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的芯片战》:第一章:大空头第一节:三千亿美元2026年,纽约。曼哈顿,灰隼资本。 九月十四日,星期一。早晨七点四十分,沃斯走进曼哈顿公园大道的一幢办公楼,门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电梯前谈话,一个手里拿着咖啡,另一个低头看手机。墙上的楼层指引写满了律师事务所和咨询公司的名字,三十八层那一栏只有三个字母:GFC。保安隔着柜台向沃斯点头。他没有停下,刷卡穿过闸机,走向右侧的专用电梯。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灰隼资本占据这一层的大部分办公区域。朝东的一面是交易室,三排办公桌上摆满显示器,几名交易员已经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纽约股市还没有开盘,伦敦和欧洲大陆的债券市场却早已开始交易。沃斯从交易室旁边经过,一个交易员抬头叫住他:“德国银行债的利差又扩大了,七个基点。” “下午再看。” 沃斯五十四岁,头发已经灰白,身材保持得不错,穿一套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他在一家大型投资银行做过十几年结构性信贷交易,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离开银行,和一个合伙人创办了灰隼资本。十七年下来,基金管理的资产已经达到一百八十亿美元。他最赚钱的几笔交易,都发生在市场相信某种债务足够安全的时候。房地产抵押债券、商业地产贷款、能源企业债务,他都做过。他不喜欢预测股票明天涨还是跌,更愿意花几个月时间研究一份贷款合同,找出其中别人没有认真计算过的风险。 助理艾琳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伊桑他们七点二十就到了,说有东西必须给你看。” 沃斯看了一眼手表,“让他们再等五分钟。” 他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桌上放着周末送来的三份报告:商业地产,欧洲银行,和最新的美国企业信贷市场统计。他翻开最后一份,看了两页,拿着报告走向会议室。 里面坐着四个人。伊桑·罗森坐在靠近屏幕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他三十二岁,加入灰隼资本还不到一年,此前在一家私募信贷基金负责企业贷款分析。 沃斯拉开椅子坐下,看了一眼伊桑面前那叠纸的封面:“北极星。” “上星期那笔六十亿的贷款文件,我拿到了。还有它前十二大客户合同的摘要。” 北极星算力成立四年,去年收入十八亿美元,已经签下超过四百亿美元的设备采购和数据中心建设合同。这些数字上个月就登在了财经报纸上,那笔六十亿的银团贷款由谁牵头、哪几家私募信贷基金跟投,沃斯也都知道。报纸上没有的,是贷款文件里的东西。 伊桑把文件推过去:“抵押品是服务器设备、未来租赁收入和几份长期客户合同。服务器一部分在北极星名下,一部分放在独立项目公司里。设备折旧五到七年,参照历史折旧曲线。” “七年?”沃斯说,“AI服务器有多少年历史可以拿来算?” “贷款文件里有设备更新安排。” “更新的钱呢?” 伊桑停了一下,“需要另外融资。” 沃斯翻到客户摘要。十二家企业,大部分名字他认得。其中两家,去年有基金拿着融资方案来找过灰隼,他没投。他越过这两家,直接指向名单里合同金额最大的那一家:一家成立三年的云计算企业,承诺租用北极星未来五年的算力。 “它的下游。” 伊桑把表调出来。那家云计算企业靠向下游出租算力付租金,最大的下游客户是一家AI模型公司。那家公司过去两年募集了数十亿美元,用户增长很快,收入还不足以覆盖训练、推理和人员开支。按上一次披露的数据,现金大约够用十八个月,正在筹备下一轮融资。 “那家AI公司的股东里,有没有人也投了北极星?” 伊桑看了他一眼,“有一家。上一轮跟了八亿美元。” “把这些公司的关系画出来。股权、贷款、租赁合同、设备担保,分开画。” “已经画了。”伊桑打开另一个文件。坐在桌尾的高级信贷分析师低头笑了一下。那张图,伊桑周末在办公室画了两天。 屏幕上出现一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十七家公司分布在不同位置,九家银行和融资机构排列在外围,三十二份主要合同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起来。