡暗暗吃驚:要多少棵合抱的大樹,才能鋸出這麼多又厚又齊整的木板? 現在看到的大木板,都是泡桐樹做的,輕薄,樹都長得歪歪扭扭的,怎麼也鋸不出這麼齊整的東西。 他爬上閣樓,赤腳踩在木板上。木板厚而冷,踩上去沒有一絲顫動,像踩在一層凝固了的、不會再融化的東西上。一塊接一塊,嚴絲合縫,指尖滑過去,只留下極淺的痕跡,仿佛這層木頭從一開始就拒絕被觸碰。 他蹲下來,手掌慢慢覆上去。紋理細密、沉實,帶着一種不再生長的靜止。 這麼厚的板子,這麼多,得多少棵大樹才能解開。摸着摸着,他似乎又開始想,奶奶說的那種鑽進去就安全的感覺。 隨後,腦子裡就是成片的森林和埋伏,阻擊的戰爭故事。 天井由巨大,形狀精緻的青石板鋪就,正中凹陷,雨天時,積水會順着青石下的暗渠,悄無聲息地流向屋外。夏天時,他們經常拿桶水,站在中間那個底凹部分的石塊上,沖涼洗澡。夏天大雨的時候,還會穿着蓑衣,站在那裡,享受雨水嘩啦啦打擊的快感。 天井兩翼是廚房,原本一家人分用兩邊,煙火氣在那兒是相通的。 再往後走,跨過高高的木門檻,地勢便抬升了。那裡有更深的大廳和排開的臥房。 奶奶住的那一側,原本有個不起眼的側門,通向外面窄窄的巷子。在那條巷弄里,凝新曾和夥伴們跳繩、踢毽子,或是抽打那種下面尖尖的、圓鼓鼓的木“陀螺”(德隆)。 可就在今天,所有通往奶奶那邊的內門,全被那堵冰冷的黃泥牆堵死了。 從此以後,奶奶被徹底隔絕在那邊。她進出家門,只能走那條逼仄、陰暗的側門小巷。 磚縫刻意留的幾道小口子像幾個歪歪扭扭的眼,朝外看,又牢牢閉着。他貼過去一點,耳朵幾乎要靠上去。牆後頭很安靜,只能聽見一點極輕、極輕的動靜。不知道是不是奶奶的咳嗽。聲音小得像一粒沙子掉在地上,卻能在他胸口劃出一道細的痕。 母親在後面走過來,手指在後背輕輕推了一下:“快走,遲了。” 語氣不重,動作也不急,但那股不由分說的力道里,藏着害怕。 他“嗯”了聲,把書包帶往肩上一提,匆匆往村口走。 那條走了無數趟的田埂路,這天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軟軟的,虛虛的。 在路上,慧娟拿出一個烤熟的小紅薯,分了一半給他:我烤的。 到學校時,太陽剛從山背後探出來一小截。四合院的瓦片被晨光一照,泛出一點灰白的光,遠遠看過去,像一層不肯退的霜。 操場上照舊有吵鬧:跳皮筋,踢毽子,還有幾個在天井下追着打鬧。吵鬧聲和往常差不多,只是吵鬧的空隙里,多了一點說不上來的停頓。 他一進院子,就感覺有幾雙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眼神不算直白。有人看一眼就收回,有人只把視線停在他書包帶上,有人乾脆轉頭對別的同學說話,聲音卻不自覺壓低。 沒有人開口說“地主婆的孫子”,很多人早就知道那是他奶奶。這幾個字只是像一團潮氣,藏在大家說話的縫裡、動作的停頓里。他照例走到教室左邊靠牆的那張桌子前,把書包放下。 動作還是老樣子,只是比往常更輕,像怕驚動什麼東西。 過了一會兒,秋生進來。他比同齡人高半個頭,肩膀已經有點“方”的樣子。走路腳步一板一眼,像大隊幹部的小一號翻版。 他往教室里一站,嗓門先抬起來:“起立,開始早讀!” 孩子們刷地站起。秋生在過道里走了一圈,走到崔凝新桌旁邊,腳步停了一下。 “昨天你表態,聲音太小。”他壓着嗓子說,“以後要堅決一點。” “嗯。”他低頭應了一聲。 “嗯什麼嗯,要說,是!” 秋生不自覺把大隊長的腔調學了出來。 “是。”他只好抬一點聲。 秋生滿意地點點頭,又抬頭對全班喊:“大家要向他學習,劃清界限,態度要鮮明。” 這句話說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有點飄飄然。底下的孩子,有人跟着點頭,有人不動聲色。 凝新站在那兒,覺得自己像被人當成一塊樣板牌子立在教室正中:表面上是“積極表態的好學生”,里子裡卻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剛剛在大隊部喊過的那句話,是往奶奶身上又補了一腳。
