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有時很折磨人。 病房裡瀰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迪娜臉色有些蒼白地靠在床頭,手上打着點滴。在美國的醫院,普通情況下,醫生不會輕易的給人打點滴。看來,迪娜的情況比較嚴重。老夏風塵僕僕地推門進來,手裡還提着一籃水果。 “喲,瞧你這臉色,跟張白紙似的,可以畫畫了。”老夏把水果籃放在床頭柜上,在她床邊坐下,“老徐知道你住院了嗎?要不要我給他打個電話?” 迪娜搖搖頭,勉強笑了笑,“不用了,就一個小手術,沒必要打擾。” 老夏嘆了口氣,看着她憔悴的模樣,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你啊你,就是一根筋,為了老徐,真是什麼都豁得出去。現在倒好,人家拍拍屁股走了,苦了你這個無腦的傢伙。” 迪娜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我挺享受這種痴迷的。人生嘛,太多選擇有時反而不是好事。心裡只能裝下一個,也只想裝一個,挺好的。他跑不了,我對他太了解。只是責任感太強,過度而已。” 老夏沉默了一會,想起自己在非洲的經歷,感慨萬千。“這次去非洲,真的讓我對人生有了不少新認識。在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我看到了生命的頑強和脆弱,也看到了人性的光輝和陰暗。很多事情,真的不是我們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老徐的選擇,或許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迪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老夏笑着說:“說來巧了,我在非洲遇到一個女人,簡直是我的女神。”他的表情難得柔和起來,“她叫艾琳,在美國長大,小時候跟着父母從台灣移民過去。大學畢業後,自己拼事業,一邊還學貸,一邊打拼。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獨立又堅強,跟你迪娜有得一拼,都是女強人。” “哦?”迪娜來了興趣,嘴角微微上揚,“說來聽聽。” 老夏陷入回憶:“我們是在一次醫療援助行動中認識的。那是個偏遠小村莊,醫療條件糟糕透了。艾琳是志願醫生,忙得腳不沾地,給村民看病、送藥,還教他們基本的衛生知識。她工作的時候,整個人都發着光,那種認真和投入,特別吸引我。”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敬佩,“有次村里爆發了傳染病,情況緊急,她硬是連軸轉了好幾天幾夜,撐着不睡,守在第一線。她身子瘦瘦小小的,可好像有使不完的勁,拼命救人。我看着她疲憊卻堅定的眼神,突然明白,人生的意義不僅是追求物質,還有為別人做點什麼,帶來點改變。” 老夏輕嘆一聲,繼續道:“還有一次,我們遇上一夥偷獵者,情況挺危險的。艾琳一點不怕,直接站出來,流利的英語加上當地土語,把對方說服了,避免了一場衝突。那一刻,我真是被她折服了,不只是勇氣,還有智慧。” “她雖然在美國長大,卻特別喜歡中華文化。中文講得溜,會背唐詩宋詞,甚至還能做地道的台灣小吃。我們聊得來,在一起總是很自在。”老夏眼裡滿是溫柔,“她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的人生,讓我找回了方向。” 迪娜聽完,真心為他高興:“她聽起來真的很棒。老夏,恭喜你,終於找到了歸宿。” 老夏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謝謝你,迪娜。其實,看你這樣,我心裡也不是滋味。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迪娜看向窗外,陽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映出眼底的堅定。“我會的。”她輕聲說,語氣透着希望。 ****** 迪娜清楚地記得那一天。 他們收到美國移民局的面談通知。兩人都有些疑惑,不明白還有什麼需要核實的。但既然被正式傳喚,他們也沒理由拒絕。到了預約日,他們一同前往聯邦大樓的移民局辦公室。 辦公室里,燈光明亮,卻透着一股壓迫感。移民官面無表情地翻閱手中文件,偶爾抬頭,目光銳利地掃過他們,語氣里透着明顯的懷疑。 “迪娜女士,徐先生。”移民官緩緩開口,語調平穩卻不容置疑,“你們的婚姻剛滿兩年,正好到了綠卡正式批準的時間點,卻在這時候選擇分開生活。這聽上去,很不尋常,難免讓人懷疑你們婚姻的真實性。” 迪娜坐得筆直,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先生,我理解您的疑慮。但我們選擇分開,恰恰是因為對彼此的信任和尊重。婚姻不是只有一種模式,尤其當我們各自都有明確的事業方向時。” 移民官挑了挑眉,把視線轉向徐昕偉,語氣探究:“徐先生,難道你不覺得婚姻需要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經營?” 