外围有几家机构的名字很小,挤在角落里,其中一家叫西港信贷三期。 沃斯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中央那家云计算企业同时是北极星的客户和另一家数据中心公司的投资人。它从北极星租用服务器,又把部分设备转租给那家AI模型公司。支持它的私募基金,还向一家设备租赁公司提供了贷款。 沃斯指着其中一条线,“它把自己买的另一批设备做了回租。租赁公司的钱也是银行和基金出的,担保还是设备和租金。同一批设备在几个地方产生了融资。” “不是重复抵押。”伊桑说,“所有权和担保范围分得很清楚。但这几笔融资都靠同一批设备持续产生租金。” 沃斯点了点头,“继续。” 伊桑打开下一层关系。一家大型AI基础设施基金持有北极星的少数股权,同时向北极星的一家客户放贷。那家客户又拿长期算力采购合同作为依据,从另一家信贷机构借钱。这家基金在这张网里放了三十一亿美元,股权加信贷,钱来自基金自己的融资和机构投资人:养老基金、保险公司、大学捐赠基金,还有几家主权财富基金。 “这里面有些公司根本不是靠经营收入付账。”沃斯说。 那名高级信贷分析师说:“现在是这样。但他们有长期合同。只要算力需求持续增长,现金流可以逐步覆盖。” “合同对手有钱吗?” “有些有。有些没有。” 沃斯让伊桑把大型科技公司隐藏,再把已经盈利的公司去掉。屏幕上的线少了一些,剩下的企业之间仍有十几条重要的合同关系。线从一家公司出去,绕过两三家,又回到出发的地方。 “这些钱最后从哪儿来?” 伊桑说:“从未来的算力需求来。” “现在呢?” “现在还没有。”
伊桑周一拿来的那套材料,是牵头行发给银团成员的信息备忘录和条款摘要,一百二十页。沃斯当天晚上看完,周二早上把伊桑和法务主管叫进办公室。 “摘要不够。我要原始信贷协议,带全部定义条款和附表。不只是这次的六十亿,北极星名下的设备融资,能拿到几份拿几份。” 这些贷款都是私下签的,不公开披露,但会在二级市场上转手。灰隼以有意购买贷款份额的名义签了保密协议,进了代理行的数据室。律师和分析师花了三天,把北极星名下几笔设备融资的协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最后把重点放在其中一笔上:设备贷款,本金二十八亿美元,期限七年,以三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和对应的租赁收入作担保。协议正文加附表四百多页。 周五下午,法务主管麦迪逊把整理好的条款表放在沃斯桌上。 沃斯直接翻开协议,先看第一条:定义。 条款本身没有什么出奇的。北极星必须按季度测试偿债覆盖率,不得低于1.20倍。第八条第五款是交叉违约:如果借款人或任何子公司有超过五千万美元的债务发生违约并被宣布提前到期,贷款人有权宣布这笔二十八亿美元的贷款一并提前到期。 问题在定义条款里。“子公司”不只算并表的公司,北极星持股过半的项目公司全都算在内,包括亚利桑那那座还在建的数据中心。“债务”也不只是借款,设备回租的租金、对项目公司的担保、利率掉期的结算款,全都算了进去。 麦迪逊说:“这是贷款人要的。范围越宽,出了事他们越早能动手。” 沃斯顺着条款往下推。那家成立三年的云计算公司是北极星最大的长期客户,它的租金就从这三座数据中心里来。它如果停付,北极星的季度现金流会直接掉一块,偿债覆盖率就可能跌破1.20倍。补救不成,贷款人就可以宣布二十八亿美元提前到期。 到那一步,亚利桑那项目公司那笔建设贷款也会受到牵连:它的协议里有一条,北极星本身的债务被宣布提前到期,就构成违约事件,门槛同样是五千万美元。 伊桑说:“一条线能串下来。” 麦迪逊说:“条款上串得下来。真正执行,中间每一步都有宽限期和补救权。很多协议允许股东注资补足覆盖率,贷款人也不一定愿意宣布提前到期。宣布了,他们自己手里的资产也要重新估值。” 沃斯说:“那就把每一步都找出来。宽限期、补救权、储备账户、担保范围。三十二份合同,全部。” 接下来一周,伊桑和两名分析师做了一张表:三十二行,每行一份合同;十九列,从测试频率、宽限天数、股东补救次数上限,到储备账户能覆盖几个月的本息、母公司担保的范围,逐项填满。有几份协议的附表在数据室里缺页,律师打了四次电话才补齐。表做完,大部分合同都有缓冲,宽限期三十到六十天,储备账户能撑六个月,补救权也不设次数上限。 有三份没有。第一份就是那笔二十八亿美元的设备贷款。