幾天之後,形勢有點變化。昔日毛主席的最親密戰友,突然變成了全國人民最大的敵人。那天早上,基於老師的指示,大家都在忙着從課本上剪掉關於林彪的語錄。昔日漂亮整齊的課本,現在到處都是破洞,看着,心裡五味雜陳。 在隨後課堂表決心的發言上,凝新慷慨激昂:林彪說過的話堅決不說,林彪用過的字堅決不用。我們要打倒他,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後來,慧娟說,你講得真好。 他很得意。同時,敏感的他,意識到,人們關注他的目光弱了很多。 隨後是數學課,他的心情立馬變得陽光明媚。 蒙松這天出現在教室外,站在走廊拐角,背手看着早讀,像一個臨時抽來的巡視員。早讀結束鈴一響,孩子們“呼啦”一聲把書砸回桌上,準備出操。 他走過來,腳步穩穩地,停在教室門口。 “崔凝新。”他喚了一聲。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在。” “出來一下。” 他跟在後面,繞過天井。辦公室不大,窗戶糊着舊報紙,只在上角撕開一個三指寬的口子,透進一點生硬的光。堂哥坐到桌子後面,手背輕拍桌上的作業本,一下一下,像在敲什麼看不見的鼓點。 “最近讀書還行?” “還行。” “字寫得很好,老師誇過你。” 堂哥翻了一頁作業本,是他的。隨手點點,“你要記住,這時候,讀書也要和政治掛鈎。” 他沒聽懂,只是下意識點頭。 堂哥抬眼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間的軟,卻很快被別的什麼壓住。 “奶奶的事,大家都知道。” “你在會上劃清了界限,是對的。” “以後在學校,不要給家裡添麻煩。” 這些句子排列在一起,聽上去沒毛病。可每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再放上去的,工整,卻冷。凝新站在那兒,有那麼一瞬,盼着堂哥能說句別的。哪怕只是“不用怕”,“奶奶不會怪你”。 堂哥沒有。只在最後補了句:“好好聽話。” “是。”他答應。 他轉身要走,手剛摸到門框。 “等一下。”堂哥忽然又叫住他。聲音比剛才低一點。 他回過頭。堂哥的手還壓在作業本上,指尖不自覺地在紙邊上來回刮着。動作很細,小得像無意識。窗紙撕開的那道口子裡透進來一條光,正好落在堂哥臉側,光很硬,把他眼角那道細紋照得清清楚楚。 “在外面……”堂哥頓了下,喉結猛地滾動了下,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咽不下去,“有人說什麼,別往心裡去。” 話剛出口,他自己像被驚醒似的,整個人一僵。指尖在紙邊刮得更用力,指甲邊緣瞬間發白,仿佛要把那半句沒說完的話,活活按死在作業本里。神色一下收緊,聲音立刻恢復成之前那種平直的幹部腔:“我是說,要提高警惕。” “思想上不能松。” 他點頭,說“是”。 可他已經聽見了前半句。 辦公室門一關上,裡面的嗡嗡聲立刻被切斷。走廊上風一吹,剛才被“關”在這小屋裡那點悶氣,被稀釋在曬穀場方向傳來的土腥味里。 他一路走一路想。堂哥那話,是不是在說慧娟呢?要不要問問她的家庭成分?
