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捕风捉影(3A)
2026年10月27日,星期二。弗吉尼亚州,泰森斯角。 哨塔咨询在一栋十二层商业楼的第七层,占了大半层。楼下有牙科诊所、保险经纪公司,还有两间空了大半年的办公室,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电话。 杰克·芬尼根九点前到了公司,五十六岁,在国家情报系统做了十九年分析,离开后先给几家大企业做风控顾问,后来和两人合伙创办哨塔。公司现在有三十二名员工,业务从海外政治风险、企业背景调查做到政府政策分析。客户里有投资基金、跨国企业,也有政治组织。在哨塔的合同里,这些客户统一叫"委托方"。 四名项目负责人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 灰隼那一组先讲。沃斯要两样:更新曜芯的出口管制风险,重点看商务部新规出来以后,曜芯和东南亚客户的合作会不会受影响。再补一份管理层稳定性评估。两份都在十一月初交。 "管理层那部分是标准项目,"负责人说,"创始人依赖度、继任安排、董事会构成。" "有证据就写,没有就别替客户猜。" 凯恩投资团队的项目进展顺利。他们在研究,联邦政府未来三年的芯片采购和国内制造补贴,要哨塔梳理国防部、商务部和几家主要承包商间的关系。负责的经理说,凯恩的人这两个星期问得最多的,是一家刚成立十四个月的公司,叫锚点,做芯片出厂后的位置验证和使用记录。他们想知道锚点有没有机会进政府采购名单,以及国会正在讨论的出口追踪条款,最后会不会写成强制要求。 "如果写成强制要求,谁最吃亏?"芬尼根问。 "出货量最大的那家。" "曜芯。" "每一颗都要登记,按期报位置。" 芬尼根让他先把锚点的公开合同、专利和投资人名单查清楚,"凯恩在不在投资人名单里,只用公开资料确认,别去私底下打听。" 第三个项目的委托方是一家和曜芯竞争的人工智能芯片企业。合同里写的是"市场与合规环境研究":曜芯在亚洲的技术合作,它在政府项目里的竞争优势,可能存在的合规风险。两个星期前,对方提出要追加一项,调查黄贺峥在海外出差期间接触过的人。具体方案中午送来。 最后是哈蒙德政治行动委员会。负责人布伦特·霍尔四十多岁,在参议院当过十一年幕僚,三年前加入哨塔。他们在准备芯片安全立法的背景材料:先进芯片的出口追踪、国内制造能力、联邦采购的安全标准。 "他们想赶在下一轮委员会讨论前拿到,"霍尔说,"最好下周。" "下周太赶。" "我说过。他们说,中期选举一过,窗口就开了。" "公开资料先交,访谈部分不要赶工。涉及具体企业的判断,必须有来源。" 会开了四十分钟。芬尼根问了几个预算和交付日期问题,批了两笔外部调查费用。散会前他照例提醒:客户资料按项目权限管理,任何跨项目使用都要经过批准。 这句话他每次开会都说,大家也都知道它管不了多少。
哨塔的文件系统按委托方分开,原始访谈记录、付费买来的商业数据、调查报告都锁在各自的文件夹里。公开资料放在公司的共用研究库,谁都能下载。三十二个人分在六个项目组,一个分析员上午替投资基金查出口许可证,下午就可能替政治客户整理国会听证记录。中文材料外包给两名翻译,按小时计费,各组共用。 十点多,资料分析员莉亚·摩根抱着电脑去找主管。她二十九岁,在哨塔做了三年,管公开资料检索和数据库维护。那天上午,她发现同一组公开文件被三个项目组先后调走。 一份是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去年十二月发布的执法通报,点名两家马来西亚数据中心公司,要求补充最终用户证明,涉及的设备来自曜芯。这两家公司的母公司在新加坡,叫南岸。 一份是南岸在新加坡的公司注册资料:二〇二三年成立,股东结构经过两层离岸公司,总经理一栏写着黄温蔓。 还有一份是《纽约时报》去年十月的报道,说的是曜芯首席执行官和一名新加坡数据中心高管的交往,引起了美国官员的注意。报道里写,二〇二四年六月台北一场行业展会期间,一名业内人士在酒吧里听温蔓说过,"我可以把贺峥叫来",贺峥后来真的到了。报道配了一张合影:贺峥穿着黑色皮夹克坐在中间偏右,温蔓坐在他左手边。 "灰隼那组上周用过,哈蒙德那组昨天要了,竞争企业那边刚才又来问。"莉亚说,"三组人查的是同一样东西,能不能直接放进共用库?省得每次都从头找。" "都是公开的?" "商务部网站,新加坡的公司注册局,还有报纸。" "可以。来源和日期标清楚,各组自己的分析别放进去。" 莉亚回到工位,把三份文件传进共用库,打上标签:曜芯、南岸、出口管制、东南亚。她核对了一遍,没有夹带任何客户的内部材料,接着去赶下午要交的一份港口数据报告。 那张合影的文件名,她顺手改成,"台北_2024_06"。 午饭前,竞争企业项目的经理把新增委托的草稿送到芬尼根办公室。委托方愿意再加十五万美元,调查曜芯高管的海外私人接触,以及这些接触可能造成的利益冲突。 "点名贺峥了?" "点了。想知道他过去三年在亚洲见过哪些人,商务会面和私人会面都要。" "他们凭什么认为这里有问题?" "说是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还没给我们。我问了两次,对方的法务说,先签委托,再给背景。" 芬尼根翻到第二页,调查范围,除了商业伙伴,还有高管的私人关系、非公开行程、在亚洲的住宿记录。 "住宿记录?"他抬头看经理,"客户打算怎么合法拿到?" "他们说,以合法方式。" "十五万买得到合法方式,买不到住宿记录。" "十五万不少。"经理说,"他们可能把明年的合同一起续了,可以先付一半。" 芬尼根把"私人关系、非公开行程及住宿记录"划掉,在旁边写:与公司业务、政府合同及合规事项存在明确关联的外部接触。 "按这个范围重新报。他们要是拿得出具体材料,我再决定要不要扩大。" "客户可能不满意。" "那就让他们说清楚,到底想查什么。"
十二点刚过,经理发来消息:委托方接受修改后的范围,同意先付七万五千美元。芬尼根让法务审委托书。他记下了一个时间:两个星期前对方第一次提追加调查,正是十月中旬。 下午一点,他开车去阿灵顿。道格·莱利在克拉伦登一家越南米粉店等他。莱利六十三岁,退休前是芬尼根在分析处的上司,现在挂名在家智库做高级研究员,每月写篇没什么人读的报告,大部分时间在教孙子打棒球。两人点了同样的牛肉粉。 芬尼根没有绕圈子,"曜芯,南岸,一个叫温蔓的女人。最近城里有没有人在说?" "说了一年。"莱利把罗勒叶一片一片摘下,"去年十月那篇你看过。" "看过。吃饭,喝酒,合影。" "那篇出来时,有人很不高兴。不是曜芯,是城里的人。东西是他们先看上的,被报纸写了,人家就会知道自己被看上了。" "现在呢?" "这两个星期,《纽约时报》又在打电话,还是那几个记者。打给前任官员,打给国会的,打给业内的。"莱利说,"这次他们不问吃饭的事。" "问什么?" "问有没有一份东西,春天写的。" 芬尼根放下筷子,"你看过?" "我退休三年了,要是看过,就不会坐在这里吃米粉。"莱利说,"不过,我听说那份东西发得不算少。分发的人多了,就总有人愿意念给记者听。" "念的人想要什么?" "每个人的不一样。杰克,你的客户里有没有谁,这两个星期突然对这件事来了兴趣?" "有两个。" "那就对了。记者打电话比记者写稿传得快,他每问一个人就等于告诉对方,这里有事。被问的人回到公司跟老板说一句,老板再跟他的顾问说一句,你那边就来生意了。" 芬尼根想起那份草稿上的"住宿记录"。 "还有件事,"莱利说,"被盯上的人,按规矩,局里会先派人去提醒他一声,有人在接近你,小心点。这叫防御性简报。" "他收到过吗?" "据我所知,没有。" "为什么?" "你在这行干了多少年?" "也可能是还没批下来。" "或许。" 芬尼根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从头到尾,他似乎是唯一一个,不知道自己被看着的人。" "也未必。"莱利说,"他身边的人,未必都不知道。" 结账时,莱利抢着付了钱,说下次去泰森斯角让芬尼根请。 四点,芬尼根回到办公室,打开灰隼的项目进度表。沃斯要的政治风险更新还缺两项核实:国会近期关于先进芯片出口的质询,以及曜芯参与敏感政府项目的资格问题。 他给负责人留了条批注:不要把政策讨论,写成已经启动的调查。 想了想,又加了句:管理层稳定性评估中,涉及创始人个人的部分,只用已公开报道,注明报道日期,不引用任何未公开来源。 六点过后,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莉亚关电脑前,看了一眼共用库的访问记录。 "台北_2024_06"那张照片,当天被下载了十一次。

