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自救买的是最基本的责任险,通不通知保险公司,应该差别不大,充其量就是告诉对方,暂时取消保险罢了。当时的留学生圈里大家都觉得,车子不贵,出车祸的几率也不高,买个刚好满足法规要求的责任险,是最划算的选择。在一个钱要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种选择就是最优解。没想到,车祸偏偏一再光顾自己。 车祸后的第四天,我开始联系律师,看看有没有办法拿到点补偿。基于我的判断,这是对方的过错,应该可以起诉。我得做点什么,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这就是我当年的逻辑,觉得很简单,明了。 我摊开厚厚的电话黄页,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专挑看上去像中国姓氏的名字,只要觉得有点可能,就用笔圈起来,再抓起电话拨过去。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去。有的刚听我说出车祸,就客气地回一句对不起,然后挂断,声音很轻,却干净利落。有的耐着性子听了两句,中间停顿一下像在确认什么,最后是,帮不了。 拨了十几个,回答各不相同,意思却出奇一致:最近很忙,无法承接新案子。我觉得奇怪,大家都那么忙,那报纸和电话黄页上大幅登的广告,又是打给谁看的? 怎么可能。我坐在那儿反复琢磨:这人都快撞死了,就不能起诉吗?不是都说,在美国,小偷被主人锁在车库里挨饿几天,或者自己不小心在人家院里翻墙偷东西摔伤了,都能靠一纸诉状拿到不错的赔偿吗?怎么轮到我这儿,连个愿意接的律师都找不到? 我始终觉得,这场车祸不是我的责任。那条路是个急弯,又是下坡。限速四十五英里,可那辆福特冲出来时,绝不止这个速度。正常人开到那种地方,总会松一点油门,压一下刹车,先探一眼路口,可它没有。它几乎是从坡上扑出来的,车头一冒出来就已经贴到了我跟前。我那时慢得几乎已经停住了。如果他不是开得那么快,如果他肯往前看一眼,如果他方向盘稍微往左带一点,那么宽的路,完全过得去。他看得见我,我却根本看不见他。 几个朋友听说我的事故以后,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告他。 美国不是讲法律吗,这种情况肯定是他赔。 我开始一遍一遍回忆车祸的每一个细节,越回忆越觉得自己有理,甚至开始替对方设想理由。他们不主动问我的保险公司,是不是因为知道自己超速了?是不是打算自己去找保险公司先赔一笔了事?还是担心我追究妻子的伤?一辆不值钱的旧车,赔了也就赔了。真正麻烦的是人。如果妻子的伤一直不好,他们赔得起吗? 白天翻电话本,晚上躺在沙发上,又把车祸重新放一遍,像倒带一样。脑子里反反复复出现同一个画面:那辆福特从山坡上冲下来,我慢慢往前滑,然后就是那一下。 一次又一次,画面到那一下总是猛地一顿,接不下去。 有时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把车停住了。我记得,我是停了。或者说,我愿意相信自己停了。于是每次想起警察,我都会在脑子里默念同一句英文:I stopped. I stopped. I stopped first. 念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其实,我根本没有真正停住,只是慢得几乎停住而已。 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的罗彻斯特,大概是坐灰狗,是老王或者谁送我去的灰狗站,哈特福德的那个。回去后最紧要的一件事就是再买辆车,不然寸步难行。 口袋里钱不多,买了辆看着还不错的掀背式白色马自达,花了我2200美元。人生头三辆车的价格,就这样一次比一次翻倍地往前滚。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经济上的担忧,以及基于这种担忧,要不要继续把博士读下去。 那时系里有个上海来的女生,据说拿到博士候选人资格后,花了七年还没能做出可以毕业的论文。导师倒是曾暗示过几次,说可以做应用的,相对容易些,他还提了句,跟我同年级的一个美国人,论文已经基本可以开始答辩了。毕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拿到学位最重要。 美国教授说话非常含蓄。导师是个性情温和、心地善良的中年人,办公室的门永远对学生开着,随时可以敲门进去,不管你的想法多么不靠谱、多么幼稚,他都会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很少用否定的语气。时不时的,还买几张球票请我们几个学生一起看,虽然那时候我根本看不懂。他愿意给的,充其量是建议你去问问哪位教授、他是这方面的权威,或者让你去读读哪几篇文章,或许会有启发。 这种“训练”风格和方式,我当年相当反感:说话怎么就不能直接点、清楚点?为什么不霸道点,就像国内的教授?害得自己反复琢磨,最后才发现,想到的“好”点子人家早就想过了。每一个自己觉得新鲜、有创意的想法,其实都已经被无数人认认真真想过无数遍。 基于这种理解,我得出的逻辑是:那些做了很多年的老话题,再往下做会非常艰难。于是我又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位上海女生的困境。 就这样,我开始动摇,觉得继续读下去,似乎不是那么有价值。 若干星期后,我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 头天一大早,我从罗切斯特开车又去了康州。 一路上,我不停在心里练习那几句英语,想着见到法官以后,应该先说什么,再说什么。我甚至把车祸重新在脑子里演了一遍:那条下坡,那个急弯,那块停车牌,那辆福特,还有我那辆慢吞吞往前挪的庞蒂亚克。我相信,只要让我把事情说清楚,法官一定会明白。 法院在托兰县的罗克维尔,从校区开车大约 15–20 分钟。 车开进镇中心时,街道忽然变窄,两旁是两三层的老砖楼,窗户不大,有的还挂着褪色的百叶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停车场就在旁边,空位不多,地面有些开裂,缝里长着稀疏的草,一台咪表立在入口处,表头的玻璃蒙着雾气。 法院本身并不起眼。灰色的外墙,几级台阶,门口两根普通的柱子,没有什么威严的装饰。玻璃门上贴着几张通知,字很小。我把车停好,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法院比想象的小,更像一个大点的办公室,一排硬塑料椅子,前面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法官,旁边站着书记员,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念名字。 念到我名字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该是我了。 "State versus——"书记员念了一遍我的名字,念得含糊,我愣了一下才应声。 站到桌子前面,那位给我开罚单的警察也站在旁边,制服笔挺,手里拿着表格。法官没有抬头,先在翻材料。我这才发现,对方司机根本没有来。我愣了一下,往后面的椅子上扫了一眼,没有。不是车祸双方对质吗?不是应该各说各的?为什么只有警察? 法官抬头看了警察一眼。"陈述一下。" 警察照着表格念了几句,语速很平,跟念天气预报差不多:地点、时间、限速、罚单编号、他判定的原因。