課間操時,操場上又恢復了那種表面的熱鬧。 廣播裡喊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孩子們跟着舉手、彎腰、踢腿。 隊形里,他站在中間偏後一點的位置。前後左右的手臂揮來揮去,有的會不小心擦到他,有的會刻意收一收,繞開一點。 隊形散開後,幾個男生湊在一起,繼續跳格子、踢毽子。 有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喊他。有人剛要走近,又被旁邊的同伴拽了一下袖子:“走那邊。”這一拽不重,卻乾脆。動作之間,不帶惡意,卻有本能。 在他身邊停下來的,是慧娟。操場角落裡有一塊小小的陰影,是一棵樹投下來的。 他們就站在那裡,一個拿着石子在地上畫,一個看着。 “你今天,怎麼老低着頭?”慧娟忍不住問。 “沒有。”腳尖在泥地上輕輕碾了一下,“就是……有點困。” “昨晚沒睡好?”她又問。 他想了想,說:“牆那邊有點聲音。”話說出口,他自己也有點吃驚。他明明知道,關於“牆那邊”的一切最好別提。可他看到她的眼睛,就忍不住把這句半截的話放出來。 慧娟“嗯”了一聲,沒有追問。她只是從衣兜里摸出一小截泊松樹枝,遞給他:“今天早上撿的,香味還在。” 他接過來,湊到鼻尖嗅了一下。松針已經有點干,但還是帶着一股淡淡的青氣。那股味道里,只有樹、風、和樹下泥土的味道。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胸口鬆了一點。
回家的路上,天已經開始早早黑下來。 山脊上壓着一條細細的暗紅,像有人用炭筆在天邊劃了一道線。田埂邊的稻樁已經被割得只剩一截,腳踩過去,鞋底總會勾起一點乾乾的刺癢。 遠處傳來牛鈴聲,慢慢地、散散地。他們並排走了一段。 前頭路窄,只能一前一後,他乾脆讓她先走。走到一個沒人看見的岔口,慧娟停了一下,回頭對他說:“你別難過。” “沒有。我不會。”他條件反射一樣回答。 “可你眼睛……”她看了他一眼,又趕緊把視線移開,“好像有一點紅。” 他下意識揉了一下眼睛:“風吹的。” 這是媽媽經常愛說的話,他學着。 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笑聲不大,很快就被晚風吹散了,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謊話,比在大隊部講的那些“表態”,更靠近一點真實。 他確實是在忍,但被她看見之後,那份忍突然不那麼孤單。
隨後不久的一天下午,崔凝新吃完午飯,碗一推就往學校跑,睡午覺去。趴下不久,看見薛慧娟慢吞吞走進來,步子拖得像腳上拴了小石塊。 低着頭,臉白得像剛刷過一層石灰,眼眶紅紅,眼角還掛着兩道幹掉的淚痕,一道長一道短,像誰用炭筆胡亂畫了兩筆。睫毛上粘着一點沒幹透的水珠,在窗外透進來的光里一閃一閃。 凝新心“咯噔”一下,轉身湊過去,儘量把聲音壓得像大人那樣穩,低語帶着神秘感: “誰欺負你了?我去揍他!”說完他還咧嘴嘻嘻笑兩聲,露出缺了一角的門牙,故意把兩個小拳頭在胸前晃了晃,像戲台上要開打的武生,想把她逗笑。 慧娟抬眼看他,嘴角勉強扯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蛇……好、好大一條蛇。”肩膀還輕輕抖了兩下,像剛才那驚嚇又從肚子裡爬上來一次。 凝新愣了半秒,隨即鬆了口氣,胸脯頓時挺高了半寸:“嗨,就這事啊?那種蟒蛇嚇人罷了,又不咬人!別怕。難道你家裡沒有住着一條蛇?” 她戰戰兢兢的搖搖頭:曾經有的。被爸爸趕走了。嚇死人。 那是給家裡帶來福分的好蛇。它在,那些可惡的老鼠就不能活。知道不。好蛇。 他學着村里大人哄小孩的腔調,拍拍自己瘦巴巴的胸口:“我來的時候,半山腰花生地中間那條大路,十天能碰上兩三回。懶洋洋盤那兒曬太陽,頭枕着自己尾巴,動都不愛動。曬夠了才慢吞吞爬走……咱倆看見的,沒準是同一條呢。” 慧娟點點頭,鼻翼還一抽一抽的,沒再說話,只是用袖口把眼角又蹭了一下。