徐昕偉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而堅定:“當然。我們也曾計划過一起生活,但現實是,我們的職業發展讓我們不得不暫時分開。迪娜在醫療行業,而我是技術管理,這兩個領域決定了我們的時間和地點都很難協調。我們始終相信,婚姻的穩固不在於捆綁,而在於彼此成就。” 移民官合上文件,語氣更直接:“在你們的婚姻期間,沒有生育計劃,也沒有共同財產,分居的決定似乎也太突然了。” 迪娜從容地回答:“生育是我們的個人選擇,這不該成為衡量婚姻真實性的標準。至於分開生活,是為了避免職業發展上的衝突。我們的感情不需要一張共同地址證明來維繫。” 移民官的目光再次落在徐昕偉身上,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破綻:“你們在一起時,會不會覺得像朋友,而不像夫妻?” 徐昕偉沉默了一瞬,然後坦然道:“或許我們的相處模式不像傳統夫妻,但迪娜對我來說,不只是妻子,更是重要的夥伴。我們之間的默契和理解,比形式更重要。” 迪娜接過話頭,語氣堅定:“先生,我們清楚自己的選擇可能讓人困惑,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的感情不真實。分開生活,是我們共同的決定,為了讓彼此都能擁有更好的未來。這恰恰說明,我們的關係足夠成熟和理性。” 移民官放下筆,目光複雜地打量他們:“聽上去挺有說服力,但我仍然需要更多確鑿的證據。” 迪娜微微一笑,站起身,語氣從容而有力:“謝謝您的時間。我們會提供一切需要的材料。但請您相信,真正的感情不需要表演。” 走出移民局辦公室,徐昕偉輕嘆一口氣,忍不住道:“迪娜,你剛才的表現太冷靜了,我真佩服你。” 迪娜淡淡一笑,目光清澈:“我們的生活,我們自己做主。他們可以質疑,但不能替我們決定。” 下午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牆灑進來,冷冷的,刺眼的光斑投在大理石地板上。徐昕偉的腳步有些拖沓,肩膀微微下垂,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和愧疚。移民官冷冰冰的質疑,就像一把無形的刀,劃開了他們的婚姻,也刺破了他們之間本就脆弱的信任。 迪娜的步伐依舊穩健,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她語氣輕鬆地說道:“別愁眉苦臉了,不如找個地方,好好吃頓散夥飯吧。” ****** “什麼?”徐昕偉猛地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懷疑自己聽錯了,“你……你剛才說什麼?” 迪娜也停下,緩緩轉身,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帶着幾分淡淡的疏離。她直視着他,語氣清晰而堅定:“我的意思很簡單。我回國發展,你繼續留在這裡,過你的生活,找你的愛情。我們分開,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那一刻,徐昕偉仿佛被雷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看着迪娜,那張曾經熟悉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可越是這樣,他就越能感受到她的決絕。她不是不在乎,而是早就想好了,只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口。失望、疲憊、心寒,所有情緒都藏在那雙沉靜的眼睛裡。 “我……我會負責到底的。”他終於擠出一句話,嗓音低啞,連他自己都聽得勉強。 迪娜輕輕一笑,但笑意沒到眼底,帶着點淡淡的嘲諷和無奈:“負責?徐昕偉,我從來都不需要你負責。我嫁給你,不是為了綠卡。事實上,我根本不稀罕這張綠卡。” 她的語氣淡然,卻透着不容置疑的驕傲和倔強。 “這些年,我學到了很多。如果我真想留在這裡,以我的職業申請綠卡輕而易舉。如果回國,我的英語和文憑,足夠讓我在任何一家醫院立足。更別說,我還拿到了美國的註冊護士資格證。”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句句扎心。徐昕偉聽得胸口發悶,每個字都像細針一樣扎進心裡。他很清楚,迪娜從來不是軟弱的人。她今天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些話,不是因為突然想通了,而是早就在心裡反覆推敲過無數次。 一股深深的懊悔湧上心頭。她經歷了什麼?她獨自面對過多少現實的殘酷?他從來沒有認真關心過,如今,一切卻擺在他面前,讓他避無可避。 “迪娜。”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移民官剛才的話讓你失望,我能理解。但你不該因為這些就輕易放棄。這不是你做事的風格。你一直是個堅持到底的人。” 迪娜眼神微微一動,低下頭,像是不願讓他看見自己此刻的情緒。 “我這麼說,不只是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徐昕偉的聲音放輕了些,帶着一絲難得的認真和溫柔,“你所有的努力和成就,都是你應得的,沒人能否認。