宽限期三十天,股东补救在整个贷款期内最多两次,偿债储备账户只够支付一个季度的本息。第二份是亚利桑那项目公司的建设贷款。交叉违约没有宽限期,母公司担保只覆盖完工风险,不覆盖运营期的还款。第三份是那家云计算公司自己的循环信贷。它的放款条件里有一条:主要客户的合同如果出现重大变更,银行可以停止放款。它最大的客户,就是那家还在烧钱的AI模型公司。 三份合同不会必然一起出事。伊桑在表格最后一栏写的是:在特定价格和现金流条件下,可能形成连锁反应。 分析师把模型跑了出来。基础情景下,那三座数据中心的偿债覆盖率是1.36倍。如果那家云计算公司停付租金,覆盖率降到1.02倍。腾出来的算力重新出租,就算只能拿到原合同价的两成,也只能拉回到1.09倍,仍然低于1.20倍。 沃斯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数字:80%、90天、28亿美元。 “空出来的算力,按原价的两成租出去。储备账户能把本息付到季末,可测试看的是现金流,不看储备。一个测试期,九十天,季末一测就过不了线。接下来就看三十天补救期里,股东肯不肯拿钱出来。” 伊桑说:“两成太极端了。” “上一代卡出来以后,再上一代的现货租价,十八个月跌了多少?” 分析师看了一眼数据表,“七成多。” “那一次,没有人借了四百亿去买卡。” “那一次,需求也没涨这么快。”伊桑说。 “如果银行不愿意展期呢?” 伊桑说:“他们就得卖设备。” “设备卖给谁?” 没有人回答。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 上午九点,灰隼资本的投资委员会在三十八层会议室开会。沃斯坐在长桌一端,马丁·贝克坐在他右手边。伊桑和信贷投资负责人坐在对面,股票及衍生品负责人、风险主管各占一个位置。 马丁五十九岁,灰隼成立的第二年就加入了,两人合作了十六年。他是灰隼资本的第二大股东,负责基金的宏观策略和资产配置。他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伊桑上周五发来的报告。报告二十七页,他在其中六页上贴了黄色标签。 伊桑刚介绍完北极星的融资结构,马丁就翻到第十一页,“白板上那个百分之八十是从哪来的?” “我们假设北极星最大的客户停止付款,腾出来的算力只能按原合同价的两成重新出租。依据是上一代GPU的现货租赁价格,十八个月跌了七成多。” “上一代设备的现货价格?你拿它,去推算新一代设备腾出来的算力能租多少钱?” “没有直接推算,长期合同仍按约定价格。只有客户停付以后,收回的算力才按新的市场价格出租。” “最大客户为什么会停止付款?” “或许是没有正的经营现金流,最大的客户也在亏钱。未来十二个月,两家都需要完成新的融资。” “也就是说,你们同时假设最大客户付不起钱,腾出来的算力又只能卖两成。” 伊桑说:“是极端情景。” “我知道是。问题是,你不能拿两个极端假设放在一起,然后告诉我,最坏的结果很坏。” 沃斯说:“没有说它一定会发生。” “但你认为,市场低估了它发生的可能性。” “对。” “那就先说市场。你把算力价格下降当成坏事,我不这么看。AI计算不是房子。房价下跌,不会让一家人突然需要五套房子。计算价格下降,可能让原来做不起的事情变得做得起。训练、推理、企业应用,成本每降一半,就会有一批新的客户进来。” “进来多少?”沃斯问。 “没人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足够多?” “我不知道。但你也不知道不够多。” “那就不能拿它给抵押品估值。” 马丁拿起笔在报告边上写了一个数字,“假设单位计算价格跌一半,使用量增长三倍,总收入反而增加百分之五十。过去二十年的计算产业,发生过多少次?硬件越来越便宜,整个市场却越来越大。” “整个市场。”沃斯说。 “对,整个市场。” “北极星不是整个市场。” 沃斯把面前的报告翻到设备清单,“它借了二十八亿美元,买的是现在这代设备。五年后市场可能比今天大十倍,我不反对。但到时候客户用的是哪代设备?谁还愿意按今天的价格租这些服务器?” “它有设备更新计划。” “更新还要借钱。” “如果需求真有那么大,借钱不难。” “那就是用下一笔贷款保证这一笔贷款安全。” 马丁摇头,“你又在往房地产上套。数据中心不是住宅开发商,GPU也不是土地。设备会过时,但它们能产生收入。新设备贵,旧设备便宜,各有市场。不是所有客户都需要最先进的芯片。” “我同意。” “你同意?” “当然。旧设备不等于废铁。我的问题是,它们能产生多少收入,够不够还债。” 沃斯示意伊桑打开另一张表。