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的寄生與坍塌
在華夏文明的漫長序列中,文學從未作為一種獨立精神實體存在過。它始終是權力的伴生物,是秩序的修辭學。 在古代,文學是科舉的入場券,是文以載道的教化工具,本質上是政教體系的裝飾工程。在當代,文學被納入龐大的科層制供養體系。當文學需要依靠編制與撥款維持體面時,它的繁榮便不再是生命力的溢出,而是一種行政性的景觀營造。 這種被繁榮掩蓋了一個悲哀的事實,主體性早已消亡。它不是在表達世界,而是在配合世界對它的想象。 被養,不僅是一種生存狀態,更是一套深層的心理機制。當寫作者的生存資源、評判標準、榮譽分配都高度依賴於外部結構時,寫作便發生了一種位移: 迴避根源。所有的痛苦都被處理成情緒,而非結構性悲劇。 精緻的偽善。既要享受體制內的安穩,又要通過安穩提供的閒暇去消費孤獨與深沉。 風險對沖。所有的鋒芒都被包裹在委婉的修辭中。這不僅是審查的產物,更是寫作者內化的自我保護本能。 被養者的悲劇是,習慣了在籠子裡模仿鷹的叫聲,久而久之真的以為自己擁有藍天。 漢語的生命力在歷史上曾數次因外來文明的衝擊而爆發,但在漫長的禮制與官僚體系打磨下,它形成了一種極其擅長模糊化處理的屬性。 它極度豐盈於:讚美、調解、頌揚、隱喻、顧左右而言他。 它極度匱乏於:邏輯推演、徹底否定、直擊本質的定義、不留餘地的批判。 當代文學在一種“溫水式”的語言環境中自我內卷。由於缺乏穿透現實的硬核語言,文學只能向內收縮,走向技巧的孤僻與情感的自戀。這種語言的馴化,導致我們擁有無數文字匠人,卻極少產生思想巨匠。
當一個領域被供養制統治,它必然演化為一種內循環的近親繁殖。文壇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莊園,既得利益者們通過制定繁瑣、閉塞的評價標準,構築了一道隱形的牆。 上承結構: 負責將外部意志轉化為藝術指標。 下窒新聲: 任何具備破壞性、原始性、未經馴化的野生敘事,都會被這套體系視為不成熟或異類而排斥。 這種格局導致了內容的高度同質化:形式越來越精緻,生命感卻越來越稀薄。它像一盆精心修剪的盆景,雖然繁盛,卻永遠無法長成遮天蔽日的森林。 文學的必然命運不是被時代禁錮,而是被寫作者自己耗盡。 那種根深蒂固的劣根性,“既渴望真理的冠冕,又拒絕真理的代價”,決定了當代文學的走向。當寫作者選擇離開真實,退縮到修辭的安全地帶時,文學就已經完成了它的自我了斷。它不再是刺向黑暗的劍,而是一條覆蓋在現實傷口上的絲綢。 真正的文學,其本質是不合作。不是指政治上的對抗,而是指精神上的不妥協。 獨立的文學不需要繁榮的假象,甚至不需要讀者的掌聲。它只需要寫作者具備一種孤絕的勇氣:不為任何結構背書,不為任何利益潤色,不為任何幻覺修辭。 在這個被繁榮、被養、被占據的文學殘骸里,唯有那些敢於為真話支付昂貴代價的文字,才配得上文學二字。
華夏文學為何無法產生現代性? 要討論文學的現代性,首先要定義什麼是現代性。現代性(Modernity)在文學上的投影,是對個體主體的絕對確立,是對現存秩序的根本性懷疑,以及對絕對真理的去中心化。 而華夏文學的底層代碼是互文性與共謀性: 現代性要求:我,是世界的起點。 傳統邏輯:我是倫理、宗法、歷史坐標系中的一個點。 在這種邏輯下,文學的任務是回歸而非出發,是修正而非重構。
華夏文學的最高境界往往是和解。西方現代文學的母題經常是弒父(打破舊秩序、挑戰造物主),而華夏文學的終點永遠是還鄉(認同祖先、回歸土地、與權力達成諒解)。 缺失的個體孤獨: 現代性要求個體面對宇宙的虛無。但在華夏文學中,孤獨總是被處理成懷才不遇或離愁別恨。這種孤獨是社交性的,是渴望被某種秩序重新接納的撒嬌,而不是真正的個體覺醒。 倫理對真理的覆蓋: 當孝或忠作為最高正義時,文學就失去了探討複雜人性幽微處的空間。真相必須為名分讓路,這導致文學無法產生真正的現代悲劇,那種沒有是非對錯、只有命運碰撞的純粹悲劇。
現代性的核心是斷裂,是告別過去。而華夏文明擁有世界上最沉重的歷史引力場。 在我們的文學邏輯中,所有的現實問題都被預設了古代答案。 當一個作家試圖探討現代權力時,他會下意識地躲進宮鬥劇的皮囊里; 當他試圖探討人性異化時,他會求助於因果報應或輪迴。 這種借古喻今的習慣,本質上是對現代性問題的退縮。它用歷史的確定性,消解了現代社會的不確定性。由於無法在語言中創造出一個“純粹的現代時空”,我們的文學始終在歷史的廢墟里進行精裝修。 現代性文學需要一種如刀鋒般精準的語言,用來剝離現實的假象。然而,經過幾千年科舉與文人文化的洗禮,漢語文學發展出了一套極度發達的遮蔽美學: 意境的陷阱: 追求朦朧、含蓄、言有盡而意無窮。這種美學在審美上是高級的,但在邏輯上是反現代的。它通過美化痛苦,消解了痛苦背後的結構性殘酷。 詞藻的內卷: 當一個社會無法直視核心矛盾時,文學就會在詞藻的華麗度上瘋狂發力。這種“精緻的空洞”正是缺乏現代性的典型標誌。 現代性文學(如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對人性深處暗能量的深挖。而在華夏文明的語境下,惡往往被視為“偏離正道的迷失”,是可以被教化、被感化的臨時狀態。 沒有純粹的惡,就沒有深刻的批判。 由於缺乏對惡的形而上學思考,我們的文學在面對大屠殺、饑荒、結構性暴力時,往往只能產出“傷痕”和“苦難抒情”,而無法產生那種直面人性黑洞的靈魂震顫。 華夏文學至今未能產生現代性,是因為我們試圖在前現代的文明地基上,搭建現代性的腳手架。我們引進了現代派的形式(意識流、魔幻現實主義),但內核依然是那套:尋找歸宿、渴求認同、迴避衝突、迷信循環。 文學的現代性不是學會了某種寫作技巧,而是寫作者敢於剪斷那根連接着文明臍帶的線,作為一個赤裸的、孤絕的個體,在語言的荒原中獨自面對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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