移民官的懷疑不能定義我們,也不能定義你的人生。” 迪娜沉默了很久,才抬起頭。她的眼神里,終於有了一絲動搖,臉上的堅硬也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徐昕偉見狀,向前一步,聲音低沉而真摯:“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問題,但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扛下所有。我願意面對,不管是移民局的審查,還是我們之間的裂痕,我都不想再逃避。” 迪娜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一點點褪去,像湖面被微風吹皺,泛起細微的波瀾。過了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透着一絲疲憊,也帶着些許釋然:“徐昕偉,我真的累了……但如果你真的願意去改變,那我們就試試看吧。看看這些問題,到底能不能真正壓垮我們。” 徐昕偉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苦澀的笑,眼中卻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堅定。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至少,他們願意再試一次。 夕陽漸漸沉下去,餘暉映在街道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們並肩走着,腳步不快不慢,心裡的重量似乎也輕了一些。未來依然充滿未知,但這一刻,他們還在一起。 ****** 次貸危機之後,她趁機買了一棟不錯的獨立屋,在南部郊區漂亮的小鎮,那裡接近一半的面積被巨大的公園覆蓋,而且,附近就是俄亥俄州唯一的國家公園。山山水水,原始森林,一應俱全,而且還有優質的學區,交通還方便。迪娜感覺,日子過的越來越愜意,除了感情這一塊。 那天晚上,迪娜獨自躺在床上,窗外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將房間映照得明暗交錯,她的思緒如同電影畫面一般,一幕幕地在腦海中浮現。 她首先想起的是自己初到美國時那段艱難的日子。那時,她租住的公寓空蕩蕩的,安靜得仿佛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板上,勾勒出幾道靜謐的光影。她常常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淺棕色的液體表面漂浮着幾顆細小的泡沫,散發出一絲淡淡的苦澀味道。窗外的街道破亂,緊密排列的房屋年久失修。 那時候,窗邊擺放着的,她剛到美國時買的第一盆植物,素淨的花盆上印着“希望”兩個字——一個簡單而樸素的詞語,卻承載着她當時異常沉重的心情。 她打開那個從垃圾堆撿回來的舊電腦,瀏覽和尋找附近的中餐館,看看能不能找份工作賺點錢。結果不佳。後來,又想看看,能不能在美國人的餐館或者商店,找份工作。可是,屏幕上那些陌生而生硬的英文單詞,對當時的她來說,仿佛是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高牆,讓她感到無所適從。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無奈地關掉了網頁,轉而拿起一本厚厚的英文語法書。書頁的邊角已經微微捲起,藍色和紅色的筆記密密麻麻地交織在字裡行間,記錄着她那些孤獨而又奮力的日日夜夜。突然,一旁的電話響了起來,她連忙接起,聽筒里傳來母親熟悉而溫暖的聲音,那份來自遙遠家鄉的熟悉和溫暖瞬間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讓她再也無法抑制住眼眶中的淚水,不由自主地簌簌落下。 “媽媽,我會好好的,您不用擔心。”迪娜輕聲安慰着電話那頭的母親,同時竭力掩飾住自己聲音中微微的顫抖。掛斷電話後,她獨自一人默默地坐在窗邊,看着那盆象徵着“希望”的植物發了許久的呆,最後才輕輕地擦乾臉上的淚水,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希望不是靠別人給予的,也不是靠購買就能得到的,而是要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才能創造出來的。” 在那之後漫長的日子裡,她開始努力地從每一個陌生的詞彙中尋找其真正的含義,從每一次挫敗中汲取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和勇氣。陌生的國度對她來說就像一片荒蕪的土地,但她憑藉着自己勤勞的雙手和頑強的毅力,最終讓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開出了第一朵美麗的花。 如今,獨立屋安靜的躺在森林環繞的小山坡上,前前後後都是上躥下跳的松鼠和經常光顧的野鹿、黃鼠狼、土撥鼠和無數不知名的傢伙。夜晚,昆蟲演奏的交響樂,成為最美麗溫馨的原始音樂,伴隨她無數的夜晚,進入夢鄉。