屏幕上列着北极星十二家主要客户的合同期限、付款安排和信用支持。其中四家企业的合同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马丁看了一会儿,“这些合同都锁了价格。不是明天现货租金跌了,后天客户就能少付钱。” “没错。” “那你为什么要用现货价格给这些合同做压力测试?” “因为合同对手可能付不起钱。” “付不起钱和不愿意付钱,是两回事。” “在现金耗尽以前,是两回事。” “合同违约要付代价。保证金、信用证、损害赔偿,还有投资人自己的信誉。你不能假设这些公司看见市场价格便宜了,就不付账。” “我假设的是它最大的客户没钱了。” “它背后有投资人。” “投资人不是无限提款机。” “可他们已经投了几十亿美元。你觉得他们会为了省下一年的租金,把自己的股权全部扔掉?” 沃斯说:“如果继续投进去的钱,比他们还能拿回来的钱多,他们为什么不扔?” “因为他们未必同意你的估值。” 信贷投资负责人瑞秋:“我倒觉得马丁说的信用支持值得再查。北极星这几家客户,有两家上一轮融资还不到半年。它们未必会在十二个月内出问题。” 伊桑说:“我们按上一轮融资后的现金余额算过。但它们的资本开支也在增加。” “融资没有停止。”马丁说,“过去六个月,这个行业拿到的钱比前一年还多。” “拿到钱的是整个行业。”沃斯说,“不一定是明年需要还钱的那几家公司。” 风险主管爱丽丝开口,“你们两个说的都可能对。需求增长是一回事,现金什么时候到账是另一回事。我们应该把这两个变量分开。” 马丁点头,“正是我的意思。” 他转向伊桑,“你们现在的模型,价格下跌和客户违约绑在一起了。我想看三种情况。第一种,价格下降,需求增长得更快,设备利用率上升。第二种,价格下降,需求也增长,但不足以弥补单价下降。第三种才是你们现在做的,价格下降,同时融资收缩,客户开始违约。” 伊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增长率用什么假设?” “不要只给我一个数字。把不同增长率都跑出来。新设备和旧设备分开,已经签约的收入和续约收入分开。别把全行业的需求增长直接算成北极星的收入增长。” 沃斯说:“再加三个时间点。六个月、十二个月、二十四个月。” 马丁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二十四个月以后需求翻倍,救不了六个月以后过不了线的贷款。” “那也得看贷款人愿不愿意展期。” “所以把展期也作为一个变量。” 爱丽丝在纸上记了几笔。 “还有融资成本。利率上升两个百分点、四个百分点,都跑一遍。项目公司能拿到钱,不代表还能按原来的价格拿到钱。” “可以。”沃斯说。 股票及衍生品负责人把电脑转向桌子中央,“我有个问题。假设第三种情景成立,我们买什么?” 屏幕上是一份相关上市公司的名单,旁边列着股价、借券费率、期权隐含波动率和信用利差。 “北极星没有上市。”他说,“它的设备贷款也没有流动性足够好的信用保护。你们研究的是北极星的债务,最后可能只能做空另外几家公司的股票。两者未必同步。” 沃斯看着屏幕,“你觉得哪一家最脆弱?” “现在说不准。有几家公司的股票已经跌过一轮,看跌期权不便宜。还有两家借券成本很高。即使判断对了方向,时间不对,也可能亏钱。” 马丁:“这才是我担心的。发现一笔贷款的压力情景可能出问题,不等于整个AI板块都值得做空。” “我没说要做空整个板块。” “那你准备做什么?” “先把风险敞口查清楚。” 马丁翻回报告第一页,“查到什么程度?” 沃斯说:“所有主要设备融资,数据中心建设贷款,长期租赁承诺,还有那些靠客户合同融资的公司。我要知道这些债务究竟有多少,谁持有,哪几笔最容易先出问题。” “你想做一张整个行业的债务图?” “先做出来,再决定有没有交易机会。” “要花不少钱。” “比做错一笔交易便宜。” “这倒是。”马丁说,“我不反对继续查。但在三种情景出来以前,不同意建立方向性空头。尤其不能拿上一代GPU的价格走势,直接推算整个行业的信用风险。” 沃斯看向爱丽丝,“你呢?” “同意。先研究,不增加净空头敞口。相关上市公司的现有仓位,我另行检查。” “马丁?” “同意。” 沃斯看了一眼其他人,没有人反对,“那就这样。伊桑负责三种情景,信贷团队整理融资敞口,交易台把能做的工具列出来。星期四之前给我第一版。”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马丁起身时对沃斯说:“你还记得2008年以前,我们争论过商业地产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租金涨得再快,也不可能永远涨下去。” “我现在也这么说。” “可计算不一样。它可能越来越便宜,也越来越重要。” “我希望你是对的。” “你不相信?” “我相信计算会越来越重要。” “但不相信这些公司都能活下来。” “对。” 马丁和其他人一起走出会议室。 伊桑留下来收拾材料。沃斯翻开那份二十八亿美元的贷款摘要,找到偿债覆盖率那一栏。 “马丁说的第一种情景,”他说,“好好算。别为了证明我对,把需求增长压低。” “明白。”
