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骨子裡,有一種極其頑固、隱蔽,也是自我傷害性極大的價值排序:組織與團體的存續高於個人的尊嚴;集體的安全感,高於個體的正義感。 這不是哪一家公司的獨有問題,而是一種被幾千年馴化出來的社會本能和文明劣根性體現。 在這種結構中,一旦危機出現,人們最關心的從來不是“事情是否被正確理解”,而是“秩序能否儘快恢復”;不是“這個人有沒有被冤枉”,而是“這件事會不會繼續發酵、會不會砸到我頭上”。 於是,尋找替罪羊早已內化為一種集體無意識的獻祭儀式。只要有一個具體、可視的“罪人”被可以被推到台前,抽象的“我們”就能瞬間洗白,繼續端坐道德高地。 替罪羊策略之所以高效,正是因為個人在文化上並不被視為不可侵犯的邊界,而是隨時都可被犧牲可被調配的緩衝層。犧牲個人,既不會動搖權力結構,也不需要真正反思制度本身。它成本低廉、路徑熟悉、情緒上還顯得“果斷”、“負責”。 久而久之,這種操作不再被視為冷酷,而被合理化為“成熟”、“顧全大局”。 更殘酷的是,這套邏輯並非靠暴力維持,而是靠集體道德綁架完成。被推出去的人不但要被獻祭,還必須在眾目睽睽下表演“大度”與“覺悟”。不配合就是“不識大體”、“破壞團結”;而為他辯護的人,則立刻被扣上“情緒化”、“小團體主義”、“不顧大局”的帽子。 這種道德絞殺,比任何明面暴力都更高效,因為它讓受害者自己成為幫凶。 結果是,中國組織在面對真正的結構性風險時,幾乎總會選擇同一條路徑:向下轉嫁壓力,向內壓縮尊嚴,用個體的沉默和消失,換取集體表面的安然無恙。 這種選擇,短期內確實有效。風頭會過去,輿論會散去,組織會繼續存在。 但長期代價卻極其慘烈,並且不可逆,它系統性地篩掉了最願意承擔風險的人。最敢沖、最有創造力的那批人,遲早會明白一個殘酷真相:在這種價值排序里,站到最前面等於自願成為下一個可犧牲品。於是他們或者學會把頭縮回去,或者在三十歲前就完成精神閹割,或者直接潤走。留下的,必然是那些最會“和稀泥”、最擅長把責任寫進PPT、最懂得在關鍵時刻集體失聲的人。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出頭椽子先爛”,“槍打出頭鳥”,如同兩道無形的金箍,嚴絲合縫地箍在傳統處世哲學的命門上,讓平庸成為一種受庇護的本能。 秩序看似穩定了,但創造力、勇氣和承擔能力,已經被一點點抽乾。 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社會在順風時顯得極其高效,一旦進入真正需要“硬扛”的逆風區,卻往往集體失語。不是因為沒有能力,而是因為在最底層的價值設定中,個人尊嚴從來不是一條不可觸碰的紅線。當紅線不存在,就永遠不會有人願意站到最前面。 風暴確實會過去。 但被反覆犧牲過的尊嚴,不會再回來。 一個習慣用個人血肉去填補制度裂縫的社會,最終會發現:它能保住表面的秩序,卻永遠鍛造不出真正敢贏的組織。真正的贏家從來不是靠犧牲別人來維持穩定,而是靠有人敢站出來說“這鍋我背”的那一刻,才真正誕生。 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生存哲學傾向於“內斂與規避風險”,美國主流文化則更傾向於“張揚與獲取收益”。美國建國精神深受啟蒙運動影響,強調個體的權利和價值。在他們的邏輯里,如果你是出頭鳥,說明你具備領導力和開創性,這是社會晉升的首要資本。 歷史上的西進運動造就了一種“向外擴張”的性格。 在資源匱乏或充滿競爭的環境下,退縮意味着死亡,只有勇敢表現自己、占據先機的人才能生存。美國是一個高度商業化的社會,“自我推銷”不僅不是缺點,反而是一種必備技能。如果你不“出頭”,資本和機會就永遠不會發現你。 即使如此,但在整個西方語境中,其實存在一個類似的邏輯,叫做“高罌粟綜合徵”(Tall Poppy Syndrome):指在花叢中,如果有一朵罌粟長得太高,人們就有強烈的衝動想把它剪掉,使其與其他花齊平。不過,美國是西方國家中對“高罌粟”包容度最高的一個。他們崇拜英雄和成功者,只要你的“出頭”能帶來切實的價值或財富,社會通常會給予獎賞而非打壓。