躺在床上,她每每會想:這美國夢,還蠻好的嘛。 接着,她的思緒又飄回到了那個寒冷的冬日午後。窗外,鵝毛般的雪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輕盈地飄落着,為整個城市覆蓋上了一層安靜而潔白的色彩。她和徐昕偉相對而坐在溫暖的餐桌旁,桌子上擺放着一個正在冒着氤氳熱氣的茶壺。那一天,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爭吵,甚至連彼此的情緒都顯得異常的平靜和克制。 “我想,我們都非常清楚,我們之間的問題並不是簡單地用誰對誰錯就能評判的。”迪娜的聲音平靜而柔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指尖在杯沿上緩緩地摩挲着,似乎在認真地尋找着合適的措辭。 “是的,”徐昕偉輕輕地點了點頭,他的表情複雜而深沉,似乎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或許我們只是在不知不覺中漸漸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們各自的人生重心已經發生了明顯的偏移,變得不再一樣了。” “徐,你一直都是一個好人,”迪娜緩緩地抬起頭,看向徐昕偉的目光中帶着一抹溫柔的笑意,“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我學到了很多寶貴的東西,你也讓我對未來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憧憬。真的非常感謝你。” 徐昕偉聞言,默默地低下頭,沉默了片刻之後才輕聲開口問道:“你會後悔嗎?後悔曾經和我在一起?” 迪娜輕輕地搖了搖頭,眼角閃爍着晶瑩的淚光,但她的語氣卻異常的堅定:“以前或許曾經後悔過,但現在已經不會再後悔了。我想,我們都值得擁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都應該去追尋屬於自己的幸福。” 那一天,他們兩人在沉默中默默地喝完了杯中的茶。靜靜地躺在桌子上的那份離婚協議書顯得格外刺眼,像一道無法迴避的現實,無情地將他們兩人原本緊密相連的未來切割開來,但也同時帶着一絲淡淡的解脫意味。他們在最後的告別中,沒有互相責備,也沒有任何的怨恨,只有對彼此深深的感激和釋然。 當徐昕偉起身替她拉開房門時,一股夾雜着雪花的冷風瞬間湧進了溫暖的屋內。迪娜緊了緊身上的外套,站在門口最後一次回頭望了他一眼,那目光溫柔而堅定,仿佛在無聲地訴說着:“謝謝你,也衷心地祝福你。”然後,她毅然決然地轉身走進了外面飄着雪花的街道,身影漸漸地融入了城市夜晚迷離的燈影之中。 徐昕偉獨自一人靜靜地站在門口,看着迪娜的背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消失不見。他的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但在這酸楚之中,也夾雜着某種輕鬆的釋懷。他明白,迪娜的離開並不是一種逃避,而是一次嶄新的開始,她帶着曾經擁有過的愛、深深的感激以及對未來的美好希望離開了,而不是帶着怨恨和不甘。他也知道,她將會以她自己獨特的方式,繼續堅定地前行,就像她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無論未來的道路上遇到多少風雨,她都絕不會輕易地低頭。 夜色越來越深沉,街道上的積雪在微弱的路燈照耀下反射出淡淡的光芒。徐昕偉仍然站在那裡,他感到一陣凜冽的寒意襲來,但同時也感受到了一絲奇異的暖意——那是他對迪娜最真摯的祝福,也許,還有一些是對他自己未來的美好期許。 ****** 那是一個深冬的夜晚,皎潔的月光像一層薄霜般輕柔地灑滿大地,天地間靜謐得只剩下寒風偶爾掠過雪地的低吟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天使酒莊”內,昏黃而溫暖的燈光柔和地傾瀉在古樸的木製桌椅和陳年的橡木桶上,空氣中瀰漫着濃郁而醇厚的紅酒香氣,仿佛是為這個特殊的夜晚精心準備的一場儀式。 迪娜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晶瑩的雪花輕柔地飄落,在玻璃上凝結成一道道細微的水痕,如同晶瑩的淚珠。她的指尖輕輕地摩挲着手中的高腳酒杯,杯中深紅色的紅酒在燈光的映照下泛着深邃而迷離的光澤,隨着她手指的輕微轉動,蕩漾出一圈圈細膩而優雅的漣漪。她穿着一件深綠色的羊毛外套,柔軟的衣料襯托着她臉頰上淡淡的紅暈,顯得格外溫暖而柔和,也更增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魅力。 坐在她對面的徐昕偉則一直低着頭,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扶着面前的酒杯,目光始終停留在杯中深紅色的酒液表面,仿佛透過那搖曳的酒液看向了遙遠而不可知的遠方。他的神情顯得格外沉重,眉頭微微皺着,像是在內心深處反覆斟酌着什麼重要的事情,但最終還是遲遲沒有開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老徐,這杯酒,就當是我們正式的告別吧。”