十月二日,星期五。 早晨八点半,伊桑把一份四十六页的报告送进沃斯办公室。封面写着《AI基础设施融资敞口初步评估》,日期是十月一日。报告后面附了七张表,列出一百多家企业、项目公司和融资机构,以及能够查到的主要贷款、设备租赁和长期采购合同。 沃斯先翻到最后一页,三千零四十亿美元。这个数字是团队过去三周整理出来的,包括数据中心建设贷款、服务器设备融资、售后回租、长期算力租赁承诺,还有一部分由客户合同支持的信用敞口。公开市场能查到的债券和贷款,数字比较清楚。私人信贷和设备租赁,只能根据已披露的融资规模、合同期限和项目建设进度估算。有些项目的设备贷款和租赁承诺相互关联,伊桑已经尽可能剔除了重复计算,但仍有一部分无法核实。 沃斯把报告翻回第一页,“这三千亿里面,多少是未来两年要还的?” “不能直接这么算。有长期租赁承诺,不全是债务本金。已经确认的债务,另外列了到期表。” “需要重新融资的呢?” “目前能确认的有四百多亿。还有一些项目,建设资金只落实了第一阶段,后面的钱没算进去。” 沃斯翻到第十九页。那是一张按融资类型和期限排列的表,右侧标着不同项目的现金流覆盖情况。伊桑把无法确认的数字留了空白,没有用估算填满。 “马丁要的三种情景?” “在第三十一页。” 第一种情景下,算力价格下降,需求增长得更快。新设备利用率保持高位,旧设备的租金收入下降,但大部分项目仍能按期偿债。第二种情景下,需求继续增长,却不足以弥补租金下降,部分高杠杆项目需要补充现金或重新谈判贷款条件。第三种情景把融资收缩也算了进去:客户无法完成下一轮融资,拖欠租金,项目公司的偿债覆盖率下降,银行开始要求追加担保、限制提款或提前收回部分贷款。 “第一种情景,你们用了多大的需求增长?” 伊桑报出几个数字,分别对应不同设备和计算用途。 “马丁看过了吗?” “昨天晚上看了。他认为我们低估了推理需求,尤其是企业应用。” “他可能是对的。” 伊桑等着。沃斯翻到第三种情景,沿着其中一列数字往下看。 “但这里有个问题。即使需求真的增长这么快,新增收入也未必进这些公司的账户。” “新设备供应商、云平台和应用公司可能拿走大部分。没有把行业增长直接算成北极星的增长。” “很好。九点半开会。” 投资委员会第二次开会时,马丁已经在会议室里。他带来一份自己的笔记,里面有几家大型科技公司的资本开支预测。伊桑介绍完报告,马丁先提出了两个问题。一个是设备租赁承诺和贷款本金之间是否仍有重复计算,另一个是第三种情景里的融资收缩假设。 “你们假设私人信贷市场会突然关门。可这些贷款背后有保险公司、养老基金,还有大量等着投出去的钱。即使几家借款人出问题,也不等于整个市场停止放贷。” 沃斯说:“只要原来愿意按设备采购价放贷的机构,开始要求更高的抵押覆盖率,就够了。” “那是融资条件收紧,不是融资市场关闭。” “对。所以我们分别算了。” 伊桑打开另一张表。团队假设新贷款的融资比例下降,利差扩大,部分项目需要股东补充资本。即使没有大规模违约,原本计划靠新贷款完成设备更新的企业,也可能被迫推迟采购。 马丁看完,没有再争论这一项,“你的结论是什么?”他问沃斯。 “这三千亿不是坏账,大部分可能不会出问题。但其中有一批企业,把未来几年持续增长的租金当成了已经确定的收入,又拿这些收入借了钱。现在的市场价格,没有给融资条件突然变化留下多少余地。” “你准备做空?” “准备先建仓。” 股票及衍生品负责人把一份交易清单投到屏幕上。 第一组是四家上市的AI基础设施企业。两家经营数据中心,一家持有大量GPU并向云计算客户出租,另一家正在进行大规模扩建。四家公司的收入都在增长,但资本开支远高于经营现金流,未来十二个月仍需要从外部筹资。交易台已经向几家主经纪商询问借券情况。其中两家的股票容易借到,第三家借券费率偏高,第四家的可借数量不足以支持灰隼计划中的仓位。 “第四家先不碰。”沃斯说。 股票及衍生品负责人查理在名单上划了一道。 第二组是信用交易。团队找到几家与AI基础设施建设密切相关、债券或贷款仍有一定流动性的企业。大部分信用利差仍然很窄,价格建立在项目顺利完工、客户持续付款的预期上。 瑞秋说:“北极星那笔二十八亿的贷款,没有现成的信用保护。我们能交易的是其他公司的债,风险传导未必同步。” “我知道。” “而且如果信用利差先收窄,我们会有账面损失。” “把持仓成本和退出条件列清楚。没有足够流动性的,不做。”