第二天午睡時間,凝新溜回教室時,慧娟已經坐在位子上趴着。見他來了,抬起頭。她眼睛似乎一下子亮起來,可下一秒又被他現在的模樣驚得張圓了嘴。 凝新灰頭土臉,頭髮上沾滿乾草屑和土坷垃,臉上橫一道豎一道的泥印子,左胳膊肘蹭破一塊,滲着細細的血絲。最慘的是腳上那雙新草鞋。鞋幫被荊棘掛得稀爛,鞋底一邊已經豁開大口,像被狗啃過。 慧娟的目光在他草鞋上停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 凝新有點不好意思,索性當着她的面把兩隻草鞋都脫下來,赤腳踩在涼颼颼的泥地上,舉着破鞋在她面前晃了晃,裝作滿不在乎:“草鞋其實可舒服了,透氣,又輕。等哪天我也給你編一雙,保管比布鞋好穿。” 慧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會呀? 當然。很容易的。 她伸手,從他後領子上小心拈下一根長長的茅草刺,又從袖口拔下兩三根細刺,邊拔邊問:“跟誰打架了?怎麼搞成這樣?” 凝新撓撓後腦勺,耳朵尖悄悄紅了,聲音卻故意壓得低低像在說件了不得的大事:“沒打架……給你抓蛇去了。” 慧娟手一頓,抬頭看他,眼睛睜得溜圓。 “結果呢?” “跑了。”他老老實實承認,語氣裡帶一點懊惱,又趕緊補句給自己找面子,“那傢伙滑得跟抹了油似的!我追到地頭坎那兒,一個沒剎住,撲通,滾下去了。鞋掛爛,蛇沒影。” 說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先是嘴角咧開,緊接着變成憋不住的“嘿嘿嘿”。 慧娟看着他那副灰撲撲又得意的模樣,忽然彎起眼睛,發出很輕很脆的笑聲,像誰把一小把銀鈴鐺撒在了教室的陽光里。 “所以……你抓了個滿身狗啃泥?” 她一邊笑一邊又伸手,輕輕拍掉他肩膀上一塊干泥巴。手指碰到他衣服時,兩個人都同時頓了一下,然後又假裝沒事地繼續笑。 窗外有風吹過,捲起操場上幾片乾枯的楓葉,在天井裡打着旋兒。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笑聲,一粗一細,一高一低,像兩隻小雀在互相追着叫。 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從破窗紙的縫裡漏進來,落在凝新沾滿泥巴的赤腳背上,也落在慧娟還帶着淚痕卻已經彎成月牙的眼睛裡。 那段時間,日子似乎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變化。 廣播還是每天按時響,牆後奶奶的咳嗽還是若有若無,父親還是坐在門檻邊沉默,只是,煙抽的似乎多了點。母親還是一有風聲就說:“少說話。好好聽話。” 細心的凝新注意到,每天都有一些看不見的小東西在悄悄改變。有人開始躲開他,有人開始用“表現”、“立場”來衡量一個九歲孩子,秋生身上,漸漸長出一種大人的硬殼,而他自己,也學會了把很多話收回去,只在心裡留一小塊地方,給奶奶、給書本、給那一截泊松針。 那塊地方,他誰也沒說。
多年以後,他回想那一年,常常覺得:自己真正被“看見”的,並不是在大隊部舉着話筒喊口號時,也不是在班長、堂哥口中被當成“表現不錯”的那一刻,而是在操場角落裡,她把一小截泊松針塞到他手裡說,“這個,你喜歡。” 那是被看見、被躲開、也被記住的日子。 那天傍晚回村時,凝新遠遠看見秋生家門口圍着兩三個人。他本來想繞開,可風把幾句話送了過來。 “你爸這事,隊裡已經記着了。” “以後表現要好一點。” 屋子裡的油燈,似乎晃了一下。 秋生站在門檻里,背對着外面,肩膀繃得很直。等人散了,他卻沒有立刻進屋。在門口站了會兒,手垂着,像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忽然抬起手,往臉上抹了一下,很快,又把手放下來。 動作太快,看不清是擦汗,還是擦別的。 第二天早上,他在操場上喊口號的聲音,比往常更硬。