迪娜終於率先打破了這令人壓抑的沉默,她的聲音輕柔而平靜,語調平緩而舒緩,嘴角甚至還掛着一絲淡淡的微笑,但在這微笑的背後,卻隱藏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決然和堅定。她輕輕地舉起手中的高腳酒杯,目光溫柔而堅定地落在徐昕偉的臉上,像是在等待着他給予一個最終的回應。 徐昕偉聽到迪娜的話,緩緩地抬起頭,他的目光與迪娜溫柔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充滿了如同深冬湖水般的清冷和深深的隱忍。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舉起手中的酒杯,與迪娜手中的酒杯輕輕地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杯聲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仿佛一聲無聲的嘆息,在他們兩人之間緩緩地迴蕩開來。 “迪娜,你值得擁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內心深處艱難地擠壓出來,充滿了無奈和不舍。 “可是我真正想要的未來,從來都不只是單純的‘更好’。”迪娜並沒有迴避徐昕偉的目光,而是更加堅定地直視着他,她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真誠和深深的柔情,“我真正想要的,是能夠一直和你在一起,無論未來的道路會是怎樣,無論前方有多少荊棘和坎坷。” 迪娜的這句話讓徐昕偉微微一怔,他手中的酒杯也隨之輕輕地晃動了一下,杯中的紅色液體幾乎要溢出杯沿。他慌忙低下頭,試圖掩飾住自己眼中複雜而難以言喻的情緒,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異常乾澀,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想說的話語也如同哽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窗外的雪花依舊在靜靜地飄落着,一片片晶瑩的雪花輕輕地貼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很快便融化成一串串細密的水痕,如同大地在無聲地哭泣。迪娜緩緩地站起身,拿起桌子上擺放着的一瓶剛開封的紅酒,輕輕地塞到徐昕偉的手中,她的目光依舊平靜而溫柔:“走吧,最後一次一起回家。等我們喝完這瓶酒,明天我們就要重新開始了,無論是各自獨自一人,還是依然攜手同行。” 當他們兩人一起走出酒莊時,凜冽的寒風立刻迎面撲來,空氣中夾雜着雪花特有的清冷氣息,讓人感到一陣寒意。皎潔的月光像一層薄紗一樣輕輕地籠罩着銀裝素裹的大地,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外安靜祥和,如同構成了一幅靜謐而美麗的冬日畫卷。徐昕偉默默地低下頭,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紅酒瓶,耳邊迴響着迪娜的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的清脆聲響,內心深處湧起一陣複雜而難以言喻的情緒。 回到他們熟悉的家中,迪娜輕輕地推開房門,然後順手打開了客廳的燈。昏暗而溫暖的黃色燈光瞬間灑滿了整個房間,將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籠罩在一片溫柔的光芒之中。她脫下身上的外套,隨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然後轉過身,溫柔地看向站在門口的徐昕偉,她臉上的倔強和堅強也漸漸地融化成一片溫柔,如同寒冬過後吹來的第一縷溫暖的春風。 “老徐,”她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喃喃自語,“你總是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優秀,可是在我眼裡,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徐昕偉沒有回應迪娜的話,只是默默地一步步走近她,然後輕輕地將手中的紅酒瓶放在桌子上,緊接着便伸出雙臂,將迪娜緊緊地擁入自己溫暖的懷抱中。他擁抱的力道並不大,卻帶着一種深深的決心和濃濃的不舍。迪娜的身子微微一顫,隨後便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將臉輕輕地埋在徐昕偉溫暖的肩膀上,靜靜地感受着他身上傳來的溫度和氣息。 在這一刻,外面的雪花依舊在無聲無息地飄落着,而屋內的時光仿佛被神奇地拉長成一個靜止的瞬間,一切都顯得那麼柔軟而溫暖,仿佛又將兩顆曾經一度疏遠的心重新緊緊地連接在了一起。 ****** 夜色漸深,窗外飄落的雪花如同輕柔的羽毛,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世界。