第三组只有一家公司,曜芯。查理打开期权报价表。曜芯的股票过去两年涨幅惊人,最近几个季度的收入和利润仍在快速增长。市场预计它将在下一代AI加速器上继续保持领先,几家大型云计算公司已经公布了未来数年的采购计划。 “这家公司和前面四家完全不同。”查理说,“它没有融资问题,现金流是整个产业里最好的,资产负债表也很干净。为什么做空它?” 沃斯说:“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它不会出事。” 马丁说:“这不是理由。” “我不做空股票。买看跌期权。” “为什么?” 沃斯把曜芯过去八个季度的收入和利润调出来,旁边是分析师对未来三年AI资本开支的预测。 “这些预测里面,假设了多少增长?” 查理说:“明年的收入增速,市场一致预期仍然很高。后年开始放缓,但利润率维持在高位。” “如果客户把资本开支推迟一年呢?” “订单会受影响。但它手里的订单很多,未必马上反映到收入上。” 马丁说:“这正是问题。你研究了三周,找到的是下游融资风险。曜芯有真实利润,有软件生态,客户也离不开它。即使几家数据中心企业破产,大型科技公司照样会买芯片。” “我没有说它会破产。买它的看跌期权,因为市场现在愿意为它未来几年的利润付很高的价格。” “你认为它的利润会下降?” “不一定。利润继续增长,股票也可以跌。”沃斯指着其中一列预测,“假设市场现在按未来几年持续高速增长给它定价。明年它仍然增长,但客户开始推迟新数据中心建设,后年的增长预期被下调。公司还是赚钱,现金流还是很好。可投资者还愿意付今天这么高的估值吗?” 马丁说:“也可能愿意。它的竞争优势没有消失。” “所以我买期权,不直接做空股票。” 查理把不同期限的期权报价放大:“十二和十八个月的看跌期权都不便宜。最近有人在买保护,隐含波动率已经上去了。如果股价只是小幅回落,或者下跌来得太晚,我们可能亏掉大部分权利金。” “十八个月的。执行价放在现价下面。”沃斯说。 “买多少?” “先报三个规模。把权利金、最大损失和不同股价下的收益都列出来。” 马丁:“你用最脆弱的借款人证明信用风险,却拿最强的芯片公司做股票空头。这是两笔不同的交易。那就别拿北极星的贷款报告替曜芯背书。” 沃斯转向查理,“曜芯单独做估值和期权分析,它的交易理由只写资本开支预期下修。” 马丁点了点头。 风险主管爱丽丝随后介绍了初步仓位方案。灰隼管理一百八十亿美元资产,这次不准备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第一阶段的总风险预算设为一亿五千万美元,股票空头、信用交易和期权权利金分别设置限额。任何一组仓位达到预设的损失或流动性条件,都必须重新提交投资委员会。 “我还要加一条。”爱丽丝说,“不允许因为股票上涨就自动扩大空头。每次增加仓位,都要重新确认投资理由和借券条件。” “同意。”沃斯说。 马丁翻看了一遍交易清单,“我支持继续研究,也不反对第一组里最脆弱的两家公司。但我反对现在买曜芯的看跌期权。它的估值可能高,可你没有证明市场会在期权到期以前改变看法。” “你的意见记入会议记录。”沃斯说。 委员会最后批准了有限规模的初始仓位,曜芯期权的首批权利金另外单独限额。马丁投了反对票。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交易室里,几名交易员开始联系主经纪商和债券交易对手。股票空头分批执行,信用交易先询价,不急于成交。曜芯的期权报价在午前又抬高了一点。 下午两点多,查理走进沃斯办公室,“十八个月的那档,卖方报价比昨天高了百分之六。我们问了三家,差不多。” “成交量呢?” “这两天明显上来了。” “能拿多少?” 查理报了一个数量,又说:“如果一次做完,价格还会往上走。” “先做三分之一。剩下的分开挂,不追价。” 下午三点十七分,第一批曜芯看跌期权成交。