2013至2015年間百度AI的領先,本質上是一場極具工程狂熱色彩的“前夜高光”。它像一朵在溫室中提前盛開的曇花,雖然耀眼,卻因其根部埋藏的結構性雷點,註定無法轉化為長久的統治力。 首先,是斯坦福借題發揮下的聲譽重創。 2015年的 ImageNet 事件並非真正意義上的學術造假,本質上是百度團隊對“灰色地帶”規則的誤讀。然而,斯坦福方面卻在此事上極度上綱上線,在敏感的地緣政治氣候下,順水推舟地利用解釋權對中國科技巨頭進行定點打壓。這種不擇手段的借題發揮,將一樁規則解讀分歧上升為“學術醜聞”,不僅讓百度被禁賽,更直接透支了百度好不容易積累的國際信任。 其次,是生態戰略被圍獵後的孤島效應。百度早期的算力優勢沒能及時轉化為生態護城河。飛槳直到2016年才開源,比谷歌的 TensorFlow 晚了整整一年,此時硅谷已經通過學術號召力完成了生態清場。百度在升級 Fluid 版本時,還執着於開發周期漫長的“編譯時自動求導”路徑,徹底錯失了動態圖的黃金窗口。缺乏全球開發者生態的反饋,百度自研框架逐漸淪為孤島,創新速度在對手的集體圍剿中慢了下來。 再者,也是最關鍵的,是人才流失與內部路線鬥爭所帶來的內耗——它既是起因,也是結果。從吳恩達的離去,到余凱等核心骨幹相繼出走,百度早期構建的“海量數據 + 無限算力”的夢幻實驗室模式,在內外部雙重壓強下迅速瓦解。對照谷歌 DeepMind 與 Google Brain 持續不斷的全球人才虹吸,百度的科研土壤因國際聲譽受損與內部派系升級,逐漸失去了留住頂級研究者的氣候。 還有,雪上加霜的,是全球視野與地緣政治的隱形枷鎖。百度的領先高度依賴於中文語料紅利,但在 Transformer 等底層範式創新上,始終處於硅谷主導的下游。當 Scaling Laws(規模定律)開啟大模型時代,百度受限於生態的封閉性,難以像谷歌那樣全球吸納數據與反饋。大模型時代一來,OpenAI 和 Google 的生態碾壓,讓百度再靠“暴力堆算力”已無法對沖底層原創力的匱乏。 最後,是核心業務疲軟導致的戰略收縮。搜索廣告這一現金牛被短視頻分流,導致百度在“All in AI”的巨額投入中資源分配日益緊繃。不同於谷歌擁有雲和 YouTube 等多重商業閉環,百度在轉型陣痛期缺乏足夠的財務緩衝,導致其 AI 願景在嚴酷的現實面前被迫收縮。 一句話總結,那段領先,是真正意義上的“前夜高光”:它建立在罕見的工程執行力與算力動員能力之上,卻由於缺乏足以支撐長期博弈的國際生態護城河與底層原創體系,在對手藉助規則解釋權與話語優勢展開的絞殺中迅速褪色。回看這一過程,不免令人唏噓。中國 AI 最早一次成規模的工業化探索,在尚未完成向全球技術中心的躍遷之前,便在並不對等的競爭環境中被迫中斷,最終只能退守本土,從短暫的“領跑”重新回到艱難的“跟跑”位置。 回頭看,吳韌心中定有萬重悔意。那是一種類似於五十年代滿懷熱忱回國、卻在政治風暴中折翼的老一輩科學家的劇痛。 如果他當年沒有選擇加入百度,而是留在AMD,在“蘇媽”蘇姿豐這位鐵血女王的麾下,命運將是另一番景象。2014年,蘇姿豐臨危受命掌舵AMD,開啟人類芯片史上最波瀾壯闊的反攻。作為全球最頂尖的異構計算專家,吳韌若留在AMD的體系內,不僅能在事業上隨GPU算力爆炸的巨浪振翅高飛,更會在經濟上獲得無法想象的巨額回報——期權、股票、身家暴漲,一切本該屬於他的榮光,都被2015年那個悶熱的夏天親手掐滅。 百度曾經是一家偉大的公司,今天依然是。李彥宏是好樣的。中國人應該為擁有這樣的公司而感到自豪和驕傲。同時,百度原本可以做的更好。但願這場傷筋動骨的創傷,能夠幫助百度變得更加成熟,更加剛強。百度,你有資格說不!你應該學會說不! 【節選自 《AI霸權:紀元啟示錄》(汪翔,即將出版)(第八章:百度的輝煌與屈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