屋內,暖黃色的燈光溫柔地籠罩着一切,營造出靜謐而溫暖的氛圍,仿佛將時間都凝固在這一刻。 迪娜依偎在徐昕偉的肩頭,目光迷離而溫柔,指尖輕輕地在他寬厚的手掌心勾畫着一道道紋路,像是在努力記住些什麼珍貴的東西。徐昕偉低下頭,深情地注視着她,眼神中交織着歉意、眷戀,以及一種深深的渴望。他小心翼翼地拂開她耳邊垂落的幾縷髮絲,輕聲問道:“冷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靜謐的雪夜中深不見底的湖水,清澈而寧靜,卻又帶着一種令人無法移開目光的吸引力。徐昕偉溫柔地俯下身,他的唇輕輕地貼上她光潔的額頭,像是一次無聲的試探,而迪娜則輕輕地閉上雙眼,微微仰起頭,以沉默回應了他的靠近。 他的吻順着她的額頭慢慢地滑落到她的臉頰,然後溫柔地落在她的唇上,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樣溫柔而克制,仿佛生怕驚擾了這片難得的靜謐。迪娜的雙臂緩緩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輕柔的觸感讓徐昕偉的身體微微一顫,他隨即加深了這個吻,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唇齒間的觸碰漸漸變得熾熱而纏綿,如同在寒冷的雪夜中突然燃起的一簇溫暖的火焰,瞬間驅散了周圍所有的寒意。 他們緊緊地相擁着,彼此的體溫透過層層衣物傳遞到對方的身上,如同在寒冷的冬日裡互相依偎取暖的兩個人。迪娜的雙臂輕輕地環繞在他的背上,每一次輕柔的撫摸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柔情和愛意。徐昕偉則更加用力地將她摟緊,仿佛想要將她深深地鑲嵌進自己的胸膛里,真切地感受着她溫暖的心跳。 他的手指緩緩地滑落到她纖細的腰間,動作緩慢而堅定,仿佛每一次輕柔的觸碰都在小心翼翼地確認她的真實存在。迪娜的身體微微地顫抖了一下,臉上也隨之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紅暈,但她並沒有阻止他的靠近,而是用沉默和微微的呼吸聲表達着自己的默許。取代了所有言語的是他們之間無聲的默契,他們的呼吸逐漸交融在一起,熾熱的氣息驅散了房間裡所有的寒冷。 她溫柔地解開他襯衫的幾顆紐扣,指尖輕柔地觸碰到他溫暖的肌膚,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昵。徐昕偉順着她的動作,更加溫柔地將她攬入懷中,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樣細緻而虔誠。那一刻,他們的世界仿佛縮小到只有彼此,所有曾經的遺憾、痛苦和隔閡都被遠遠地隔絕在外,剩下的只有這份濃烈而深沉的情感。 他們一同倒在柔軟的地毯上,窗外飄落的雪花映襯着屋內微弱的燈光,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交織成一個模糊而又溫暖的輪廓。他們的動作從輕柔逐漸變得急切,然後又從急切回歸到溫柔的撫慰,如同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寒冷的冬夜裡互相依偎、互相取暖。迪娜的指尖在他的肩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淡淡的痕跡,而徐昕偉則在她耳邊低聲地喚着她的名字,聲音沙啞而深情,充滿了愛戀。 在這一刻,他們的身體和靈魂完全融為一體,彼此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周圍的一切都仿佛安靜了下來,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他們彼此的存在。徐昕偉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她光滑的肌膚,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深深的愛意,而迪娜則用溫柔的目光回應着他,嘴角也揚起一抹恬靜而幸福的微笑。 這一夜,雪一直靜靜地下着,而他們則緊緊地相擁在一起,仿佛想要讓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外界的寒冷和黑暗早已被他們緊緊地隔絕在外,他們在彼此溫暖的懷抱中找到了久違的溫暖和歸屬感。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時,他們仍然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呼吸平穩而輕緩,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格外寧靜而美好。窗外白雪皚皚,將整個世界都映照成一片純淨的白色,而他們之間所有曾經的遺憾和不舍,也都在這一夜的溫存中悄然融化,不復存在。新的一天,就這樣在靜謐而溫馨的氛圍中緩緩地展開了。 國內的讀者可以在晉江文學看《美國契約同居》(伊利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