十月五日,星期一。 上午八点,沃斯与新加坡的恒远投资顾问公司接通视频。屏幕上坐着两个人:合伙人陈立衡,半导体行业分析师林嘉怡。新加坡已经是晚上八点,陈立衡脱了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林嘉怡面前摊着一份财务报表。 灰隼资本管理的一只开曼基金,准备增加亚洲半导体产业链的投资。过去两个月,恒远筛选了二十多家企业,最后留下两家,都在香港上市:一家生产半导体设备,另一家供应晶圆制造所需的高纯度材料。 陈立衡先介绍设备公司。 “华盛精工,去年收入增长百分之四十三,今年上半年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八。国内三家大型晶圆厂已经把它列入正式供应商名单。它的刻蚀设备在成熟制程上有竞争力,最近开始向更先进的工艺推进。” 沃斯翻着材料,“正式供应商和拿到订单,不是一回事。” “已经有订单。去年十二亿人民币,今年预计二十亿。” 林嘉怡把交付和验收数据调出来。上半年交付七亿三千万,确认收入五亿八千万,剩下的设备已经进厂,还在调试。验收周期从四个月拉长到将近七个月,客户提高了良率和稳定性要求,新设备的工艺验证也比原来复杂。 沃斯看了眼应收账款,“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八,应收账款增长百分之七十六。客户付款也慢了?” “验收款延后了。合同有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尾款要等验收。它需要增加银行授信,但目前没有偿债压力,账上现金够明年的研发开支。” 沃斯继续往下看。华盛精工的股价过去一年已经上涨近一倍,市盈率远高于几家国际同行。 “订单增长不错,价格也不便宜。” 陈立衡说:“市场买的是国产替代。美国对先进半导体设备限制越严格,国内晶圆厂越愿意给本土供应商机会。” “给机会不等于给利润。它的竞争对手有几家?” “五家主要的。其中两家已经开始降价。” “那就把降价百分之十五和验收再推迟半年一起算进去。我想看它还能赚多少钱。” 第二家公司叫东源材料,向晶圆厂供应高纯度化学品和部分特种气体。它的技术没有华盛精工那么引人注目,收入增长也慢一些,但已经连续六年盈利,最大的五家客户都签有长期供货协议。 沃斯在这家公司上花的时间反而更多,“国内供应商替代进口以后,客户会不会要求降价?” “过去两年已经降过两次。”林嘉怡说,“但它的产量增加了,单位成本也在下降。主要客户六十到九十天付款,去年经营现金流高于净利润。第一期扩产用的是去年发的可转债,第二期如果启动,还需要大约六亿人民币。” 沃斯问了几项产品的毛利率,又看了客户集中度和海外原料采购比例。陈立衡认为,东源材料的技术门槛不如设备公司高,但估值也低得多。 “我更喜欢这一家。”沃斯说。 “我以为你会选华盛。美国继续收紧出口管制,对它的刺激更直接。” “刺激订单,也刺激竞争。东源已经在赚钱,我不需要等它把下一代设备做出来。” 林嘉怡把两家公司的估值表并排放在屏幕上。华盛精工的预测利润增长更快,但需要持续投入研发。东源材料增长较慢,现金流却比较稳定。两家公司的股价都已经反映了一部分政策预期。 “你准备怎么做?”陈立衡问。 “东源先做尽调,华盛等价格。两家的客户合同、回款和扩产计划再核一次。不要因为美国限制出口,就假设中国企业一定能赚钱。” 陈立衡在笔记上写了几行:“美国那边,最近对AI基础设施的看法分歧很大。你在这边加仓半导体,不怕两头的判断互相矛盾?” “不是同一笔交易。美国有些公司借了太多钱,未来收入未必跟得上。中国这几家,我看的是它们能不能拿到订单、收回货款。” “但如果全球半导体市场一起下跌,两边可能都亏。” “有这个可能。” 陈立衡把下一次会议安排在两周后。沃斯要求他们把华盛精工过去三年的设备验收记录和东源材料的主要客户付款情况补齐,再决定是否进入交易阶段。 视频结束时,纽约刚过九点。交易系统里,星期五买入的第一批曜芯看跌期权已经入账,盘前股价比上周收盘略高。 助理艾琳敲门进来,“马丁来了。他说有一份信贷基金的材料要给你看。” “让他进来。” 马丁·贝克拿着交易清单,后面夹着几页旧的投资委员会记录,把清单放在沃斯桌上。 “你知道我们的一只信贷基金也借钱给北极星吗?” 沃斯抬起头,“哪一只?” “西港信贷三期。” 沃斯拿起清单。西港信贷三期是灰隼管理的一只私募信贷基金,主要投资有设备和合同现金流支持的企业贷款。基金由独立的投资团队管理,马丁负责监督它的资产配置。 “多少?” “六千万美元。最初的承诺额,现在还有五千四百万没有偿还。” “什么时候做的?” “2023年六月。” 马丁拉开椅子坐下,“我们一边赌它还不上钱,一边收它的利息。” 沃斯翻到后面的贷款摘要。借款人不是现在的北极星算力母公司,而是北极星早期成立的一家设备项目公司。2023年,这家公司刚拿下两家云计算客户的长期租赁合同,准备购买第一批大型GPU服务器。