我一句都没听全,只听懂了几个数字。 轮到我,法官抬眼看了我一下,不到两秒。"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赶紧开口。我说我已经停了,我说那辆车速度太快,我说那个坡太陡,灌木挡住了视线,我说如果他慢一点,根本撞不上。说着说着,我甚至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两辆车的位置。 法官没打断我,可眼睛已经低下去,重新看那份表格了。 等我说完,他直接说:"Ticket sustained." 书记员已经在敲下一个名字,我一下没反应过来,还站在原地。旁边的警察侧了侧身,示意我可以走了。我以为事情才刚开始,其实已经结束了。 法官报了一个数字,我没听真切。等我真去缴的时候才发现,那个数字后面还跟着好几项。什么surcharge,什么court fee,一项一项加上去,原本以为顶多几十块钱的事,最后账单上写着两百多美元。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半天,也没完全弄明白每一项到底是什么名目,只知道,得付。 来之前,留学生朋友还在说,你这么远跑一趟应该值得,很多时候,给你开罚单的警察因为有事无法到庭,就是你的好运,你会自动获胜。如果当初收到罚单就老老实实交钱,也不过五六十块而已。我听信了那些朋友的预估,只觉得,可能是自己运气不好。同时,我心里也确实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过错。以为这次来,是和对方对薄公堂。 走出法庭的时候,脑子一直是空的。风吹在脸上,很冷。我站在停车场,好半天没有发动汽车。钥匙在手里转了几圈,才慢慢插进锁孔。 直到那时候,我才慢慢明白,对方司机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出现。在事故现场,警察已经认定了责任。今天来的,不是为了重新判断谁对谁错,只是走个流程,告诉我那张罚单成立。 我坐进车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忽然觉得这些天一直在准备的那些解释、那些分析、那些画在纸上的路线图,全都像小孩子做的作业。没有人想看,也没有人需要看。法庭首先讲的是规则,而我,连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 很多年后我才真正明白,法庭判定的根本不是你停没停过、停了多久,而是车祸时被撞击的部位。只要是前半部,就是你的过错。如果是后半部,才是对方的错。 我当时其实根本没听明白,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拿到的那张罚单。 一路开车,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会是我的责任?那块"事故多发地段"的牌子,那段下坡,那片挡视线的灌木,那辆冲下来的福特,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转。越想越觉得冤,越冤就越想找人评理。可评理给谁看?警察已经写完了报告,法官也已经作出了决定。 事情结束了,只有我一个人,还站在那个路口。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知道,美国不少交通事故的处理,远没有我当年想得那么复杂。现场留下的痕迹、车辆的位置、优先路权,比后来解释得多么精彩重要得多。 可在当时,我带着国内养成的习惯,以为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事情总会有转机。我甚至还在想,如果自己英语再好一点,法官是不是就会信我。如果能请个律师,结果是不是就会不一样。如果能找到那个路牌的照片,是不是还能翻案。 这些念头,不过是在替自己的无知找出口。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读经济学博士,数学出身,一向自信脑子够用,分析问题是自己的强项。可第一次真正撞上美国社会,我才发现,自己懂的那些东西,在这里几乎派不上用场。规则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 回到公寓,天已经黑了。推开门,妻子仍坐在那把木椅上。 一个多月过去,她还是躺不下去。我开门的时候,她睁开眼,对我笑了一下。 "怎么样?" "没什么。" 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我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我烧了一壶热水,做了米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是她最爱吃的,又拿出鸡肉做了个宫保鸡丁。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小心翼翼挪动身子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三年前来美国时的那股一心要做学问、做出点名堂的劲头,在这场车祸面前,忽然显得很轻。 她每挪一下身子,眉头就轻轻皱一下,却始终没喊疼。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她疼,是她不说。她要是骂我几句,我心里反倒舒服些。可她一句也没有。 我也躺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陪着她。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她还保持着睡前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会愣一下,凑近去看她有没有在呼吸。 "醒醒。" 她慢慢睁开眼。 "去厕所吗?" 她点点头。我扶她站起来,她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我肩上,每迈一步都要停一下,再走一步。从椅子到卫生间,不过十来步,我们常常要走上好几分钟。回来坐稳,我自己已经满头是汗。这样的事,一天要重复很多次。 那段时间,我常常盯着她坐在那儿的背影发呆,脑子里绕来绕去:我到底还要不要继续读下去。以前觉得,读博士、做学问,是件天经地义的事,值得咬牙坚持。可看着她一步一步挪去卫生间,看着账户余额一天天见底,我第一次认真地自问:这条路,是不是选错了。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给她好一点的生活? 今天回头看,我依然不明白,当年的放弃,对于人生而言,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或许,等到盖棺定论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至少有一点我非常确信:在某一个短期的节点,所谓成功、失败、挫折、顺利,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 2009年初稿,2026年8月修改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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