10月28日,星期三。加州,圣克拉拉。 下午三点四十分,曜芯公关副总裁的邮箱里进来一封《纽约时报》的邮件,两名记者署名,抄送公司媒体关系的公共邮箱。 信写得很客气,列了五个问题,请曜芯在美东时间明天早上八点之前答复: 美国情报官员认为,新加坡南岸公司总经理温蔓曾向北京传递信息,曜芯是否知情; 据多名知情人士说,温蔓与贺峥自二四年起保持密切的私人关系,曜芯是否回应; 贺峥是否曾收到美国政府反情报部门的提醒或简报; 南岸自二四年年中以来购买了约二十九亿美元的曜芯产品,商务部正在调查其中部分设备是否被转运,曜芯对这批产品的最终去向掌握多少; 曜芯是否曾向南岸或温蔓本人提供过任何非公开的技术信息。 公关副总裁把邮件转给总法律顾问,并且加了一行:第二个问题,我没法替他答。 五点,贺峥在十一楼开供应链会,议题是下一代封装的产能爬坡。总法律顾问在门口等了二十分钟,等人散完才进去,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 贺峥读得很快,读到第二条,把纸往桌边推了推,"温蔓是南岸的总经理。南岸是我们东南亚最大的客户之一。" "这个我知道。"总法律顾问说,"去年十月那篇出来后我问过一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今天我得再问一次,而且我得把你的回答记下来。" "记吧。" "除了业务,你和她还有没有别的关系?" "她是客户。" "只是客户?" "只是客户。" 总法律顾问在打印件右下角写了日期、时间,还有贺峥的原话。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政府的人找过你,提醒你注意谁?" "没有。" "任何部门,任何形式,饭局上的一句话也算。" "没有。" "那第三个问题可以直接答:没有。" "答吧。" "第五个问题,我要工程那边出一份访问记录,南岸的人过去两年碰过我们哪些系统,什么级别的文档。今天晚上能拿到。" "拿。" 总法律顾问把纸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他们说的多名知情人,可能是公司里的。" "你去查,看看是谁。" "我不查这个。只是告诉你,答复发出去后就是公司的话,不是你的。"
晚上七点,声明草稿在小会议室里改了三轮。在场的有公关副总裁、总法律顾问、投资者关系负责人,还有政府事务的马克·温斯顿。 第一稿第二段写的是:"曜芯高度重视国家安全,始终严格遵守美国出口管制法规。" 贺峥把这句划掉,"每家公司都这么写,看了等于没写。" 最后定下的稿子只有四句。第一句:温蔓女士是曜芯客户的高级管理人员,与客户高管往来既不罕见,也不意外。第三句:曜芯配合商务部对相关产品最终用户的核查。第四句:公司不评论匿名人士转述的情报判断。 第二句原来写的是,"南岸从未获得任何涉密信息或受管制的技术资料"。 九点,工程部送来访问记录:两年里,南岸的账号只登录过客户支持门户,下载的都是公开的驱动和产品手册。总法律顾问看完,把这一句改成:曜芯没有向南岸提供任何涉密信息或未经授权的受管制技术资料。 "有区别吗?"公关副总裁问。 "前句说,南岸拿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后句说,我们给了什么,这个我们知道。" 第三个问题的答复单独写了一句:贺峥先生从未收到任何此类提醒。 九点二十分,董事会主席罗伯特·布莱克来电,"公关把记者的问题发给我了,核实过吗?" "核实过。" "包括第二个问题?" "已经回答过了,她是客户。" "明天我得跟独立董事通个气。" "通吧。" 布莱克又问了两句明天股价可能的反应,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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