总融资四亿美元,几家私人信贷基金共同参与,西港信贷三期持有其中六千万美元。 当年的贷款期限五年,采用浮动利率,以服务器、客户租赁收入和项目公司股权作担保。北极星股东投入了一部分自有资本,还设立了偿债储备账户。 “这笔我记得。”沃斯说,“当时抵押覆盖率不错。” “当时确实不错。贷款一直按时付息,没有违约,也没有要求延期。” “现在呢?” “账面上还是正常贷款。项目公司去年更新过部分设备,原来的两家客户有一家调整了租赁规模,另一家把合同转给了关联公司。” 沃斯翻到最近一期估值报告,“设备重估过没有?” “去年十二月做过一次。今年六月的报告沿用了折旧模型。” “没有重新询价?” “没有。贷款还在正常付息,客户合同也没中断。” “六月的设备估值是多少?” “两亿四千万。那是整个项目的抵押设备,不只是我们这一份贷款。” “整个银团现在还剩多少本金?” “三亿六千万左右。” “设备只盖得住三分之二。” “还有租金收入和项目公司股权。” “租金要看客户能不能继续付。现在设备能卖多少?” “没有新的报价。” 沃斯又翻到项目公司的现金流表。过去三个季度,租金按时到账,利息也正常支付。按照贷款协议,下一次正式的抵押物估值更新安排在年底。 “这笔贷款有没有后续修订?” “有两次。2024年增加了设备替换条款,2025年调整过客户合同转让的条件。都经过信贷基金自己的投资委员会。” “我们的同意权呢?” “作为银团成员,西港投了赞成票。” “谁签的?” “基金投资负责人。法务也审过。” 沃斯把两次修订文件抽了出来,“上个月让伊桑查北极星时,为什么没人把这笔贷款报上来?” 马丁说:“瑞秋查的是准备交易的信用敞口和公开市场工具。西港三期不在那张交易清单里。上星期爱丽丝开始核对各只基金的现有持仓,才把它找出来。” “伊桑画的关系图里有西港三期。” “有。名字在外围。这笔贷款我原来知道,可借款人一直是项目公司的名字,直到爱丽丝把它和伊桑那张图对上,我才知道是同一条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星期五下午。爱丽丝把清单送给我时,你那边已经开始交易了。” “为什么不当天告诉我?” “我先让人核了借款主体和基金持仓,今天早上才拿到完整记录。” 沃斯把文件翻到2023年的投资委员会批准页,当时北极星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它的收入主要来自几家云计算客户,设备融资也没有后来那么复杂。西港三期的分析师预计,客户合同产生的租金足以覆盖贷款本息,即使设备残值下降,股东投入的资本和偿债储备也能提供一定缓冲。 沃斯停在风险评估部分,“当时我们假设设备五年以后还能卖到采购价的百分之三十五。现在还用这个数字吗?” “最近的估值模型比这个低,但没有按实际二手市场报价重算。” 马丁说:“我不认为这笔贷款已经有问题。它有现金流,有抵押品,借款人也一直按时付款。就算北极星的股票明天跌一半,我们这笔贷款也未必损失一分钱。”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查清楚。” “你不会因为做了空头,就要求西港把这笔贷款卖掉吧?” “不会。那是另一只基金的钱。” “而且现在卖,未必有人愿意按账面价值接。” “所以更要知道它值多少。” 沃斯拿起电话,让艾琳把法务主管麦迪逊和风险主管爱丽丝叫过来。 “西港三期这笔贷款,所有原始协议、修订文件、抵押品清单和最近两年的估值报告,让独立信贷团队重新审查。先确认信息隔离和交易限制。已经签了保密协议的资料,不要送到公开市场交易台。” 马丁说:“你担心我们现在做的空头?” “我要先知道哪些交易能继续做,哪些需要合规审查。” “那西港这笔贷款呢?” “照常管理。别因为我的看空判断就改变它的估值,也别因为它还在付息就不检查抵押品。” 沃斯重新拿起2023年的投资委员会记录。批准页上有五个人的签名,马丁签在第二栏,沃斯签在最后一栏。日期是2023年6月16日。 他抽出设备清单,“让他们把每一批服务器的型号、采购日期、现在的使用地点都核实。替换出去的设备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钱,也要查。” 马丁站起来,“我让西港配合。” 走到门口时,沃斯又叫住他,“当年那笔贷款,我还是会批。” “我也会。” “但今天如果有人拿同样的条件来找我,我不会批。” “那要看今天的价格。”马丁说。 “对。要看价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