那天放學,夕陽把田埂拉得老長,金黃的光從稻樁縫裡漏出來,照得兩個孩子的影子細細長長,像兩根會動的蘆葦。 崔凝新背着書包,故意放慢步子,等慧娟走到身邊,才神秘兮兮地把臉湊過去,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天大的秘密:“敢不敢跟我去采柏樹枝?我答應你的,沒有忘記。” 慧娟眼睛一亮,又趕緊低下頭,睫毛撲閃了兩下,像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重量。她小聲“嗯”了一聲,點點頭,算是同意了。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來。 “不怕?”凝新故意把聲音拖長,眼睛眯成一條縫,帶着一點點炫耀的得意,“村里人都說,那地方晚上有鬼哭,還有閃亮的小火光……” 她把書包帶往肩上勒緊一點,聲音細細的,卻很堅定:“不怕。你在就不怕。你不怕我也不怕。” 凝新心裡“轟”地一下,像誰往胸口扔了個小炮仗。他趕緊轉過頭,假裝看遠處的山,耳朵卻紅得發燙。明明自己腿肚子也有點發軟,卻硬是把胸脯挺得更高: “那走吧!快去快回,天黑前回家。” 邊說邊遞給她一雙草鞋讓她換上。 他們拐過兩條田埂,繞過村後那片稀疏的松林,來到山坳深處。那片墳地藏在低洼處,四周長滿了老柏樹,樹幹灰黑,枝葉密密層層,像一頂頂撐開的黑傘。風一吹,柏葉沙沙響,聽着有點像人在低聲耳語。 凝新停下腳步,指着前面幾十米外一棵最大的柏樹:“你站這兒,別動。我去去就來。” 慧娟乖乖站在墳地邊緣的一塊大石頭上,雙手緊緊抓着書包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凝新深吸一口氣,握緊兜里的小鉛筆刀(那是父親給他削鉛筆用的,刀刃磨得雪亮),一步一步往裡走。 他其實腿有點抖。村里老人經常講:夜裡鬼火跳舞,有人看見白影子飄,還聽到哭聲。 老人們經常用這樣的故事嚇唬愛哭的孩子。說多了,也就相信了,至少會懷疑。可一想到慧娟在後面看着,他就咬咬牙,把步子邁得更大些。 墳頭邊的柏樹枝條低垂,幾縷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照得柏葉油亮亮的。他挑了顏色最綠、針葉最密的幾枝,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割下來。刀刃划過枝條時,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像在咬一口脆蘋果。他聞到那股熟悉的清涼香氣,有點像松針,又帶一點淡淡的藥味,涼絲絲的,直往鼻子裡鑽。 沒用多久,他就抓着一小把柏枝跑回來,氣喘吁吁,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卻掛着得意的笑:“看!最好的幾枝,都給你。” 慧娟從石頭上跳下來,雙手捧住那把柏枝,先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立刻彎成月牙:“真好聞……跟上次你給我的不一樣,這個更香。” 她小心地把柏枝一根根理順,塞進他之前幫她包好的課本封皮里(用化肥袋牛皮紙,裡面還夾着上次他給的松針)。做完,她抬頭看他,聲音軟軟的: “你膽子真大。” 凝新撓撓後腦勺,裝作不在意地聳聳肩:“那當然。爸爸說,男子漢,不能怕。” 說完兩個人都笑了。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她腳下的草鞋已經斷開。 他自嘲的笑說:看來,水平還是不夠好。下次。 笑聲在墳地邊上迴蕩,輕得像風吹過柏葉。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更長,幾乎要連在一起。她換回自己那雙舊涼鞋。 回家的路上,慧娟把課本抱在胸前,不時低頭聞一聞。凝新走在她旁邊,赤着腳踩在還帶着餘溫的泥土上,心裡熱乎乎的,像揣了個小火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